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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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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媳婦兒

要送對聯的老人在三個村子,好在秀溪鎮本身就不是個多大的鎮,村子也都不算大,騎自行車去相鄰的村很快就到。

秦孝載著元京墨穿街過巷,路過青磚瓦,騎過矮石墻,元京墨從來不知道秀溪還有這樣的所在,像是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帶著大家向前走時獨獨遺漏了這幾處地方。它們維持著不知多少年前的模樣,縮在枯枝梧桐掩映的深巷。

破損裂縫的兩扇木門已經算是好一些的情況,有兩戶人家的大門就是用木棍交叉著捆起來做成的,院裏的住處多是石頭茅草房,墻面還能看見泥裏露出的麥稭。

幾戶人家的房門院門都低矮,秦孝一擡手就能碰到頂,元京墨只需要站得稍微遠些看他貼的位置是不是中間、左右的上下聯高度相不相同。

可不管房子條件看起來有多差,每一戶的老人看見秦孝和元京墨都會笑著招呼他們,老人不認識元京墨可都認識元鶴儒,一聽便佝著腰到屋子裏去找出為了過年買的鹹瓜子給他,讓他進屋裏坐下喝茶,讓他吃糖。

時間不算寬裕,兩人沒在幾戶老人家裏坐,都是貼完對聯聊兩句就走,只有元京墨口袋被這家一把瓜子那家一把糖塊下家幾個小橘子裝得滿滿當當,再貼完一家手裏都捧上了,出來就往秦孝口袋裏塞。

秦孝擡起胳膊:“幹什麽。”

“誰讓你不幫我說話攔著。”

“他們不吃這些,專門買一點備著就是給小孩的,你拿他們高興。”

元京墨其實也知道,所以雖然推脫著不要但多少都拿了點兒,只不過習慣性覺得招架熱情時秦孝會出面幫他,所以哪怕知道還是出了一聲“哼”。

秦孝看他塞完了,跨上自行車讓元京墨坐後座,騎了一段快到新一家時對元京墨說:“這家你別進,在門口等著。”

“為什麽啊?”

剛問完元京墨就知道了。

有狗。

才到院墻外還沒到正門,他已經聽見狗叫了。

這根本不用秦孝特意囑咐,他讓元京墨進去元京墨都不會進。

下來之後元京墨站在自行車外側,讓自行車擋在自己和半掩的木門中間,手抓著後座邊緣問秦孝:“狗是拴著的嗎?”

裏面的狗只聽叫聲就知道不是李老頭家那樣的老狗,絕對不存在跑不過元京墨的情況。而且應該是已經聽見了門口有人停下說話,這會兒聽著叫得更起勁兒了。

元京墨在自行車旁邊站得穩穩當當,腿沒軟人沒跑,問狗栓沒拴的聲音也很正常,就是手把後座邊上的杠攥得死緊,一雙圓眼睛裏瞳仁止不住地晃。

“拴著,你在這等會兒。”

元京墨老老實實答應一聲,本身除了在這兒等也沒有第二選項。

雖然秦孝說了狗拴著,他推門的時候元京墨心口還是緊了下,好在秦孝進去就把門關上了。元京墨默念拴著出不來叫兩聲沒關系,努力接受要在弄得他砰砰亂跳的狗叫聲裏等秦孝貼完對聯的事實,沒想到叫聲忽然就停了。

元京墨神經繼續保持繃緊狀態小段時間,確實沒再聽到狗叫才緩緩長長地松出一口氣,松開後座拍拍自己胸口,把亂蹦噠的心臟按回去。

最後貼大門的時候老人過來看,見還有個小孩兒在外面,正要招呼就看他被忽然響起來的狗叫聲嚇了一哆嗦,趕忙蹣跚著步子從墻邊抽了根準備燒火的玉米桿回院子裏打狗。

元京墨往自行車中間挪了點扶住秦孝平時坐的車座,吞吞口水給秦孝指揮上下左右。

終於貼完走的時候老人出來送,狗在院子裏又盡職盡責地叫起來,三人便沒多說老人回院子去秦孝蹬幾下把車騎遠。

拐到大路上一點聲都聽不見了,元京墨低頭往秦孝背上重重一磕,自行車穩穩當當,秦孝知道他是嚇著了也沒說話。

元京墨堅定表態:“明年我就在這條大路邊等你,絕對不進去了!”

