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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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回去,溫撫音並沒有見到聞澈,而聞澈也始終沒來找她。

或許是她天生給人一種距離感,聞澈很少來親近她,兩人自重逢到回京,總共也就睡過那麽兩回而已,而且每一回,聞澈的身上都有酒味。

他果然只是拿那種事當作折磨她的方法而已,溫撫音暗暗揣測,況且她是那麽一個不解風情的庸才,想必沒有讓男人流連忘返的本事。

夜深,溫撫音毫無睡意,幹脆起身走進黑漆漆的院子,坐在樹下的石凳上。

從前,她非常怕黑,可如今卻一個勁兒地往黑暗裏鉆。

她覺得黑夜就像一條河,從天邊洶湧而來,淹沒了整座城池,而她坐在院子裏一如坐在河底,夜色會從她身上飛流而過,沖刷掉所有的恥辱。

如果這時候,再有一張琴給她作伴,那就完美了。

她閉上眼睛,想象膝上橫著一把瑤琴,然後伸出雙手,憑著對樂譜的記憶,作出了撥弦弄調的動作。

“書房裏有琴,你怎麽不去那兒彈?”一個男人的聲音冷不丁地冒了出來。

溫撫音嚇了一跳,但立馬就鎮定了下來,她無甚感情地瞥了他一眼,“不必了,我怕你聽不懂我的琴音,又覺得我高高在上瞧不起人。”

聞澈笑了幾聲,他一手舉著燭臺,一手拎著半袋子酒,從回廊的陰影裏走了出來,他今晚似乎又喝多了,但步伐依然非常穩健。

“那麽晚了,你怎麽不睡覺?”

“你不是也沒睡嗎?”

“所以你在等我?”

“不要自欺欺人。”

聞澈就地坐在了臺階上,將燭臺放於地上,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你不問問我今夜去了哪兒?”

“你去哪兒都跟我無關。”

“你也不好奇我將來打算怎麽處置你?”

“我沒有將來。”

“你又來了,”他皺皺眉頭,往嘴裏灌了一口酒,“沒情沒緒的像一具活屍,非要我動用一些手段,你才能有點活力?”

溫撫音無奈地閉上眼睛,“說吧,你想要我怎樣?”

“很簡單,跟我說說話。”

“好,”她不得不開始搜刮肚腸想話題,一陣風吹來,滿地的落葉窸窸窣窣地向南飄行,她望著空蕩蕩的院落,開口問道,“這座府邸裏,有沒有跟我待遇一樣的女人?”

“沒有了,”他漫不經心地回答,“怎麽?你想要個同伴?”

她搖搖頭,面容中隱隱透出譏諷,“我以為你這樣的人會像收藏古董一樣,養一窩的女人,閑來無事便得意洋洋地一房房觀摩,心裏比對著過去和今朝,多有小人得志的樂趣。”

聞澈笑了起來,看上去並不介意溫撫音諷刺他,“聽起來不錯,可惜我沒有那種興致。”

自從她留在了他身邊,聞澈在女人這方面可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從前他總是不停地尋找跟她相似的面容,而如今正主就在眼前,他再也不用尋尋覓覓,以求慰籍了。

“你時常三更半夜不睡覺,拿著蠟燭在府裏走?”溫撫音淡淡問道。

夜風吹滅了蠟燭,聞澈覆又將它點上,幽亮的燭火在微風裏明滅不定,他側頭凝望它,口中輕聲喃喃,“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溫撫音聽到這話,身子驀地一顫,她口中輕嘆,“十年不見,你也會扯些文縐縐的詩了。”

“只會這一句罷了,”聞澈懶洋洋地一笑,“從前聽你念過。”

那年恰逢上元佳節,溫家上下悉數上街看燈,唯獨溫撫音身體抱恙,沒有外出。

等到家眷統統走光,她悄悄披了衣裳,點亮蠟燭,手持燭臺,走進了院子裏。

圓月的清輝普照大地,草木流蔭,和風淡蕩,她為這片刻的清靜和自由而快樂,一邊款步徐行,一邊沈吟輕誦,“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

那時聞澈恰巧路過院門,他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躲在暗處看她。

他記住了她夜風盈袖,雅淡風流的模樣,也記住了她口中吟誦的那句詩。

“看來你恨我恨得怪深的,那麽早就開始留心了。”可惜溫撫音從未想過他會有什麽旖念,此時只是報以一絲淡淡的譏笑。

“聽說你今天去看溫子然了,”聞澈兀自將話鋒一轉,“他怎麽樣?”

