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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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雨依然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潮濕的氣候總讓人感到粘膩不適,軍中的疫情漸漸有所好轉,當聞澈提著迷魂鬼的人頭來見上顥時,轅門外的守兵給他送上一碗藥,看著他飲盡才放行。

聞澈踩著泥濘的土地,走向軍營中央的鹿皮大帳,聽說蕭老將軍臥病在床,另辟了一方營帳處理公事,近日來都由上顥代勞,難怪他都沒時間插手孟萊族的事務,聞澈暗想著。

沒走幾步,前方的大帳裏便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

第一個人的聲音顯得非常迫切。

“將軍,請寬限末將十日,十日之內,必將白銀五千歸還。”

緊接著便是軍人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回答:“歸還?哪有那麽簡單?在軍中,任何人盜用公物,都將處以極刑,就算是看馬的小兵想用公銀買個鞍子,都要尉官蓋印,更何況這是皇上親自批示的餉銀?”

“將軍,末將此舉實有苦衷。絮州土地貧瘠,百姓窮困,末將私盜官銀,非為一己之利,而是散銀救民——”

聞澈就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打斷了帳中的對話。

“將軍!”他單膝點地,抱拳一禮。

上顥的臉色非常陰郁,他擡手示意他免禮。

“這是什麽?”他的目光落在聞澈手提的物件上。

聞澈立刻將它放到桌上,揭開黑布,“回將軍,此乃迷魂鬼首級,末將來時路上巧遇此賊,她兇狡異常,不僅迷惑軍中將校,還欲加害末將,末將不得不梟其首級。”

聽到這話,上顥一臉的陰翳稍稍淡去了些許,他露出了讚許的意思。

“很好,蕭老將軍素來不愛為難女人,早先放脫了數個女賊,這個迷魂鬼便是其中之一,她神出鬼沒,很難對付,我正愁如何捉拿,你卻已替我斬下了她的首級,這筆功勞我定會替你記下。”

“多謝將軍!”

聞澈沈著地一抱拳,然後轉頭看向身側的人,“這位是……?”

“絮州的一個小郡尉。”軍人冷亮的目光落到那人身上,宛如兩道霹靂,讓跪在地上的人一哆嗦,“他監守自盜,為了一個女人傾家蕩產,擅自挪用五千兩餉銀,犯了盜軍之罪。”

“哦……”

聞澈玩味地將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是個非常漂亮的軍校,風度翩翩,儀態瀟灑,一看便是個招蜂引蝶的主兒。

“將軍,是末將錯了,”只聽他結結巴巴地辯解,試圖為自己開脫,“那姑娘是窮苦百姓,她遭人迫害,無處謀生,末將,末將不該濫施同情,對落魄女子過分憐惜。”

“所以你不是好色,是心腸太好了?”上顥冷誚了一句,“說你色令智昏,你這時候倒是聰明得很,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都編得出來?”

軍人一邊說,一邊走到桌案後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文牒翻開,他的臉上流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但出於涵養始終沒有發作。

“看來他遇到了一個手腕高明的女人,給他灌了不少迷魂湯,”聞澈笑吟吟看著那偷餉銀的郡尉,“將軍,既然他罪已致死,何不下令將他梟首示眾?”

“我沒打算讓他死,看在他爹的份上,我會饒他一命。”上顥冷冷瞪了那人一眼,“這種人不處死真是可惜,讓他活著也只會辦糊塗事。”

話音剛落,帳外又傳來一聲通報。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軍官走了進來,他身板挺拔,神情肅穆,一看見那個風流誤事的郡尉便大步走到他跟前,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巴不得一腳將他踢翻在地。

“下作東西!”他低聲罵了一句。

罵完,老軍官走到上顥跟前,他克制住情緒,極有骨氣地說道,“末將這不肖子戴罪而來,要殺要剮任憑將軍處置,至於那白銀五千兩,但求將軍寬限十日,末將定能原數奉還。”

“爹,爹……你別這樣……你救救我啊……”風流郡尉聽到這話,嚇得六神無主,“爹……將軍說了,看在您的份上會放過我……您幫我求求他……別不管我……”

老軍校對兒子的請求充耳不聞,挺直了腰板站在原地。

上顥素來欽佩這老軍官寧折不彎的品格,跟他私底下也有些交情,故而沒有痛下殺手。

此時,他走到老人跟前,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道,“老將軍不必心急,五千兩白銀不是小數目,我已私下差人補齊,此事我不會繼續追究,但您的兒子必須撤去軍職。”

跪在地上的小郡尉伸長脖子想聽他們的對話,上顥冷冷盯了他一眼,他一哆嗦慌忙低下頭去。

“您的兒子不適合從軍,他太喜歡女人了。”

