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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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她戰戰兢兢地發起抖來。

聞澈仿佛沒有聽見,他像個孩子一樣將臉埋在她的裙褶裏,“我第一次看見你時,只覺得你離我很遙遠,像是站在雲端上的仙子……”

“那現在呢?”

“現在你就在我身邊,再也不遙遠了。”

溫撫音淒然一笑,她的四肢冰冷,血液發涼。

她忽然變得很害怕,不是怕聞澈,而是怕她自己。

方才有那麽一刻,她發現自己被打動了。

她從沒想過自己會為他動容——一個毀了她的國家,殺害她的義兄,又多次淩/辱她的男人,她居然在他表白的那一刻感動了!

這詭異的感動沒有拯救她,反而加強了她自裁的決心,溫撫音仿佛看見自己的一只腳已經踏進了地府裏。

她心如死灰,卻也如釋重負。

“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呢?”溫撫音伸出手,輕輕按在了他的黑發上,“如果你早些告訴我,我會試著喜歡你的。”

“不,”他灰心地靠在她的椅腿邊,“你怎麽會喜歡我這樣的人?”

“誰知道呢?”她的目光遲緩地落到他身上,“雖然我早就過了出嫁的年紀,但我還從沒愛過一個男人,我也想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覺。”

他擡頭看著她,突然燃起了一絲微渺的希望。

她有沒有可能給他一次機會?有沒有可能愛他一丁點兒?

“那現在……你能不能不計前嫌……?”他的眼裏充滿了渴望。

“不計前嫌?”她的目光幽亮,“你要我也喜歡你,對嗎?”

“可能嗎?”

“未必不可能,”她笑了笑,“但你要我喜歡你多久呢?”

“無論多久,”他閉上了眼睛,“一天也行。”

“一天也行……”她出神般點了點頭,“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醇酒的後勁很足,聞澈喝了太多,他在軍中素來有千杯不醉的名聲,可今夜他不想保持清醒,他想醉,所以他合著雙眼,任由酒意翻湧,昏昏然地睡去。

溫撫音註視著他入眠,等他的呼吸變得均勻,她悄悄拔下了發上的簪子,用簪尖對著他的脖子,可過了許久,她只是嘆了一口氣,沒有下手。

侍立在門外的四個婢女聽見屋裏沒有動靜,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吧。”溫撫音開口。

四個姑娘走了進來,不知所措地看著屋裏的情形。

溫撫音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依次掃過,連日來,這四雙眼睛無時無刻不追隨著她的腳步,聞澈真是本領高超,府裏的侍從個個都對他死心塌地。

“幫我把他擡到床上去吧。”她低聲吩咐了一句。

四個姑娘立刻走上前,七手八腳地扶起聞澈,將他送去了床上。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聞澈便悠悠轉醒。

他習慣了這個時辰醒來,不需要仆從來喚,聞澈從床上坐起來,只覺頭痛欲裂,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像昨夜那樣醉得不省人事了。

房裏的陳設有些陌生,這不是他的房間,聞澈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回憶著昨晚發生的事。

“你醒了。”一個熟悉的女音冒了出來。

聞澈猛地回過頭去,只見溫撫音正坐在梳妝臺前對他微笑。

她的身上依然是昨夜那套裝束,他一看見她就記起了醉酒後發生的一切,他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全都一股腦兒地湧了出來。

“你還記得昨晚說過的話嗎?”溫撫音溫柔地開口。

他望著她,忽然不確定自己究竟在夢裏還是在現實裏。

“看來你不記得了,”她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那我來告訴你吧,昨晚……你說你愛我,從十三歲起就開始喜歡我了;你說如今能讓我過得很好,我想做什麽都行;嗯……你還說你希望我也喜歡你,哪怕一天也行。”

“是。”他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

“這些話還算數嗎?”

“什麽意思?”他感到困惑。

她嫣然一笑,“我的意思是,如果這些話不是酒後胡言,那我就當真了。”

“你當真又如何?”

她笑盈盈地走到床前坐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我想試試看,能不能真的喜歡你。”



那天早晨,溫撫音對他好得出奇,她像個溫柔體貼的妻子一樣幫他穿衣,為他梳頭,與他共進早餐,還親自將他送到門邊,面帶微笑目送著他離開。

聞澈覺得自己像在做夢,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寧,軍官們集會議事時,他走神了好幾次,同僚們嘲笑他,說他向來不受私情幹擾,怎麽今日像是變了個人?是不是被那個女人下降頭了?

他笑笑不回答,心中忐忑不安。

夜裏回去的時候,他跟昨日一樣匆忙,但回到府裏卻發現一切如常。

溫撫音又在屋裏備了酒菜,邀他共進晚膳,聞澈只覺匪夷所思,他快步走進她的房中,只見美酒佳肴橫陳於桌,溫撫音打扮得千嬌百媚,一如昨夜。

“你這是什麽意思?”聞澈慢慢走進屋裏,神色充滿懷疑。

難道昨晚的酒席只是個幌子,今晚的才是正場戲?