“他還能怎樣?你明知故問。”

“比起其他曄國俘虜,他的待遇已經很不錯了。”

“那幹脆把他放了吧,”溫撫音忽然懇切地開口,“留著他對你沒什麽好處,他不過是個普通人,除了愛好詩書之外,無甚長處,如今……我已經向你屈服了,你不必再用他威脅我,以後我自會……自會用心讓你滿意的。”

說完最後一句話,她屈辱地咬住了嘴唇。

“是嗎?”他作出將信將疑的表情,從地上拿起燭臺,站起來,端立在那兒瞧著她,“如果我放了溫子然,你就沒了後顧之憂,往後再想讓你賠笑臉就沒那麽容易了,這種賠本買賣我可不做。”

“我不會的,我發誓。”她急切地站了起來。

“發個牙疼咒誰不會?”他冷冷道。

“那你要怎樣才能放了他?”

“等你再也想不起他的時候,我才會考慮放了他。”

說完,他轉身消失在回廊的陰影裏,溫撫音依然默立在原地沒有動,滿院只聽見樹葉搖擺的沙沙聲。



聞澈再來找她是五天後的事了。

他是夜半來的,跟前兩次一樣,他的身上帶著一股酒味,溫撫音半夢半醒,忘記了掙紮,她迷茫地看著他,發現他在床第上的侵略已經不能再傷害她了,痛苦次第銳減,這回她只皺了皺眉便熬忍了過去,隨後甚至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欲罷不能的感覺。

她癱倒在床上,只覺自己在不停地墮落,一天比一天厲害。

“不,人一旦越過了那條底線,就會發現更多輝煌有趣的東西。”

“等你看到我擁有的一切,就會覺得活著有意思了。”

她的腦海中回蕩著他對她說過的話,像是魔鬼的詛咒一樣揮散不去。

或許聞澈說的是對的,人是毫無下限可言的,行善可以給人帶來快樂,而惡到深處也會觸摸到極樂。

溫撫音感到自己正在向聞澈靠攏,長此以往,她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屈服,不僅是身體上的屈服,還有靈魂上的。

十天後,她又坐著高車駟馬去城郊找溫子然。

這回,她看他的目的不僅僅是出於關心了,而是希望能得到警示,她需要看見他落魄淒慘的樣子,以此來告誡自己不要在淤泥裏越陷越深。

可她沒有見到他。

她暗暗猜想溫子然是不是逃走了?

這個設想非常美好,讓她由衷地為脫離苦海的義兄而感到高興,可她還是沒有抑制住刨根問底的好奇心。

溫撫音匆匆走到工地邊,向督工打聽起了溫子然的近況,督工不耐煩地告訴她,溫子然三天前被處死了。

“處死了?”溫撫音的腦中嗡地一聲響,“為什麽?”

“聽說他跟人起了沖突,失手用鐵鍬打死了一名苦力,”督工皺著眉說道,“殺人抵命,這很正常。”

“那,那聞領軍……”

“啊,對,就是聞領軍下的殺令。”那督工將她往邊上一推,揮著鞭子走向一名苦力,罵罵咧咧地往他身上抽了好幾下。

這個消息對溫撫音而言猶如晴天霹靂,她幾乎是被四個婢女架著回到了馬車上,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聞府。

夜幕降臨的時候,閉門半日的溫撫音突然從屋裏沖了出來。

“聞澈呢?”她抓住一個守在門外的婢女,“他怎麽還沒回來?”

“姑娘,聞領軍今晚上醉風樓赴宴了。”那婢女乖巧地回答。

“赴宴?什麽宴?”

“嗯……說是慶功宴。”

“哦,是慶祝他們順利拿下了曄國,對嗎?”她擡手按了按發上的朱釵,指尖顫抖。

站在門邊的婢女低著頭沒有說話。

“帶我去醉風樓。”溫撫音動了動嘴唇。

“什麽?這,這不好吧?”婢子們面面相覷。

“聞澈又沒有限制我/的/自/由,”她目視著前方,悠悠道,“我說帶我去,那就帶我去,你們四個跟著就行了。”



其時,聞澈已經到達了醉風樓,軍校們差不多都到齊了,各自按尊卑落座,就差主將沒有到了。

他們一邊等待著主將來開宴,一邊互相交頭接耳地聊著天,可惜等了半天,上顥也沒有出現,他不知是被什麽事情給絆住了,當晚竟然沒來赴宴,只差了個手下前來通報,讓眾將自行開宴。

聽到這消息,大家的心情都好極了,這種狂歡的場合,沒有嚴肅的主將參與,豈不更能讓人盡興?