“不肖子任憑處置!但那五千兩白銀——”

“戰事緊急,那筆銀子耽誤不得。”上顥直截了當地回答。

老軍人的眼裏含起熱淚,上顥此番為他自掏腰包賠了餉銀,若在平時,他決計不肯受人這麽大的恩惠,但上顥的理由讓他無法拒絕。

“老將軍若是心中不安,大可在此立下字據,日後分期歸付五千兩白銀,只是上府不是錢鋪,不收利息。”上顥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半點都沒摻雜私情。

老將軍心如明鏡,他心懷感激的同時也湧起了濃濃的愧疚之情。

他當即立下字據,再三向上顥道了謝,轉身走到兒子跟前,厲聲道,“混帳東西!還不跟我回去!”

那俊美的年輕人慌忙站起身,紅著臉倉促地向上顥行了一禮,緊隨著父親離開了大帳。

“小郡尉的運氣真不錯,”聞澈等他們離開大帳,便笑著開口,“末將若是犯下如此大錯,可沒有一個好父親替我擔待。”

“我也一樣。”上顥不以為意。

“人人都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怎麽這對父子半點都沒相似之處?”聞澈不禁好奇。

“你認為我和上老將軍像嗎?”上顥突然問了一句。

“當然像,”聞澈脫口而出,“將門無犬子,上老將軍乃是鐵中錚錚,威名遠揚,功若丘山,軍中人人都說將軍您與父親年輕時如出一轍。”

“是嗎?”上顥的神情晦暗,他幽幽一笑,“那這些年,我還是有點長進的。”

聞澈看著他的表情,忽然覺得方才那句話回答得不對,但要補救已經來不及了。

“胡獄那邊情況如何?”

好在上顥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一切按計劃進行,花珍珠折了兩位表兄救得阿骨勒。”聞澈回答,他想了想又道,“但有一件事出乎意料,一個藍眼睛的異族人在胡獄外救走了花珍珠。”

“藍眼睛的異族人?”上顥皺了皺眉,“我聽說山上的十惡鬼裏有個藍眸鬼,烏發白膚,瞳色如海,數月前離奇失蹤,難道是他?”

聞澈搖搖頭,“不清楚,末將還在等消息。”

“好,”上顥略微沈吟,“我留在這裏的時間不多了,蕭老將軍打算十日內班師回朝,接下去的事就交給你了。”

“是,將軍放心,末將一定不辱使命。”聞澈立刻鄭重其事地抱拳回答。

上顥淡淡應了一聲,“我去看看蕭老將軍的病況,聞將軍盡請自便。”

說罷,他轉身往帳外走去。

“對了將軍,”聞澈突然叫住了他,“夫人是否平安?”

“她很好,”上顥走到帳子邊,回頭微微一笑,“此番有勞你相助。”

“將軍客氣了。”聞澈目送他離開大帳,心裏松了一口氣。

從前,他一直認為上顥的腦子裏只有一部兵書和一把刀,但從今日的表現來看,他還是有些人情味的。

***

上顥去探望蕭老將軍時,他剛服了湯藥睡下,於是他在帳外詢問了一番軍醫關於老將軍的病況,聽說他無恙便返回了自己的營帳。

陰雨綿綿的天氣將軍營籠罩在一片壓抑陰慘的氛圍裏,上顥冒著小雨走回,他撩開帳子,發現帳子裏一片昏暗,不由心中一緊。

“雲檀?”他喚了一聲。

“我在這兒。”帳內亮起了一點燭光,雲檀笑吟吟地立在桌案邊。

上顥松了一口氣,“你怎麽不點燈?我當你又亂跑,不知跑到什麽地方去了。”

“我沒有亂跑,”雲檀的眸光清亮,“你不在,我怕有人闖進來,就滅了燭火,讓人以為帳子裏沒人。”

“你這是自欺欺人。”上顥微笑向她走去。

今日,雲檀感覺身子爽利多了,等上顥離開後,便自行起了床梳洗穿戴,將帳子裏的雜物拾掇了一番。

“我發現了一件東西,”雲檀從桌上拿起一個木雕,“這個是誰?將軍的夢中情人嗎?”

這是一個女子的小象,仙袂飄舉,瑰姿艷逸。

“你倒是一點都不害臊。”上顥走到她跟前,捏了捏她的下巴。

“所以這是我?”

