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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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回來一只洗幹凈的山雞和幾張荷葉,溫撫音看著他嫻熟地用樹枝搭好架子,將山雞置於火上,又去山洞外用荷葉盛了些清水回來給她解渴。

“你怎麽會做這些?”水很涼,她喝得很慢。

“我爹教我的,”他回答,“我跟他在山裏住過三年。”

“住山裏?為什麽?”

“這個……說來話長。”他皺了皺眉。

她流露出關懷的神色,“你若不想說,便不要說。”

他連忙搖頭,“你想聽,我就告訴你。”

她又喝了一口水,擡起頭聚精會神地望著他,眼裏含著期盼的神色,於是他開口娓娓道來。

“我爹是個伍長,從小在軍隊裏長大,他是個非常嚴肅的人,不僅嚴於律己,對別人也很苛刻;而我娘則不同,她性子活躍,能歌善舞,總是笑嘻嘻的,走到哪兒都討人喜歡,但我爹不喜歡她這樣,他一直管著她,不讓她笑,不讓她跳舞唱歌,所以我娘嫁給他之後一直不開心,在我九歲那年就過世了。”

“你爹為什麽那樣對她?”她很困惑。

“因為……”少年抿了抿嘴唇,“我娘的出身不太好。”

他不敢告訴她他的母親是個妓/女,他的父親雖然愛她,卻從不信任她,他愛她的笑容,愛她的高歌妙舞,可同時也恨著這些,生怕它們招來狂風浪蝶,他不肯給她絕對的自由,恨不得拿一把標尺來度量她的一顰一笑,設下不可逾越的限制。

“出身不好?”溫撫音稍稍疑惑,但很快就領悟了他的意思,“啊……我明白了,後來呢?”

“我娘死後,我爹很後悔,他一度變得非常消沈,開始喝酒賭博,”他的神色黯然,“我時常見他喝得酩酊大醉,深夜半夜才回來,就這樣過了一年,他賭光所有積蓄,還賠上了家宅,卻依然債臺高築,只能帶著我從雩之國邊境的西容城逃進了曄國。”

“原來你不是曄國人。”溫撫音略微吃驚,她恐怕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在當時看來不足為慮的差別,將來會帶來多大的災禍。

“嗯,我從雩之國來。”他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們在曄國舉目無親,便躲在深山老林裏過活,我爹在軍隊裏習得了一身好本事,知道如何在林中覓食,如何躲避風雨,如何取暖,他都一一教給了我,我們在山林裏住了三年,直到他病逝了,我才一個人出來謀生。”

“沒想到,你活得那麽不容易,”她低頭沈思了一會兒,“我的父母也早早過世了,但他們將一切都安排得很妥當,從沒讓我吃過苦。”

“你是姑娘家,跟我不一樣。”他取下了火上的山雞,“熟了。”

溫撫音點點頭,她手裏捧著荷葉,眼巴巴地看著那只烤雞,顯然是餓極了。

在今夜之前,他從未見識過她如此率真可愛的一面,只覺心中一動,不禁愈發迷戀起她來。

聞澈用竹片削成的小刀切下雞肉,兩人就著清水分食了一只烤雞。

溫撫音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嬌氣,她一點都不嫌棄這寡淡,毫無鹹味的食物,跟他一樣吃得嘴上手上都是油。

等到吃完了,她才有些難為情地紅了臉,兩人冒著小雨去河邊濯手洗臉,最後回到山洞裏,繼續烤著火,靜靜地等待天亮。

夜漸漸深了,溫撫音卻一點兒睡意都沒有,他起初以為她是因為害怕才不敢睡覺,還不斷安慰她,說洞裏生了火,絕不會有野獸靠近,他們不會有危險。

那時他還是個單純明凈的少年,不懂得自己的存在對她而言也是一種危險,而溫撫音同樣沒有顧慮到這一點,她靦腆地笑著沖他擺擺手,“頭一次在山裏過夜,我覺得新奇得很,不是害怕,你不必安慰我。”

他狐疑地點點頭,安靜地坐在一邊,撥弄著火堆。

洞外的風雨依然沒有停歇,雖然不再狂猛,但始終淅淅瀝瀝地下著。

溫撫音起身走到洞口,坐了下來,她將長發撥到胸前,望著夜色裏粼光閃閃的河流出神,湍急的水流順著蜿蜒的峽谷轟鳴著向前奔騰。

“你說……這河水盡頭會有什麽?”她靜靜地問道。

“不知道,可能有山,有樹林,也可能有一座城。”他回答。

她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他看見她背靠著洞壁,眼睛眺望著遠方,風迎面吹來,微涼的雨絲落在她潔白的額頭,烏黑的秀發上,她的嘴角邊噙起一絲古怪的笑。

他看不懂這絲笑,那時他視她如仙女,總以為她的心思是高深的,是他這等凡夫俗子不能理解的。

天亮後,他將她平平安安地帶回了溫府。

他遠遠看著她走進廳堂,溫家人一見她便簇擁上來,團團將她圍在中央,他們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但他知道真正關心她的只有溫老爺和他的大兒子溫子然。

很快,溫家三小姐失蹤一夜又奇跡般歸來的事,引起了無數飛短流長。

溫撫音雖然平安回府,卻與一個家丁在外過了一整夜,他們一個十五,一個十六,恰是情竇初開的好年紀,若說一點旖念綺思都沒有,誰會相信呢?

那晚過後,府裏的女眷看聞澈的眼神都變得十分奇怪,他本以為她們會厭惡他,恐懼他,可除此之外,她們的眼神裏還帶有一種隱秘的嫉羨神色。

他那時年紀小,還未意識到自己的容貌對女子的吸引力,溫撫音雖然清譽有損,但破壞她名聲的是個漂亮的少年,多少女人終其一生都沒機會跟個漂亮少年發生些什麽,而她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這能不教人暗暗艷羨嗎?

聞澈不知道溫撫音聽到這些傳言會怎麽想,自從回到溫府後,她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她不再是篝火邊那個羞澀可愛,平易近人的少女,而是一個沈靜高傲,淡漠寡言的千金小姐。

她總是有意避開他,以免落人口實,惹得家人不快,聞澈雖能理解她的行為,心裏卻難免起了疙瘩。

有一回,大夫人有意將溫撫音叫去房裏說話,聞澈恰好從窗下路過,聽到了幾句。

“上次你一夜未歸,最後被個家丁帶回來,府裏的下人都在嚼舌根,”他聽見那溫夫人如是說,“不如給那小子一筆銀子,將他趕出去吧,他留在府裏久了,難免生出事端。”

“夫人切莫如此,”溫撫音的語氣淡漠而恭敬,“您若是把他趕出去,他老老實實走也就罷了,若他懷恨在心,四處散播謠言,豈不是更糟?不如養在府裏,給他些好處,封住他的嘴。”

溫撫音的這番話原意是為聞澈好,她知道他父母雙亡,若是離開溫府,定然無處可去,即使以重金酬謝,他一個少年人獨自在外也容易受騙,溫撫音想將他留下,但又不好顯出情意,只能裝作滿不在乎。

然而,這話被聞澈聽去,不亞於在他心頭打下一記重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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