秦孝回了下頭,沒看見車輪前的小石塊,自行車徑直壓上去一歪,秦孝控著車把拐了個彎把平衡找了回來。元京墨扶著秦孝的腰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背上,發現沒事了才分開點距離,說秦孝:“你騎車別看我呀,看路。”

“嗯。”

元京墨莫名在這個簡短字眼裏聽出來點愉悅感,也沒心思追問這人是不是又在笑自己,只腦門頂在秦孝背上悄悄自我安慰,覺得這麽一會兒一嚇,自己還怪不容易的。

最後一家沒狗,元京墨看著哪哪兒都順眼,大白鵝都毛光水亮。

“真是難得嘞,”老奶奶笑呵呵地說,“你頭回來,它居然不叼你。”

元京墨彎腰摸摸往自己腿上蹭的大鵝,手從它頭頂順著脖子滑下去:“它叼人啊?”

“可不?大鵝看門可厲害了,它兇得很,見到生人撲到身上就叼,非得攆得遠遠的才行。”

“那可能我招它喜歡,”元京墨笑笑,轉頭看了眼正在攪漿糊的秦孝,“老奶奶,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大鵝也叼他嗎?”

“伸著脖子就沖上去了!”

元京墨驚訝張著嘴又轉頭,正好跟被討論的本人對上視線。元京墨這次光明正大,興致勃勃問老奶奶:“然後呢?”

“呵,這笨鵝哪想能碰上硬茬兒,秦孝提溜著翅子給塞籠子裏了。你看現在秦孝再來它都不敢往近前去。”

元京墨一臉敬佩勇士的表情,不過秦孝這次沒擡頭。元京墨於是蹲下捏捏大鵝的扁嘴:“看來有比你還兇的啊,是不是?”

“元京墨。”

元京墨應聲擡頭:“啊?”

“正嗎?”

差點忘了正事,元京墨拋棄大鵝奔向秦孝,看看福字位置說:“正的正的。”

已經到了飯點,兩人沒多耽擱貼完就走,老奶奶邊送邊念叨:“沒見過比秦孝還犟的孩子,自己能吃熨帖啊?明年趕緊討個媳婦兒回來,老婆子給你套新被。”

秦孝無奈:“我才多大。”

“哦喲過年就十九了,還小啊?我們那時候十九娃娃都滿地跑嘞。”

一直到門口老奶奶還在說讓秦孝碰見合適的就定下來,不要不著急,不抓緊討不著好媳婦兒,秦孝隨口應了一聲行。

回去路上元京墨沒太說話,低頭非常習慣自然地頂著秦孝後背,天馬行空想東想西。

其實鎮上有很多不到法定結婚年齡就結婚的人,兩邊家裏同意辦了儀式到年紀再去領證。一般上大學的或者出去到大城市打工的會結婚晚,不上大學在鎮上的家裏早早就會催著結婚了。

秦孝就不上學了。

之前在李老頭那裏李老頭也說過關於秦孝以後娶媳婦兒的事,這在大家眼裏就是最尋常最應該的發展,好像不管會不會當著面說,心裏都會這樣想。

元京墨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這一通亂想的中心思想是什麽,到秦孝家門外自行車一停,秦孝讓他下來,他就暫時拋腦後去了。

中午秦孝炒了個山藥和青椒炒雞蛋,元京墨不愛吃青椒,盤裏的青椒全讓秦孝自己吃了。飯後歇了會兒去竈屋把書架搬進屋裏,元京墨負責開門,秦孝負責搬。

搬完終於有了元京墨能幫忙的事,他盤腿坐在墊子上,把那幾摞書分門別類往架子上放。碰見想看的就看一會兒,不想看再繼續擺。

秦孝本來想直接一摞一摞豎到架子上,看元京墨有想法就沒插手,後來說:“不用急著擺,以後慢慢弄。”

元京墨翻著書答應:“你明天有事嗎?”

“沒事。”

“那我明天再來找你啊。”

“明天你家裏不忙?”