“你還怕我下毒?”溫撫音站在爐邊溫酒,她輕輕笑,“想不到聞領軍竟然如此膽小,你怎麽也不想想,那四個姑娘成天跟著我,我上哪兒去買毒/藥?況且,我若真要殺你,昨晚有的是機會,我為何不動手?”

“說的也是。”他解下佩劍,橫在桌上,坐了下來。

溫撫音坐在他身邊,替他斟酒夾菜,殷勤備至,笑容款款。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我早上就說過了,”她莞爾一笑,“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喜歡你。”

“那溫子然呢?你不恨我殺了他嗎?”他問得冷靜又直率。

溫撫音沈默了一會兒,她的笑容淡去了三分,“溫子然……他確實殺人了,對嗎?”

聞澈點點頭,“有個小工對他出言不遜,我猜他一時氣不過,跟他打了起來,失手用鐵鍬砸開了他的腦袋。”

“就像你說的,殺人抵命,失手殺人也一樣。”

“但他本可以不死,我有權放他走。”他一點都沒粉飾自己的意思。

“不,你應該盡忠職守,而非徇私舞弊。”

“你真的想通了?”他滿臉的不信任。

“真的。”

“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

她淡淡一笑,放下竹箸,坦然地看著他的眼睛,“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已經想通了,雖然溫子然待我如親妹,但身處亂世,大家都命如殘燈,難免一死,我何必耿耿於懷?況且我本來也不姓溫,寄住溫家只是為了有個吃飯睡覺的地方,他們大多不喜歡我,我在那兒也沒快活過。”

“希望你沒說假話。”他的心底依然殘存著疑慮,“你說你不姓溫,那你原先姓什麽?”

“我姓蕭。”她展顏一笑。

這個笑容讓他想起了十年前在山洞中篝火邊,她笑靨如花的模樣。

恍然間,他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那個天真笨拙的少年,一看見心上人便不知所措。

當晚,聞澈破天荒地變得沈默起來,他不再像往常那樣出言譏諷她,對她惡語相向,或者故意刺傷她,等著看她忍無可忍的樣子。

他一言不發地吃飯,她給他夾什麽菜,他就吃什麽菜,她給他斟酒,他便喝,而溫撫音卻是泰然自若的,她語笑嫣然,時不時地跟他搭話。

“這座宅院很大,你能得到它,一定費了不少勁兒。”

“還好,”他答得簡單,“運氣好罷了。”

“從軍的感覺如何?是不是很威風”

“一般。”

“嗯。”她支著額頭笑盈盈地瞧他,似乎還在等他繼續說些什麽。

“沒什麽可威風的,上了戰場還是要像小兵一樣跟人拼命。”他不得不加了一句,突然發現自己變得口齒不伶了。

“說的也是,”她點了點頭,這才著箸吃了兩口菜,“從前我沒看出來你有從軍的天賦,早知如此,我就該……”

她頓了頓,若有所思。

“該什麽?”

“該早早讓你離開溫家,而不是想方設法把你留下來,”她含笑橫了他一眼,似嗔似喜,“真是吃力不討好,還惹得你恨我那麽多年。”

“我沒有……”他剛想解釋,她卻豎起食指放在他的嘴唇前。

“你說你喜歡我笑容可掬的樣子,是不是像現在這樣?”她螓首微垂,兩片薄薄的嘴唇上揚,雙眸凝註著他。

“你不必對我強顏歡笑。”

“我沒有,”她笑著收回了手指,“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罷了。”

***

用完晚飯,侍婢們收拾了碗筷,匆匆退下。

溫撫音立在窗邊,撥弄著陶瓷花瓶裏的風信子,聞澈很不自在。

之前她用沈默與他對抗的時候,他巴不得能多接近她幾回,可現在機會來了,他卻不知道應該怎麽與她和平相處了。

“對了,我把你書房裏的琴搬到了自己屋裏,你不會介意吧?”溫撫音率先開口打破了沈寂。

“不會。”他回答。

於是她笑得更甜了,“不如我彈琴給你聽。”

她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走到珠簾後,靜靜坐下,撫起了瑤琴。

她彈了一首旋律很動聽的曲子,因為她知道外行人聽曲都只是聽個旋律而已,他們不懂技藝。

一曲彈罷,她從珠簾後走出來,問他好不好聽,他果然說好聽,她喜滋滋地瞧著他,看上去非常滿足。

夜色漸深,聞澈起身準備離去,誰料溫撫音斜倚在門邊問道,“今晚,你打算睡在我屋裏,還是你自己屋裏?”

他愕然地看著她,只見她露出了一個很溫馨的笑容,“如果你想留在這兒,我不會趕你走的。”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於是她裊裊娜娜地走上來,拉住了他的手。

“你不用對我曲意逢迎。”他不耐煩地抽回了手。

“我沒有對你曲意逢迎,”她依然笑著,神色若有深意,忽然壓低了聲音,“我現在已經不覺得疼了,除非你故意折磨我。”

她說著向他靠近了幾步,身體幾乎與他相貼,“但你不會再那樣對我了,是嗎?”

