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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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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秘密

“秦孝,”一個老頭手裏拿著根燒火棍敲敲斜扣在墻邊的大鐵盆,“先別弄了,吃蘋果不?”

秦孝沒擡頭:“不吃。”

這是個石頭墻圍起來的大院子,秦孝正坐在中間一個老樹樁上埋頭忙。

他腳邊散了些螺絲刀老虎鉗黑膠帶之類的工具,面前是個拆成兩半露出一堆零件和線的灰色電視機。

院子裏四處是雜物,還沒往屋裏收的紙箱子、橫七豎八的酒瓶子、堆一塊的破麻袋、踩扁了的塑料瓶易拉罐,還有數不清的一眼看不出原貌的物件兒,全是李老頭收斂回來的寶貝。

李老頭年輕時候沒了媳婦兒又沒了閨女,給孩子看病房子地老黃牛全賣了,只剩下這個破院子。

後來買他田地的人家想把地還給他,也有人給他說親,他都不要。

白天搬水泥晚上撿廢品,過了些年把賬還清又買了輛腳蹬的三輪車,騎著去各村和鄰近鎮上收收廢品破爛。自己過日子沒個好壞,有口饅頭餓不著算事。

哦,還從橋底下撿了條狗。

這破院子沒什麽人來,有賣廢品的也不會專程上門找,都是擱家裏不礙事的地方攢著,等李老頭蹬著三輪車走街串巷吆喝時喊一聲就行了。

再說院子裏亂七八糟實在埋汰,東西多的時候都能亂得沒處下腳,李老頭又是個脾氣古怪不愛嘮的,誰閑著沒事上垃圾堆裏觸黴頭。

也就秦孝熟門熟路,隔三差五來一趟。

李老頭裹著個有年頭的黑棉襖蹲在屋門口,在門檻上磕磕煙槍,從掛著的煙袋裏捏出一撮煙絲子摁進去,又摸索出盒壓癟了的火柴抽出兩根在紙盒側邊擦了幾下,隨著“哧”一聲點著火就用手擋著風慢騰騰往煙絲上點,嘬著煙嘴連深吸兩口,長長吐出一片煙。

秦孝給弄回原樣的電視擰緊最後一個十字螺絲,搬起來放回一堆廢電器邊上去。

李老頭咳了聲:“沒弄好哇?”

“裏邊大件燒了,”秦孝垂著眼皮沒再看那個電視,“修不了。”

“不著急,快到年底了肯定有換新電視的,我碰見賣的給你留著。”

“嗯,有錄音機游戲機也先留留。”

“行唄。”李老頭抽了口煙,心下還怪稀奇。

他屋裏電視換過兩三茬,全是秦孝從他收回來的舊電視裏修的。這年頭家家戶戶都有電視,壞電視不少見,秦孝碰見就試試能不能修,修好了能賣貴點,修不好還是破爛也虧不了。

中間碰上過兩臺挺好的,修完了連上電,顯影清楚不說屏還大,修好之後他讓秦孝搬回去,弄個鍋蓋就能看,秦孝回回說不看不要,現在倒專門跑來找了。

不光找電視,還找這個機那個機,李老頭挑著煙袋子晃了晃,拖長調子哼了句聽不出內容的曲。

這才像這麽大的小孩兒嘞。

“那邊有個音響還是什麽東西,”李老頭使煙桿朝南指指,“你看看啊?”

“沒法修,我騎三輪出去一趟。”

“嘿,你屬孫猴子的啊光看就知道沒法修。”

秦孝沒說話,自顧把他三輪車後邊的爛鐵鍋塑料桶都搬下來堆邊上去。

那三輪車夠老了,綠漆掉了又刷刷了又掉,沒留神就上了銹,跟院子裏的廢品破爛挨在一塊根本看不出來區別,真弄到廢品廠去就是一堆爛鐵。

可也夠結實,騎著走街拉東西頂用。

拉破爛歸拉破爛,李老頭可寶貝這三輪。剛買那幾年有人借他都不願意,後來有了燒油的三輪,他的也破了,別說借,送出去都沒人騎。

就秦孝有時候用得著說騎就蹬著走。

李老頭問他:“騎了幹什麽去?”

秦孝說:“買炭。”

“買炭你急著走個什麽勁,水都沒喝一口,炭還長腿了?”

“嗆得慌。”

李老頭“嘿”了一聲,舉起煙桿想抽他。

秦孝蹬著三輪出去了李老頭才想起來,秋風涼的時候炭比冬天便宜,秦孝那時候就買了啊。他屋裏頭晚上燒的那袋子就是秦孝一塊拉回來的。

這小子年年比他個老頭還省炭,今年轉性了?

