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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別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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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別扭

元京墨那會兒啪啪往下砸眼淚珠子秦孝遭不住,這會兒眼圈通紅帶著哭腔鼻音更是夠秦孝受的。

從元京墨那裏來的控訴秦孝都快聽慣了,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他願意說什麽是什麽,秦孝從來都聽過就算,只有這次。

哪怕他必須得松手元京墨才能學會,哪怕他只惦記著不讓元京墨摔,對於不松手這事就是隨口一應。

可元京墨哭了。

秦孝不是沒見過人哭,見過歸見過,誰哭怎麽哭都跟他沒關系,元京墨不一樣。

哭了得哄,怎麽哄?

秦孝哪哄過人?

連賠不是都翻不出新詞,更別說哄。

秦孝眉頭越擰越緊,讓元京墨哽聲咽氣的低低一句弄得半晌說不出話。

他就這麽仰著臉往上看人,睫毛上還掛著濕,一邊像是委屈得下一秒就要大哭一邊又繃著勁兒不肯松,定定對著你討要說法。

眼見元京墨那雙通紅眼睛裏的霧氣又要聚起來,秦孝嘆口氣,擡手把他上半邊臉擋住了。

秦孝受不了的事少,神經粗,人也糙。再小不會做飯的時候阿嬤到了有講究的日子在屋裏幾天不見光不見人,他大冬天涼水就饅頭一樣飽肚子。前兩年跟著打工隊幫人幹活,頂著大太陽彎腰割麥子一天下來骨頭都酸得哢吧響,睡一晚上第二天照樣下地。

這類事多了去了,在秦孝這裏根本不算什麽,舒坦點累點無所謂,日子怎麽都是過,他不在乎。

大概有的人天生耐造耐折騰,就像有的人天生怕冷又怕疼,合該被護著哄。

秦孝手上繭子多,花椒刺戳著接電呲著都沒反應,偏這會兒讓眼睫毛梢一下接一下掃得想縮。

想縮,沒縮。

他受不了元京墨那雙透了水的眼睛。

太陽在天上散著熱,旁邊林子裏的蟬不時發出長長一聲,元京墨被捂著眼站在那兒,較著勁不動不出聲。

直到隱隱傳來句吆喝,聲音挺小,元京墨看不見,不知道是不是這條路來了人,緊抿著嘴估計著位置摸到秦孝的胳膊往下拽。

拽不動。

秦孝捂著他大半張臉,說:“別哭。”

他嗓音沈,又一貫少有起伏,簡短兩個字落在耳朵裏硬邦邦的,不耐煩一樣。

元京墨剛因為一連幾遍“怨我”好了點,被遮著眼睛還以為能聽見秦孝說出什麽,結果等了半天就等來這麽一句。

委屈倒不委屈了,氣得眼睛疼。

元京墨攥著秦孝胳膊使了勁,剛才汗都下來了也沒拽動,這會兒秦孝順著他的勁往下放元京墨反而撒手就走,不願意理他。

秦孝不出聲在後面跟,元京墨悶頭走了會兒才發現自己走反了,轉頭又往回。

元京墨一早出門沒戴帽子,這會兒走得急,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折回來的時候秦孝伸手抓他胳膊要攔,元京墨一想到怎麽都弄不動秦孝的勁就氣得慌,覺著胳膊被碰到反手使勁甩開,不想讓秦孝碰。

秦孝收回手往前跟了一步:“幹什麽去?”

“回家。”

秦孝看了眼自行車:“我送你。”

元京墨不回話,低頭走自己的,過了會兒秦孝蹬著自行車停在他旁邊:“上來。”

平時元京墨最習慣秦孝這麽說話,可這會兒聽著又冷又硬的字眼就格外不得勁,氣得慌。

元京墨不說話往前走,秦孝後來也不騎了推著自行車在旁邊跟。

拐上大路不時有人經過,開拖拉機的鐵匠看見他們倆遠遠停下,吆喝著問是不是自行車壞了,要捎他們去修車鋪。兩個人停下和鐵匠說話,主要是秦孝負責說,元京墨叫過人就負責在旁邊站著。

說完話鐵匠開著拖拉機走了,秦孝隨手抹了把汗,想不出來得怎麽跟元京墨說。元京墨不願意讓他載,那他除了走著把元京墨送回去也幹不了別的。

秦孝做好了元京墨不出聲接著走的準備,沒想到元京墨不出聲是不出聲,可耷拉著發紅的小張臉看看他頭上的汗,忽然老老實實跨上了後座。

平時都是元京墨不停說話,有各種各樣沒窮盡似的新鮮事要講,現在元京墨悶著氣不開口,兩個人之間忽然就陷進沈默裏,從河壩到鎮上的一路都安靜得沒個聲響。

快到元家時秦孝停下車子沒往裏拐,轉頭看見元京墨從後座下來了,一條腿撐地另一條腿往後擡的動作頓了下,接著從自行車前邊邁下來,叫了聲元京墨。

元京墨下來沒走,這會兒忽然看見秦孝右邊胳膊上有兩三個破了皮的小傷口,並排著,有點彎。元京墨站了會兒低下頭伸出手,看見前些天剪過的指甲新長出來一點白邊。

他指甲薄,很利,被蚊子咬了都不太敢抓,只敢掐十字,不然兩下就得破皮。

剛要說話就聽見秦孝叫他,元京墨氣沒消可又覺得心虛,別別扭扭擡頭看秦孝,想著不管秦孝說什麽他都順著臺階下。

秦孝說:“你車。”