“我不會。”他低沈著聲音回答。

於是她拉著他的手,將他帶進了內室,他默默地跟著她,覺得自己像個從沒碰過女人的毛頭小子。

溫撫音吹滅了蠟燭,走到床前,她作勢要替他寬衣,他不自在地輕輕拂開她的手,她發出了一聲輕笑,自己給自己寬衣解帶起來。

只見她緩緩卸下腰帶,褪去外袍,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看,隨著她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少,他突然沖動地抱住了她。

她沒有躲,只是用雙手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擡起頭,輕語道,“我比你大一歲,你往後會介意嗎?”

作為一個情場老手,他原可以用油腔滑調的俏皮話來回答她這個問題,但不知為何,此時他突然變成了全世界最實誠的人,口中毫無創意地吐出了三個字,“我不會。”

她立刻笑逐顏開,雙眸亮晶晶的,透出幾分罕見的挑逗之色,“那現在,你可以親我了……”

***

接下去的三天,溫撫音的態度始終都是這樣,她對他喜眉笑眼,親切關懷,好像全然忘了三天前自己有多麽得痛恨他。

難道人的性情真的會在一夜之間大變?仇恨能在一瞬間放下,不需要年年歲歲的時光來慢慢沖淡?

聞澈心存疑慮,他問過她很多次,“你真的想清楚了?”

“當然。”

“這麽快就想清楚了?”

“快嗎?我想了整整一夜,”她走到他跟前,露出春風般煦暖的笑容,“我是在溫家長大的,溫家的姑娘都很懂得認清局勢,作為半個溫家人,我也不是傻子,況且你也說了,想要活命就得低頭,我不是還沒活夠嗎?”

“所以你不過是認命罷了。”他驀然感到一陣失落,卻也打消了幾分疑惑。

“光是認命的話,我可沒有那麽好的心情,”她說著伸出雙臂摟住他,踮起腳尖非常短促地親了一下他的嘴唇,幾乎跟一啄差不多,“你不是說……你愛我嗎?”

她的聲音輕如耳語,聞澈又被她弄得不知所措。

自從那天晚上,他喝醉了酒,跟破閘的山洪一樣洩出了心底的真情,溫撫音就似變了個人,他再也沒法像從前那樣對她出言不遜,半諷刺半真心地撩扯她,激怒她。

第五天的夜裏,聞澈回來得比往常早,溫撫音笑意盈盈地從屋裏走出來迎他。

“今天怎麽回來得那麽早?”

“市集上有個燈會,你想去看嗎?”他問她。

她怔了怔,臉上的笑容明顯地凝滯了,目光也變得有點兒茫然。

“一個小燈會而已,遠沒有上元節時那麽的盛大,你若不想去,也沒什麽可惜。”他見她神色怪異,便出言補充了一句。

“哦,我去,我當然去,”她的神情覆又生動明朗起來,對他露出了長長的微笑,“待我換身衣服就來。”

溫撫音很快就從屋裏出來了,她沒有換裝,只是披了一件鬥篷。

這些天,她雖然足不出戶,但每天都精心打扮,從前她總是穿得樸實無華,看上去一派素凈,與世無爭;可近幾日卻變了,她變得偏愛鮮艷的衣裙和明亮的首飾,神采也煥然一新。

聞澈私以為摸透了她的性子,可如今卻動搖了,他發現溫撫音似乎有那麽一面,還從沒讓他領教過。

街上的人很多,雖然只是一個小規模的燈會,卻照樣吸引了大半條街的人來觀摩。

人潮湧動,大家互相推搡沖撞,聞澈覺得自己和溫撫音隨時都會被沖散。

他忽然有些後悔帶她來看燈會,這不是親自為她提供了逃跑的機會嗎?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他伸手想要抓住她之前,她已經伸出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

這個發於本能的動作看上去那麽自然,讓他一瞬間相信她是真的不想離開他了,那些溫柔的語言,婉轉的笑容全不是虛與委蛇,而是真心實意。

聞澈的戒備心因此而大減。

他沒想到很久以後,當他再次回憶當晚的情形時,會發現自己完完全全是個傻瓜——溫撫音那個看似自然的動作分明是蓄意而為的。

當晚的燈會很熱鬧,溫撫音興致高昂,她把每一個燈謎都猜對了,得意洋洋地對他笑了一路。

聞澈在燈會上好巧不巧遇到了同僚,他的同僚攜妻帶子前來游玩,見到聞澈不由詫異地停下腳步,他瞥了一眼溫撫音,開玩笑道,“怪不得你小子近來一放衙就乖乖回府,原來藏了這麽一個仙女兒!”

溫撫音清楚地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卻仍然笑嘻嘻地站在那兒東張西望,一點兒都不為自己的處境而感到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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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我就把這個虐戀情深的老梗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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