李老頭瞇著眼看看天,今兒日頭好,大太陽就在天上掛著呢,正經從東邊出來的。

-

“今天太陽真好啊。”

元京墨瞇著眼睛伸了個懶腰:“對啊,最重要的是沒風,前兩天刮風凍死我了。”

高陽跳起來抓住單杠晃了晃身子又跳下來,連忙呵著氣搓手:“太陽這麽曬著我還以為單杠不涼,凍得跟冰渣子似的。”

“冬天太陽又不是夏天的。”元京墨伸完懶腰手就收回口袋揣著,非必要不離開。

這學期以來就沒上過體育課,體育等於隨機語數外,偶爾有個活動或者集體掃除都放在體育裏,今天算是特例,體育真的是體育。

不過元京墨寧願語數外隨機。

沒別的,老師讓一會兒跑八百米。

這會兒班裏同學陸續往操場這邊走,已經到了的除了愛打球的那些男生在籃下爭分奪秒,其他人都零零散散在邊上站著等上課。

學委拿了張紙條在默單詞,不出聲背了會兒擡手拍拍前邊的人:“元京墨,[合適的]怎麽拼來著?”

“suita——”

“想起來了後邊是ble。”

元京墨點點頭:“對。”

高陽好奇擠過來看學委手裏的東西:“你不是帶著了嗎?光字啊?不知道的得以為你在背語文,這背錯了也不知道啊。”

學委把剛才默背完的折過去:“這些是我背了沒背熟的,錯了也沒事,我回去還要挨著背一遍,到時候記錯的都有印象再單獨背,那樣記得牢。”

高陽身為抵觸英語第一人,對這種反覆自我折磨的精神簡直佩服到五體投地:“你太牛了,厲害。”

學委繼續看剩下的幾個詞,邊看邊說:“元京墨才厲害呢,每次老師聽寫單詞他都不帶錯的。”

高陽嘆氣:“行,你倆都厲害,這個互捧的世界容不下學渣。”

元京墨被逗得笑了會兒,遠遠看見體育老師還在那邊和別人說話,回頭跟學委說:“我覺得記單詞硬背字母不好記,也容易記錯,平時都是拆開或者想點別的容易記住的。”

學委一聽來了精神,把紙條收起來挨近元京墨:“求秘訣!”

“也不算秘訣,就是比如那個合適的,我記的是桌子。”

“桌子?”

“嗯,”元京墨聲音小了點,“我當時背到這個單詞的時候困得慌,‘雖然在學習,但桌子太適合睡覺啦’——就是雖然的拼音sui和桌子的單詞table。”

學委一下笑出來,元京墨也沒忍住跟著笑:“這麽記其實也不省事,簡單的單詞還不如直接背快呢。我感覺不是大家都合適,反正你看情況吧,如果特別容易混的或者不好記的,可以這樣試試。”

“明白明白,因地制宜因人而異嘛,”學委沖元京墨一抱拳,“少俠受我一拜。”

元京墨也煞有其事:“公子速速平身。”

高陽長嘆一聲:“兩位真不愧學霸是也。”

體育老師吹著哨子往這邊走了,大家都往操場中間走集合。高陽在旁邊問元京墨:“你這周天沒事了吧?我去找你寫作業,聽數學課代表說這次的幾套試卷一回來就收!”

元京墨“啊”了一聲,話說得有點心虛:“有事兒,我應該不在家。”

“又有事兒?”高陽不死心,問:“那周六呢?我周六去也行,下午我抓緊寫。”

“......周六也不在家。”

高陽傻眼了:“你最近周末都忙什麽呢?都不在家你作業什麽時間寫啊?”

“我都帶著作業出門。”

高陽朝他豎了個大拇指:“您真行。”

體育老師吹著哨讓體委出列整隊報數,高陽沒機會再繼續問,元京墨跟著隊形站定悄悄松了口氣。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不太想告訴高陽自己周末是去秦孝家。

明明他和高陽關系也很好,明明秦孝和他說的話不到高陽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可心裏還是覺得不一樣。

總覺得高陽為了抄作業能做出跑到秦孝家裏去的事。

就,不太想讓別人也去秦孝家呢......