三十前一天家裏要忙的事多,秦孝就是想到這個才專門提前了一天去給幾戶老人家裏貼對聯。

元京墨說:“我爸媽不用我幹活。”

說是這麽說,元京墨想想自己在家往爺爺那邊來回跑個腿的作用還是有的,於是沒再說過來,只提醒秦孝除夕別忘了去接他,不然他就自己來。

秦孝還是那句:“在家等著。”

鞭聲炸響,燈籠高照,除夕轉眼就到。

元長江最開始聽元京墨說晚上要去秦孝家,第一反應就是這個折騰勁兒的,讓秦孝直接在他家過年多好,然後想起來秦孝不願意在別人家過年。後來說:“你讓秦孝在咱家玩不行?”

“那他回去家裏不還是自己一個人嗎。”

元長江弄不懂自家兒子的想法:“你去玩完走了他家就能多個人出來?”

元京墨直搓胳膊:“爸,大過年的,你別嚇唬人。”

“我......”元長江一哽,“得,願意去就去吧,半夜還得讓秦孝送你。”

林珍榮找出手電筒來,說:“京墨願意過去要不就住一宿,可別半夜騎車,過年熱鬧晚上也不如白天好走。”

元京墨小雞啄米式點頭,表示非常願意。

元長江在旁邊長嘆口氣:“行啊,也就這麽大能好得穿一條褲子,等以後都娶了媳婦兒誰還有工夫一趟趟來回跑。”

前天貼完對聯路上想的一堆元京墨都快忘了,元長江一句話又給勾起來。元京墨不樂意地嘀咕:“怎麽就不能了。”

“得顧媳婦兒孩子啊,時間就那麽些,幹活顧家都不夠用。再說了,等秦孝娶了媳婦兒要是還天天這麽載你,那人家媳婦兒怎麽辦,總不能跟後邊跑吧?”

林珍榮哭笑不得推了元長江一把:“你這當爹的沒個正形。”

秦孝來時年夜飯已經吃過有一會兒,桌上該收拾的都收拾好了,過來串門的鄰居剛走,林珍榮正準備出門倒掉杯子裏的茶水,元京墨正把桌上的瓜子皮掃進垃圾桶。

“呀,秦孝來啦。”

“大嫂,過年好。”

林珍榮笑著應:“哎,過年好,快進屋快進屋。”

秦孝進門先給元鶴儒和元長江拜了年,之後挨著元京墨坐下,聊著喝了杯茶才說:“那我帶元京墨去下溪轉轉,玩會兒就回來。”

“我那會兒還說,你們願意玩就好好玩,別晚上來回跑了,讓京墨在你那裏麻煩一宿。”

秦孝一怔,說:“不麻煩,我路上慢點騎,明天早飯前送他回來,元大夫你們放心。”

三個人沒有不放心的,秦孝說話做事一向是超脫少年人的穩當,就是送秦孝出門的時候元長江拍著秦孝肩膀一連說了幾次麻煩,秦孝都答:“沒有。”

不到門口又有人來玩,秦孝和來人打了招呼便讓元長江他們先回屋,元京墨也不願意讓送,林珍榮就把手電筒給他沒再往外走。

到門外終於暫時沒了別人,秦孝跨上自行車元京墨跨上後座,剛坐好就往秦孝背上一撞。

秦孝對他的反應大概知道點,轉頭看從剛才就有點蔫的人:“怎麽了?”

“沒事兒。”

“手電筒照我臉了。”

元京墨直起身子要看,秦孝說:“給我吧。”

“你怎麽拿啊?”

“一只手也能騎。”

元京墨撇撇嘴:“你兩只手騎都能蹦到石頭。”

秦孝要笑不笑看他一眼:“要不你騎。”

元京墨把手電筒塞給他不說話了。

秦孝確實能單手騎,而且能騎得很穩,不過這會兒也確實沒打算真單手騎。他從車把上掛的郵包裏找出個透明塑料袋把手電筒裝進去,系在車把上又繞了兩圈,手握住車把手電筒也就固定住了。

元京墨不出聲看了會兒,忽然喊他:“秦孝。”

“怎麽了?”

元京墨又一腦門兒磕在他背上,隔幾秒悶聲問:“你一定要娶媳婦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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