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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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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是我,你沒想到嗎?”聞澈看著花嘉驚恐的模樣,滿意地微笑。

花嘉猛然轉身,掉頭就跑,可惜已經來不及了,樹林裏布滿了騎兵,她成了無處可逃的網中雀,四面八方都是勁敵。

“你的命很大啊,一個人從皇城跑到文安,居然毫發無傷,”聞澈高居馬上,語調輕慢,“雖然你救出了這個瘋瘋顛顛的阿骨勒,但卻折了兩個身手高強的表兄,真是虧本買賣。”

“你想怎樣?”花嘉的牙齒打顫。

“你說怎樣呢?今晚你們三個孟萊人落在我手裏,我自然是要把你們關進胡獄,日日夜夜酷刑伺候,”聞澈懶洋洋地咧嘴笑了,“若你們反抗,我就幹脆一聲令下,讓你們今晚就葬身在這片林子裏。”

他的話剛說完,阿骨勒突然大吼一聲向他撲去,聞澈早有準備,擡腳狠狠踢在他的肩胛骨上,阿骨勒哀嚎一聲,跌倒在地,兩名軍士見狀迅速從林子裏沖出來,牢牢將他按住。

“看來,你們是寧死不屈了。”聞澈的眼神轉暗,他倉啷一聲抽出了腰間的環首刀。

花嘉一驚,她下意識地倒退了幾步。

論拳腳功夫,除非天賦異稟,女人總是難以勝過男人的,此時花嘉赤手空拳,哪裏是聞澈的對手?就算有人給她送來兩把刀,她也是毫無勝算。

“舜赫……舜赫!”

危急關頭,她只能大聲喊出這個名字,少女眼含熱淚,心裏深深恨著自己的無能,然而此時除了大喊求助,她還能怎樣呢?

“舜赫?就是那個藍眸鬼?”聞澈挑了挑半邊眉毛,不以為然道,“他跟厲鬼正鬥得不可開交呢,現下哪裏有閑功夫來救你?”

花嘉感到一陣絕望,她咬了咬牙,雙手緊緊握成拳頭,正打算撲上去跟他拼命。

下一刻,風裏忽然傳來一陣強烈的殺氣和刀氣!

聞澈頓時精神一振,他的眼裏精光閃爍,身子突然從馬上躍起,淩空一個鷂鷹翻身,落在花嘉身後三尺之地。

冷亮的刀光閃過,駿馬悲鳴一聲,蹬腿揚蹄,鮮血從馬兒的腹部流淌下來,它嘶鳴三聲,便轟然倒地。

花嘉心頭大駭,她擡頭望去,只見舜赫正提著血淋淋的彎刀,立在馬邊,深色的衣袍在風裏獵獵作響。

此時,他滿臉血汙,一雙秀美的眼睛裏燃燒著兇焰,額上青筋暴跳,正殺氣騰騰地註視著不遠處的聞澈。

“看不出來啊,你的脾氣這麽暴烈?”聞澈單手持刀,笑得陰沈戲謔,“可惜,你那老對頭還沒解決呢……”

說著,他向密林深處努努嘴。

下一刻,詭異的尖嘯響起,黑袍厲鬼隨風而來,直逼舜赫。

“小心!”花嘉尖叫了一聲。

舜赫的動作快如閃電,轉眼又與那鬼影般的人纏鬥到了一處。

少女心急如焚,此時夜黑風高,她看不清他們的戰況,只覺風裏飄來一陣陣血腥味,不知是誰負了傷。

“舜赫……舜赫……”利風割面,她口中不停念著他的名字,眼前卻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

聞澈站在一旁作壁上觀,他掃了一眼花嘉,“這藍眸鬼是你的情郎?”

花嘉抽泣著吸了吸鼻子,沒有理睬他。

聞澈觀望著前方的激戰,不緊不慢地問道,“如果他今晚死在你的眼前,你會與他共赴黃泉嗎?”

“會,”花嘉倔強地昂著頭,“我會陪他一起死。”

“是嗎?”聞澈冷笑起來,“可你若是死了,你的族人怎麽辦?你的阿骨勒哥哥,你的爹娘怎麽辦?你不管他們了?”

花嘉閉上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我會安頓好他們,等他們安全了,我再自殺。”

聞澈聽罷,不由大笑起來,“等你安頓完族人,看著他們和樂融融,安居樂業,你還會有自殺的心?”

他突然抽出長刀,橫在少女的頸邊,花嘉無畏地伸長脖子,一雙比月色還要清亮的秋波凝註在他的臉上。

聞澈註視著她的眼睛,許久,低聲開口,“據我了解,殉節之人大多出於一時沖動,這種沖動往往連半個時辰都維持不了。若我好吃好喝地養著你,讓你過上十來天錦衣玉食的生活,再許諾你一個美好的未來,你還會有自殺的勇氣?”

