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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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笑

秦孝拐彎看見門口有個人。

一眼就認出來了。

雪白的球鞋和棉服,水洗過的藍牛仔褲,並著曲起的腿上支著書。規規矩矩在地上坐著,半只手掌縮進袖口的右手攥著筆,頭半低看著書,另一只手精準伸到旁邊敞開的油紙包裝裏拿出塊糕點。

冬天的衣服厚不好洗,而且不像夏天換得勤,鮮少有家長願意給小孩買白衣服,許多女生難得買件淺粉淡黃都要出門做客或者過節才穿,更別說男生了。

除了元京墨秦孝沒在鎮上見過第二個穿白襖的男的。

白色不耐臟,不過秦孝每次見他穿都幹幹凈凈的,沒臟過。

不知道是學得太認真還是吃得太認真,秦孝騎到近前出聲叫他元京墨才聽見聲音擡頭。

一副嚇著了的模樣。

又嚇著了。

秦孝踩在地上的腳往前一撐倒退了段,見他“額”了一聲只忽閃忽閃眨巴眼不說話,又問一遍:“找我有事嗎?”

“沒.....”元京墨終於反應過來,趕緊把手裏的雞蛋糕放回去,“有一點。”

不等秦孝再問,元京墨已經合上書從口袋掏出一截衛生紙擦手,動作利落地起來了。

書本筆放進書包大包,剩下的最後一塊雞蛋糕用油紙裹好放進書包小包,另一小袋雞蛋糕提在手裏,放在地上墊著書包和雞蛋糕幾張紙反著折幾次塞進書包側邊口袋。

元京墨邊手腳麻利地收拾邊在心裏感謝了店家無數次,還好店家給分裝成兩包,不然他現在只能現場表演一個尷尬生煙了。

“那個,”元京墨清了清嗓子,一手提著書包一手提著雞蛋糕走到停好自行車的秦孝跟前,盡量讓自己遞出雞蛋糕的動作有底氣一點,“我來給你送雞蛋糕,本來應該是兩包的,結果我沒忍住拆了一包,不好意思啊。”

秦孝看看元京墨手裏的糕點,又擡眼看元京墨:“就為了送這個?”

“啊,”元京墨又往前遞了遞,“這家雞蛋糕很好吃的,你嘗嘗就知道了。剛做出來更好吃,我剛才以為你一時半會兒不回來,本來想下午再去買新做的呢。”

秦孝接過去,說:“不用。”

說完又問:“什麽時候來的?”

“不太到七點,你平時這麽早就出門啊,鎮上活兒很多嗎?”

秦孝眉頭斂了下:“我出門時間不一定,以後別來等。”

元京墨不覺得有什麽:“沒事啊,周末我在家也是寫作業,等你又沒耽誤。”

“去家裏坐會兒,我放下東西送你回去。”

元京墨跟著秦孝往門口走,邊走邊說:“不用送不用送,我走回去很快,爺爺老說我缺鍛煉。你給我倒杯水就行,渴了想喝水。”

說完後知後覺想到為什麽這麽渴,又沒忍住不好意思地抓了下頭發。

抓完隱約聽見聲氣音,有點像一個很短的輕笑,可又太短太輕了沒法確定。

元京墨下意識轉身看,秦孝剛把門邊的木塊踢過去抵住門轉回身來,正對上仰頭的元京墨。

秦孝很少會這麽近看什麽人,而且近得猝不及防,像忽然從雪墻另一邊沖過來,雪霧四散彌漫,只能看得清眼前這張臉。

他甚至能看見元京墨眼睛裏所有景象的形狀。

秦孝往後退了點:“怎麽了?”

元京墨一時忘了本意,沒頭沒腦地問:“你多高啊?”

“沒量過。”

“你沒量過身高?”

“嗯。”

秦孝答得多平常似的,差點要讓元京墨以為大家平時都不量身高,隔兩個月就量一次的自己才特殊一樣。

明明班上同學都很在意身高,尤其快到一米八的那幾個男生,恨不能早上量一次晚上量一次,較著勁看誰先長出一米八去。

元京墨這種時候都裝文靜不出聲,他目標比別人差了點,好吧,差了五厘米,目前來說凈身高能趕緊到一米七五就算達成階段性勝利。

可秦孝一看就比班上那些男生都高,平時只覺得高,剛才一下離那麽近,元京墨覺得自己脖子都仰出來一個好大的弧。

“進屋,給你倒水。”

“哦哦哦好。”元京墨趕忙答應,差點把這茬忘了。

秦孝家進門就是露天院子,沒有影壁墻隔擋,院子裏沒鋪水泥,不算大但看著很敞亮。

看了一圈元京墨才意識到,敞亮的一大部分原因是沒有各家各戶都少不了的那些零散東西。

比如他自己家裏,林珍榮是鎮上數得上的愛幹凈能收拾,到處都不會臟亂,但幾十年日子過下來東西只會越來越多,尤其各家都自己種著地,元長江還經常跟著施工隊幹活,數不清的工具都有用處。

再養些花花草草,餵些家禽,盆桶之類的家什都放在好拿的地方,不至於多亂,但到處都有東西,不會說空空蕩蕩。爺爺自己住的院子也是一樣。

可秦孝的院子不是。

遠點有口井,井上架著轆轤,旁邊有壓水臺也有水龍頭,出水口下放了兩個水桶,高石槽裏有個搪瓷盆。再遠的墻根架了個不太大的遮雨棚,能看見鋤頭鐵鍁之類。

此外就沒什麽了。

就連最容易隨手放東西的窗臺都空著。

“元京墨。”

“啊?”