誰料慶功宴進行到一半,樓底下突然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軍校們受到了打擾,不滿地抱怨起來,見布菜的小二進來賠不是,便向他打聽外頭的狀況。

那小二一邊說話,一邊憂心地向門口張望,“方才來了個女人,長得非常漂亮,一身行頭華麗得很,像大戶人家的千金,可她一進來就跟得了失心瘋一樣,在底樓大喊大叫,身後跟著的四個侍婢,她們苦口婆心地勸她,可怎麽也勸不住,樓裏的雜役沖上去攔她,可她還是瘋了一樣往裏闖,嘴裏還大喊著聞領軍的名字。”

席間的軍校們聽到這話,目光紛紛落在聞澈身上,他們起哄似的笑道,“喲,聞領軍真是本領高強啊!又在哪兒惹下了風流債?今晚要好好善後啊!”

聞澈敷衍地笑了笑,二話不說,起身離開了廂房。

他順著臺階走到樓下,那裏早已亂成一片,酒客們停下了吃食,坐在原地看熱鬧。

只見大堂西南角,三兩個雜役正抓著溫撫音往外拖,她的頭發已經被扯得亂七八糟,身上的衣裙也撕破了好幾處,但仍舊死死抱著梁柱不肯出去,嘴裏大叫,“聞澈!你出來!”

聞澈穿過人群,走到混亂的中心,從雜役手裏將她拖了出來。

他提著她的胳膊,加快腳步,找了一間無人的廂房,把她扔了進去,自己也走進去反手閂上了門。

“你殺了他!”

他剛合上門,她就尖叫著撲了上來,拿拳頭砸他,拿指甲抓他,“你說過你會給他一條活路的!你出爾反爾!”

“我從前確實想要給他一條生路,但現在我反悔了。”他輕輕推開了她,相比於溫撫音的瘋狂,聞澈的表現簡直鎮定得可怕。

“你為什麽要這樣?”她後退了一步,嘶聲問道。

“我早就說過了,因為你沒有那麽值錢。”他的回答很殘忍。

她羞憤交加,反手拔下發上的簪子,悍然不顧地向他脖子上刺去,可他只是微微側身,便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後巧妙地一捏,她的整條手臂便沒了力氣,簪子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你怪不得我,” 聞澈的臉上掛著冷酷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說道,“溫子然的死是他咎由自取,誰讓他失手打死了人呢?殺人償命本就是應該的。”

“你胡說!他生性溫和,待人寬厚,怎麽會殺人?”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輕描淡寫地回答,“溫子然的性子你難道還不了解?他雖然外表溫和,但犟脾氣一上來也是能跟人拼命的,想想在曄國的時候,他可是不畏強權的典範。”

“可你答應過我的!”她哭著大喊起來。

“是啊,我確實答應過你,可結果卻沒有兌現,”他冷漠地望著她崩潰,爾後故作遺憾地嘆道,“真是可惜啊,你為溫子然付出了那麽多,誰料一朝變故生,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了。”

他說著邁開腿向她走去。

“你不要過來!”她紅著眼睛尖叫。

可他只是冷笑了一聲,繼續向她靠近。

溫撫音後退數步,忽然拼盡全身的力氣,抄起一把椅子向他身上砸去,可他伸手抓住了椅子腿,一用力便將它扔了出去,木椅子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當場摔得四分五裂。

“我有想過暗中處決溫子然,然後給你編造一個美好的假象,讓你以為他獨自逃跑,棄你而去了,”他步步逼近,眼睛閃現出兇光,“可那種做法太窩囊了!要作惡就做到底,遮遮掩掩,中途悔改的都是膿包!”

“你住口!你住口!”她捂住腦袋喊叫,想起連日來受到的屈辱,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啊對了,還有這個。”聞澈從懷中取出一條玉墜項鏈,舉到身前晃了晃。

這是溫撫音送給溫子然的,也是讓聞澈起殺心的根本原因,“據你說,它能保平安?可我看不行,恰恰相反,它不僅不能保平安,還會招災禍,所以這種東西,不要也罷。”

說完,他將玉墜緊緊攥在掌心裏,然後用力往地上一擲,生生將它砸碎在地。

“你為什麽要這樣?”她瘋叫著撲到他身上,發狂般用手打他,用指甲狠狠抓他的脖子,“我做了什麽讓你這麽恨我?你已經把我糟蹋成這樣了,我也答應以後一直給你當婊/子了!可你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他!”

“因為我樂意!”他的眼睛被怒火燒成了深黑色,“我樂意怎麽處置你們就怎麽處置,跟從前你們對付我一樣!”

“那你現在滿意了嗎?”她的喉嚨已經喊啞了,雙手死死揪著他的衣襟,慘白的臉色仿佛蒙上了一層青灰,“一個成了冤鬼……一個成了娼/妓……你滿意了嗎?”

說完這話,她的身子軟綿綿地倒了下去,眼前也跟著一黑。

在失去意識前,她的腦海中閃過四個字——此生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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