花嘉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等你嘗過安逸享樂的滋味以後,若還能毅然決然地去自殺,那我才真的佩服你。”聞澈的唇邊泛起一絲刻薄的笑。

他的眼神十分冷漠,花嘉不甘示弱地與他對峙,他手中的長刀冷光閃爍,銳利的刀鋒滑過少女潔美的下頷,她揚著頭毅然不動。

兩人僵持了片刻,聞澈終是將刀慢慢收了回去,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她發現一絲深澈的悲哀掠過了他的面容。

花嘉的心中一動,正感迷茫,蝙蝠般的巨大黑影便從天而降!

厲鬼往阿骨勒的方向沖去,似乎是想突破重圍。

“阿骨勒哥哥!”花嘉大叫一聲,急忙向他奔去。

然而,聞澈的速度比她更快,少女只覺有風從耳旁拂過,聞澈便已掠到了她的前方,沖進了黑色的陰影裏。

隨著厲鬼發出連綿不斷的尖嘯,藏身山內的賊眾們聽得號令,紛紛殺了上來,與官軍戰成了一團。

厲鬼遭聞澈攔截,一時沖不出去,轉而又洩憤似的撲向了老仇人舜赫——舜赫在壽宴上砍他他一臂,這仇還沒報完呢!

混亂間,阿骨勒一把抱起了花嘉,向著人少的方向沖去。

“不!舜赫還在這兒!我們不能走!”少女拼命掙紮。

可阿骨勒根本不理他,他抱著她狂奔,嘴裏不停地念叨著,“逃!逃!”

聞澈望著兩人越跑越遠,向周圍人做了一個‘莫要追’的手勢。

他雖然已經知道孟萊人的老巢在西邊草原的大風巖那兒,但草原上叫大風巖的地方有好幾處,他尚不能確定究竟是哪一處。

此時舜赫與厲鬼依然在酣戰,舜赫身上帶傷,厲鬼斷了一臂,大家打得難分難舍,誰都撈不著好處。

花嘉和阿骨勒漸行漸遠,聞澈目送著他們的身影遠去,又回頭看了看舜赫。

從文安到西邊草原,路途十分遙遠,一路上險山惡水,那個孟萊族傻姑娘憑一己之力恐怕難以活著回大風巖,如果她死了,他的線索就斷了。

所以他必須找一個人替她保駕護航,聞澈的目光落在舜赫身上。

這個異族人雖然驍勇,但血統不純,他本想看他們鬥個兩敗俱傷,然後坐收漁翁之利,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聞澈忽然提刀沖向了厲鬼,與舜赫一前一後夾攻起黑袍人來。

厲鬼與舜赫單打獨鬥尚能支持,此時突然又橫出一個勁敵,瞬間便顯出了敗勢,於是他收起了攻勢,全力防守,同時又仰天長嘯。

更多的賊眾圍聚到了山林內,這些山賊懂得蟲蠱之術,驅使山裏的蜈蚣毒蛇四處攻擊,官軍雖然躲得了明槍,但卻躲不過這些暗招。

舜赫胸前帶傷,此時連續惡鬥多時,不僅又添新傷,舊傷也裂了開來,鮮血覆又流滿衣襟,他失血較多,視線漸漸開始模糊,於是趁亂一個閃身,躲到樹後,打算休息一陣,積蓄體力。

厲鬼見老對頭失蹤,便集中精力對付起聞澈來,他打算快速解決其中一人,再轉頭解決另一個。

聞澈轉眼就與他鬥出了百招開外,這個厲鬼的身法簡直詭譎莫測,聞澈在軍中雖以精悍驍勇著稱,一時竟也無法占據上風。

他心想那個藍眸鬼身受重傷,依然能與厲鬼鬥那麽久,若是毫發無損,豈不是厲害至極?

他突然有些後悔來助他一臂之力了……

厲鬼邊鬥邊揮喝手下賊眾,他一心要置聞澈於死地,聚集賊人從後方圍攻,聞澈頓時陷入重圍。

他的身手可謂冠絕三軍,但好漢打不過人多,厲鬼的黑影在高空中盤旋,聞澈四周會聚的敵人越來越多,他一邊廝鬥,一邊留心著厲鬼投落在地上的陰影。

一片浮雲飄來,遮蔽了朦朧的月光,夜風席卷而來,接連吹滅了士兵們手中的火把,林中暫時陷入一片漆黑,聞澈看不見厲鬼的影子,心中一驚。

時候到了!

厲鬼卷起黑袍,從高處俯沖下來,宛如捕食的禿鷲,他手握精鐵黑刀,筆直刺向包圍圈中央的人。

聞澈正要舉刀擱擋,遠處忽有利器破空而來!

它從一眾賊人頭頂掠過,電光石火間刺中了從天而降的鬼影!