秦孝站在屋門口:“進來。”

“哦,來了。”

屋裏是老式屋常見的紅磚地面,爺爺屋裏也是鋪的這種。早些年家裏鋪水泥時想要給爺爺一起鋪,爺爺說水泥地冬天太涼,又不洇水,不如紅磚。

進門正對的是套八仙桌,高八仙桌上有個小香爐,裏面燃盡的香像是不久前用的,還能聞見淡淡的味。

矮八仙桌旁邊有小椅子,秦孝放下雞蛋糕伸手指了指,讓他坐。

桌上就一個茶杯,明顯是秦孝用的。桌邊的兩個暖瓶挨在一起,是現在已經很少見的鏤空金屬殼,鏤空的形狀像花生。

“等會兒,這就給你倒。”

秦孝說著出去了,元京墨想解釋自己剛剛不是在對暖瓶裏的水望眼欲穿都沒機會。

沒忍住跟著起來往外看,看著秦孝舀了水對著石槽洗完杯子折返又回去小椅子上坐好了。

秦孝洗完倒拿著甩了幾下水,進屋提暖瓶倒上放在元京墨那邊,看元京墨要端伸手一擋:“燙。”

“我看你直接拿過來還以為不太熱,”元京墨試探著用手指碰碰,“這麽燙。”

“早上燒的。”

元京墨兩手虛攏在杯子外面,輕輕吹開騰騰升起的熱氣:“那等它晾晾。”

大門口有人喊秦孝,秦孝應了一聲,門口的人三兩步已經到院子中間了。

元京墨站起來向院子裏看,來人穿了件藏青小薄花襖,戴著紫紅袖套,手裏端了小盆剛煮好的栗子,秦孝管她叫“二大娘”。

“我約摸著你快回來了,不知道京墨走沒走想著和你說一聲,別是有事了,問也不說,讓去家裏也不去,”二大娘到門口把栗子給秦孝,笑著看元京墨,“等大上午了,冷吧?”

“今天有太陽不冷......”元京墨不認識拿不準叫什麽又不能隨著秦孝叫,上午在門外她路過問一句不稱呼就算了,這會兒不稱呼太沒禮貌,只能邊笑著回話邊從後邊拽秦孝的衣服。

秦孝看他一眼:“叫二奶奶。”

元京墨提到半截的心瞬間踏實了,笑著繼續說:“二奶奶你進屋坐。”

這聲二奶奶簡直把人叫得合不攏嘴,上午回家她還跟老頭說元家孫子太懂事,白白凈凈的,聽話又上進,這會兒越發可心得不行:“我竈上還燒著火呢,京墨你跟我去家裏吃晌飯,二奶奶燉魚可香了。”

“我不去了二奶奶,跟我媽說了中午回去吃。”

“哎喲這都晌午頭了,我給你媽打電話和她說,”二奶奶說著就要過來拉他,“秦孝這孩子犟得很,咱不跟他學。”

元京墨不好躲,只能使勁拽秦孝:“我真的不去了二奶奶.....”

秦孝伸手扶了她一把:“二大娘,他著急找同學拿課本,我這就得送他走,等下次吧。”

元京墨使勁點頭:“對,對。”

學習的事不能馬虎,二奶奶一聽沒再上前,只囑咐一定把栗子給元京墨帶一半走。

秦孝拿了個大碗把栗子倒過去空出盆還給她,答應著送她出門。

“送什麽送,你快忙京墨吧。”

元京墨看著人出門了長長舒出一口氣,他感覺自己從小到大時不時就要面對一次這種撲面而來的熱情,可一直到這麽大了也沒能適應得應對自如。

那會兒吃雞蛋糕就吃口渴了,這會兒話一停更渴。感覺已經過了好半天,沒想到伸手一端杯子還是燙。

“哎——”

元京墨手刷地捏住耳垂:“啊?”

秦孝回頭看見想阻止也晚了,只說:“等會兒。”

讓他不等元京墨也不敢了,老老實實答應:“哦。”

秦孝去水井邊拿了水瓢幾下甩去裏外殘餘的水,進屋裏伸腳勾了個馬紮坐在桌邊,端起元京墨近前那杯水倒進水瓢裏,晃了幾下倒進杯子,又慢慢倒回水瓢。

元京墨剛剛松手快沒真燙著,這會兒手沒感覺了,看著忍不住問:“不燙手嗎?”

秦孝把水放回他面前,手掌朝上張了下手:“皮厚。”

元京墨才發現秦孝手上居然有那麽多繭,明明看不出粗糙,也不知道是幹了多少活磨出來的。

不等細看秦孝已經收回去了:“喝吧,行了。”

溫度剛好,還熱著又不燙,元京墨一口一口喝光了,秦孝問他:“還要嗎?”

元京墨彎著眼睛搖搖頭:“喝飽啦。”

秦孝“嗯”了聲出去放下水瓢,回來沒再坐下:“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元京墨看看時間,“我走回去來得及,你趕緊收拾吃飯吧。”

秦孝說:“我順路去鎮上送信,下午不用去了。”

“每次都順路......”

元京墨這句說得聲音小,秦孝沒聽清:“說什麽?”

“我說,那你這兩天早上下午在我家門口還有學校門口也是順路嗎?”

秦孝照舊沒什麽表情,也看不出被戳穿了什麽的樣子:“不知道那人走沒走順便看看,下星期不順路了。”

“那你躲我幹什麽啊?”元京墨聲音比剛才大了點,“都順路到我家門口了,還不如再順順路載我,省得我走路。”

秦孝眉毛不太明顯地一挑,笑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平時不太笑的原因,真笑起來很短促,一下就沒了。

那會兒在大門口不確定笑沒笑,這會兒元京墨親眼看見的,就是笑了。

元京墨也不知道怎麽忍不住想跟著笑,壓了壓才繃住,擺出一副追究到底的模樣來:“本來就是啊,你笑什麽?”

“我當你嚇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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