“不然是誰呢?”他微笑。

雲檀笑盈盈地斜眼瞧他,一雙秋波嫵媚動人。

她的眼睛在瞧別的男人時,總帶著懶散與玩弄,唯獨瞧他的時候專註又多情。

“本想回去再給你的,沒料到被你發現了。”上顥說著從她手裏拿過木雕,細細端詳,“有些地方打磨得不夠細致,你若晚發現幾天,我還能補救一番。”

“已經夠好了。”她又從他手裏將木雕拿回來,低頭凝視它,淺淺微笑。

上顥望著整潔的營帳,還有桌上擺放齊整的文牒,心中一暖。

這些日子他一邊照顧雲檀,一邊又忙於戰事,帳子裏亂七八糟的,已有好幾天沒有整理了,他素來是個講條理,愛幹凈的人,住處的淩亂會讓他煩躁,雲檀顯然很了解他的性子,他才外出半天,她便給了他一個驚喜。

“十天後,我們就可以回皇城了,是嗎?”雲檀喜盈盈地問道。

“是,或許還能更早。”

雲檀喜從中來,她抱著懷中的木雕小像,在桌案邊轉了個圈。

“但我們真的能順利回去?”轉完圈,她忽然又擔憂起來,“你真的有法子對付上雋?”

“這支隊伍是蕭老將軍領的,”上顥淡淡一笑,“我想,上雋不會蠢到跟蕭老將軍過不去。”

“誰曉得呢?”雲檀露出了厭惡的神情,“他這人壞得很,這回還想劫持我,用我來威脅你;平時只要你不在皇城的時候,他就色迷迷地看著我,恨不得把我吞吃入腹,若不是我忌憚他的勢力,早就請他吃大耳光了!”

說著,她突然‘呀’了一聲,“不對,我已經請他吃過耳光了!好了,這下徹底把他得罪了。”

“你竟然打了他?”

“是啊,”雲檀煩惱地點點頭,“還是當著一群官員的面打得。”

“你打得很好,”上顥不急反笑,“讓他丟丟面子,我樂得很,你愁什麽?”

“我怕給你惹麻煩,”女子跑到他跟前,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見他臉上並無憂慮,不由甜甜地彎眼笑了,“以後他再對我圖謀不軌,我就順勢而為,挑個黃道吉日去勾引他,然後把他殺了,為你除害!”

“這可不行,你雖然是只狐貍,但他卻是只惡狼,狐貍跟惡狼鬥,究竟誰勝誰負,恐怕難下定論。”

“是嗎?你覺得我鬥不過他?”雲檀狐疑道,“上雋這人雖然滿腹陰謀,卻始終沒什麽成就,恐怕是一只紙老虎吧?”

“就算是只紙老虎,對付你也綽綽有餘。”上顥淡淡笑道。

“所以,我除了給你拖後腿之外,沒有別的用處了,對嗎?”

她退開一步,可憐兮兮地瞅著他,在他開口回答之前,突然又露出了笑靨。

軍人不禁跟著她微笑。

她的黃衫白裙點亮了灰蒙蒙的營帳,她溫柔可愛的態度讓潮濕冰冷的空氣變得溫暖,上顥一時竟說不清自己將她留在身邊的目的,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

“我方才得到你那個孟萊朋友的消息了。”

上顥沈默了一會兒,覆又開口說話。

“嗯?”她疑惑地擡頭望他。

“她暫時沒有死,被一個外族人救了,聽說那人黑發藍眼,相貌奇特,你可了解?”

“黑發藍眼?”雲檀細細一想,“我聽花嘉說起過,她在孟萊族裏有一個朋友就是黑發藍眼,聽說他容貌秀美,但是脾氣暴烈,身手也高強得很。”

“果然是同夥,”上顥點了點頭,“既然這樣,那你的孟萊朋友暫時不會有危險。”

雲檀聽罷,只略微點頭,她撫摸著手裏的木雕,許久不說話。

“其實,你不用告訴我她的消息,這些年我遇到過各式各樣的人,大家總是相聚一陣子便分開了,再投緣的朋友也不過是曇花一現,我跟那孟萊姑娘早已分道揚鑣,該幫的忙我都幫了,往後的事全靠她自己,你不必知會我。”

“但你看上去悶悶不樂,”他低頭打量他的神情,“你不想知道她的事,是怕自己忍不住關心她,從而破壞了我的計劃,惹我生氣,是嗎?”

雲檀不說話,她輕輕撅了撅嘴,這動作非常嬌柔,卻又帶點不滿。

“好了好了,”上顥微笑著將她淩空抱了起來,擡頭註視著她的眼睛,“大不了我讓人在最後關頭放她一條生路,不要痛下殺手,這樣你高興了嗎?”

雲檀抿著嘴唇笑了起來,她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子,低頭親了親他眉骨上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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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上顥雲檀的戲份到此結束,後面我要著重聞澈和溫撫音的虐戀,還有花嘉和舜赫的cp線,花嘉肯定he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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