他說話的時候把手裏的自行車往前送了送,元京墨忽然炸毛:“不要了,你不願騎就扔路邊。”

說完直接跑了,氣得要命,簡直不想多聽秦孝說半個字。

拐彎之後連門口的元長江都沒管,直接掠過去,一氣跑回屋裏擰開電扇呼呼吹風。

元長江是回家來送趟東西,一會兒還要去地裏,看見元京墨風似的跑進家去於是先沒走,跟著進來在屋門口伸頭問:“回來這麽早,秦孝送的?”

元京墨聽見秦孝這倆字都覺得氣,繃著臉“嗯”一聲算回話。元長江一看是有事了,笑著把電扇擰小了點,又從桌上摸了元京墨的折扇展開扇風。

“怎麽著,又吵了?秦孝不願意教你騎車啊?”

氣歸氣,元京墨有一說一:“沒有,他教了。”

元長江親眼看著元京墨兩條腿跑進來的,連自行車的影都沒見。而且看元京墨胳膊腿跟衣服都白白凈凈,也不像是摔過的樣。元長江猜著是沒學會,故意問:“那是秦孝不好好教你?他不好好教咱們不用他教了。”

“不是,”元京墨悶悶反駁,“沒不好好教。”

“那怎麽氣成這樣了,你說說,爸給你評評理。”

元京墨心裏憋著氣經不住問,沒一會兒就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說到最後著重強調:“他沒告訴我就松手了,明明知道我怕摔,答應好了不松手的。”

元長江在旁邊一時不知道該擺什麽表情,元京墨越說聲音越低:“我以為他一直在後邊,結果忽然就沒人了,差點嚇死,心都跳出來了。”

這事對元長江來說實在不太好辦。

要是憋不住笑出來估計以後都聽不見兒子的心裏話了。

“咳,”元長江跟武俠電視裏演的那樣把扇子折起來在手心敲敲,“他沒在後邊你怎麽弄的,自己撐住了?”

元京墨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抓了個擺件豎起來倒過去地折騰:“秦孝跑過去把我接住的。”

這下元長江再想幫元京墨也沒話了,這都不行,還想讓人秦孝怎麽弄?

“要不這樣,”元長江拿折扇又敲敲手心,“你爺爺這兩天想出門,你跟著出去玩玩?”

元長江說完就覺得這個主意好,出去一高興再加上十天半個月不見,回來什麽氣都得消大半,何況小孩之間這芝麻綠豆大的事。

往常元京墨最愛跟著元鶴儒出門,可惜得上學時間經常不合適,趕上能跟著一起的時候早幾天就一直念叨著盼,恨不能覺都不睡趕快到出門那天。沒想到這次變了樣,知道之後沒見多高興不說,末了還說先不想去了。

這可把元長江意外壞了:“真不去?你爺爺回來你可就快開學了,下次還不知道什麽時候。”

元京墨這次回答得比剛才還利索:“不去了。”

“那你還找秦孝學自行車去?”

元京墨沒說話。

元長江想想都覺得挺對不住秦孝,這讓自己兒子折騰的。

“你說的這事不怨秦孝,學自行車哪有不摔的,今天沒讓你摔著都是他上心。一直扶著不松那不叫教自行車,叫哄你玩了。秦孝脾氣好,在一塊玩他老讓著你,咱們也不能欺負人家是不?等出去上大學可沒人跟秦孝似的。”

元京墨摳著擺件上凸出來的球答應了聲。

他打小懂事,元長江舍不得多說,再者看看自家兒子露著的胳膊腿,真摔得青青紫紫爛皮淌血,元長江也不能好受。

“要我說這自行車咱要不就別學了,在家想上哪我開三輪送你,到了外邊坐車,又不是非得會騎這個。”

元京墨沒說行也沒說不行,林珍榮過來問元長江地裏的事,元京墨就催著爸爸趕緊幹活去,說他知道了,不用操心他。

他這兒確實不算什麽事,元長江一邊關心兒子一邊跟找點小樂子差不多,沒再多說擱下扇子就忙著又去地裏了。

元京墨沒悶在自己屋,到正屋去歪在鋪了涼席的沙發上,吹著風扇開了電視,林珍榮進來看一眼就忙自己的去了,元京墨聽著電視裏亂糟糟的聲出神。

元長江說得都對,但也都不對。

他覺得自己說的話把事情都說清楚了,但是最重要的沒能說清楚。

元長江說今天的事不怨秦孝,說學自行車就是會摔就是要松手,他都明白。

可秦孝明明答應了。

如果不能,秦孝直接不答應跟他說不行,他不會硬要求這樣。

元長江還說等出去上大學沒有人會和秦孝這樣,怕他出去也這麽和別人相處,可他根本不會和別人認真說自己害怕什麽,也不會和別人學自行車。

只有秦孝不能說話不算話。

只有秦孝不能不耐煩。

只有秦孝是秦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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