聞澈感到有什麽東西重重地落在了腳邊,賊眾們意識到不妙,突然放棄了進攻,向著四面八方奔逃。

兵士們點亮了火把走到聞澈近前,火光照亮了林中的景象,此地早已遍布屍骸,血水橫流。

聞澈腳邊躺著的赫然是那個厲鬼,他一身黑袍,後背上插著一把孟萊族的彎刀。

舜赫從樹後走了出來,他微微喘息著,自顧自走到死去的厲鬼身邊,彎腰拔下了自己刀。

他的刀上染滿了鮮血,舜赫將刀身插進了泥土裏,來回幾下,拭幹凈血跡。

“來,咱們看看,這個厲鬼到底生得什麽模樣?”聞澈走到屍體邊,伸腳踢了踢他的身軀,將他翻了個身,面朝上。

厲鬼的黑袍展開,兜帽落下,他們借著火光打量他,吃驚地發現他居然有一張幼童的臉,而身體卻是成年男子的狀態。

“這惡鬼寨裏的人真是古怪……”聞澈只覺匪夷所思,他喃喃了一句,擡起頭看向舜赫。

“多謝你方才出手相救。”他的面上倏忽閃過一絲微笑。

“我只想殺他,沒想救你。”舜赫長眉微蹙,他剛結束了一場惡戰,清致的眉目間依然凝聚著一股濃烈的殺氣。

聞澈端詳著他的容貌,“你不像孟萊族人。”

“我只是半個孟萊人。”舜赫回答,他沒有將彎刀收入鞘中,而是緊握在手裏,警惕地防備著四周的官軍。

“還有一半呢?”

他毫無感情地瞥了他一眼,“我父親是雩之國的商人。”

“哦?”聞澈不禁露出詫異的神色,“那你為何不加入雩之國?要知道,跟那群孟萊人混在一起,你永遠都沒有出頭之日。”

“我在孟萊族長大,習慣了流浪和游牧,”舜赫皺了皺眉,吐出含在嘴裏的血絲,“雩之國階層森嚴,禮儀繁雜,我受不了那些。”

聞澈淡淡一笑,他望著花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你一直跟著那個小姑娘,是想幫她一起重振孟萊族?”

“這是她的願望。”

“可你們做不到的。”聞澈毫不留情地說道。

舜赫雙眸低垂,他沈思片刻,“這是她的願望,不是我的。”

“不管是你的,還是她的,這個願望都不可能實現。”聞澈笑得高慢。

“你那麽肯定?”舜赫冷然揚眉。

“不錯。”

“為什麽?”

“因為你和她都沒有成大事者的才幹,”聞澈露出了深長的微笑,“你們沒有為大業割愛殺親的魄力,沒有高居人上的野心,更沒有自私嗇刻的精明,你們頂多當個舍己為人的英雄,轉眼就會被世人遺忘,至於重振孟萊族?那純屬異想天開。”

這話說得字字紮心,舜赫聽罷卻是不怒反笑,他笑著道,“你把那些惡品敗德稱為成大事者的才具,倒也不能算錯。其實孟萊族氣數將盡,我早就看出來了,事到如今,我並不想扭轉局面。”

“那你何苦為那小姑娘賣命?”聞澈說道,“不如加入雩之國的隊伍,即使做不了高官,也比浪跡天涯來得好。”

可惜舜赫搖搖頭,“於我而言,世上沒有一件事比浪跡天涯來得更自在了,我生性散漫灑脫,平生最恨受制於人,我不會服從於誰,也不需要別人服從我。”

“啊……”聞澈微微頷首,作出了然狀,下一刻,他的神色忽然一冷,“但如果我非要你服從呢?”

“你若逼我從命,我就大開殺戒,”舜赫冷笑起來,“今晚能殺幾人就殺幾人,大家同歸於盡,一起走在黃泉路上也熱鬧。”

聞澈沒有說話,他盯著他這張清秀鎮定,但又充滿殺氣的臉,心中翻轉過千百種念頭。

“那個孟萊小姑娘有什麽好的?”半晌,他不鹹不淡地開口問道,“值得你這樣拼命?”

舜赫微笑道,“正如你方才所說,我和她都沒有什麽成大事的才具,所以我們格外意氣相投。”

聞澈也笑了,卻緘口不言。

舜赫高強的身手讓他不安,但若今晚便動手除掉他,憑花珍珠那點能耐,她極有可能死在回大風巖的路上。

聞澈忽然想起自己用刀指著花嘉的脖子時,她看向他的目光,少女的秋波清亮明澈,仿佛是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向他投來的……

他忽然閉上眼睛,遠遠的,好像聽見了一聲嘆息。

“罷了,”他睜開眼睛,一揚手示意兵士們讓出一條道來,“你走吧。”

舜赫大為吃驚,他原本已做好了拿命相拼的準備,誰料聞澈竟然如此輕易地放他走了。

“為什麽放我走?”異族男子的神情充滿了戒備。

“因為你是半個雩之國人,方才還救了我一命,而且……”聞澈頓了頓,“而且我若在你這個年紀,難保不會跟你作出一樣的選擇,所以,我不是放你,而是想放自己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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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這篇打算十萬字完結的,結果又叨比叨,叨出天際了,現在只能告訴自己:一定要在20萬內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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