具體原因元京墨一時沒想出來,開始慢跑熱身之後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愁馬上要跑的八百米,跑八百的時候保持喘氣都很不容易了,什麽原因都是天邊一朵浮雲。

四分鐘半以內算及格,不達標的跑不了的就去跑不限時三千米。

元京墨被這三千米嚇得恨不能插一對翅膀圍著操場飛兩圈,最後跑下來合格倒是合格了,人也基本廢了。

短短四分鐘,元京墨感覺自己跑了四十來分鐘的整節課。

後來讓自由活動,元京墨只想一動不動。

末尾老師又讓女生仰臥起坐男生俯臥撐,最後吹哨提前下課放學大家的歡呼聲都是蔫的。

這時候體質怎麽樣就看出來了,跑完八百做完俯臥撐都是一樣喘,可回教室收拾完書包往外走高陽已經歇過來能跑了。

他著急去外邊小書店買漫畫,周五人多,等會兒大家都放學了擠不進去。

元京墨朝高陽揮揮手,龜速前行。

離放學鈴響還有幾分鐘,路上人不太多,元京墨看見門口等著的家長心想但凡早知道今天下午上體育課他求都得把元長江求來接他放學。

一步都不想走了,救命——

“元京墨。”

元京墨猛地轉回頭,兩只眼睛瞬間亮得簡直要冒星星。

“秦孝!”

騎著自行車的秦孝!

“想什麽——”秦孝本來想說他剛才撥了兩遍車鈴元京墨都沒聽見,話才開頭就戛然而止。

元京墨幾乎是撲到他身上,揚著聲調又連喊了兩遍:“秦孝秦孝!”

喉嚨口像是忽然生出來細微的癢,秦孝清了下嗓子答應:“嗯。”

元京墨從沒有哪一刻覺得“上車”兩個字能這麽動聽,坐上自行車後座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活了。

人活了話也多了,元京墨坐在後座和秦孝說下午的體育課,說萬惡的八百米,說只想俯臥不想撐......秦孝偶爾應兩聲,他話一直不多,元京墨也不覺得有什麽。

隔了兩周才發現,從那之後每個周五下午秦孝都在學校外面。

發現之後元京墨到周五下午也成了著急走的大部分人,哪怕剛放學人擠人貼肉餅也不留在教室拖時間了,收拾好書包就走,絕不多留一分鐘。

高陽很快發現問題,他每周五放學都著急走,習慣性不等元京墨,這天放學先去了個廁所回教室才發現元京墨居然已經走了。

而且據周五的值日生說,元京墨最近都是一放學就走,好幾周了。

一下聯想到最近周末元京墨的神秘行蹤,高陽抓起書包就跑,快到校門因為學生多被迫降低速度,一直到出去也沒追上人。

革命友誼之間也要允許秘密存在,高·福爾摩斯·陽經過一番推理大膽猜測,遮遮掩掩說不定是某方面有情況了忙約會呢!結果上一秒想完下一秒扭頭就看見元京墨往遠處跑的背影了。

看那匆匆的身影,看那歡快的招手,看那雀躍的發絲,高陽擡手推推不存在的眼鏡,真相只有一個,讓我們一起揭曉——

“哈?秦孝?”

高陽隱約記得在不算遙遠的某天元京墨說他和秦孝不熟來著?

算了,不重要。高·福爾摩斯·陽安慰自己沒有誰的道路一帆風順,推理出現錯誤是難免的,坦然接受自己猜錯了的事實愉快決定向新一期漫畫進發。

“漫畫?”元京墨仰仰頭問秦孝,“什麽漫畫呀?”

“不知道,我沒看。”

“那我明天去你家看看!”

“嗯。”

“還是後天下午再看吧,我得趕緊覆習,馬上就期末考試了。”

“那就放假再看。”

“也是,”元京墨把下半張臉重新縮回圍巾裏,“萬一很好看一開始看我估計就忍不住想看完,還是等寒假著吧。”

“給你收著。”

秦孝騎得慢,又在前面擋著,沒多少風,不多會兒元京墨又仰起臉和秦孝說話:“等寒假著我還想學自行車。”

“冬天不好學。”

“為什麽啊?”

“冷,穿得多活動不開。”

“我就想著衣服厚才想冬天學呢,摔著不疼。”

秦孝在前邊笑了聲,又輕又短的,就像稍用力呼了口氣差不多,不過元京墨有經驗了,不用看秦孝表情就知道他笑。

“不準笑話我!”元京墨手怕冷揣在口袋裏沒法拍人,低頭撞秦孝的後背以示抗議。

秦孝一動沒動:“暖和了再學吧。”

“可是暖和了穿衣服就少了,摔著多疼啊。你不知道,我以前見過一個小男孩夏天騎自行車摔得可慘了......”

元京墨說起事情來總繪聲繪色的,聽著就能想到是什麽樣的表情,說到血淋淋的傷口臉肯定要皺起來。

秦孝聽完沒發表看法,只說:“我教你。”

“你教我騎能不摔嗎?”

“嗯。”

元京墨伸著耳朵聽見他答應,滿意了,晃晃腳說:“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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