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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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花嘉與雲檀一路同行,彼此之間很快產生了濃厚的友誼。

花嘉生於草原之上,多少比關內女子奔放一些,雲檀覺得她像個沈默內向的男孩兒,平時不善言辭,卻能打能拼,只有跟人熟絡起來之後,才會露出活潑的一面。

兩人一路閑話不斷,花嘉很喜歡雲檀,雲檀的容貌雖算不上極美,卻天然有一副風嬌水媚的情態,說起話來聲音輕快,帶著一種樂音般的語調,讓人一聽便身心舒暢,花嘉時常歪著頭,托著腮,像聽小曲兒似的聽她說話,一臉沈醉。

離開皇城後,雲檀又替花嘉重新打扮了一番,她給她換上一件淡紅衫子,系一條素絹花裙,頭上青雲半綰,斜插寶釵,耳上掛一對碧璽墜子,如此一來,只要她不開口說話,沒人能察覺她是個異族人。

雲檀對外宣稱花嘉是她的妹妹,而她的兩位表兄則成了她們花重金請來的護衛,雩之國貴胄間向來有買外族人當護衛的風氣,好顯得地位不凡。

花嘉的兩位表兄生得人高馬大,一路兇神惡煞地跟在後頭,旁人見了紛紛躲閃,倒是為兩個美貌的姑娘減少許多麻煩。

“你真的是孟萊人?”雲檀看著花嘉這張清麗柔和的臉,常常感到好奇,“你長得一點兒都不像。”

“是啊,我也覺得古怪,”花嘉答道,“我爹的眼睛是灰色的,頭發是棕紅色,而我卻是黑發黑眼,我小時候問過他,他說我長得像母親,但我母親生下我後便死了,我從沒見過她。”

“你娘該不會跟別人生了你吧?”雲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也這麽想過,”花嘉一本正經地回答,“但我爹爹對我可好了,如果不是親生的,他也忒大度了吧?”

“你的身世或許非常錯綜覆雜。”雲檀煞有介事地說道。

花嘉無所謂地聳聳肩,“既然我在孟萊族長大,我便是孟萊人了,身世再錯綜覆雜我也不管。”

雲檀不禁感嘆外族姑娘的大心大肺,這種灑脫的生存態度是她可望不可及的。

有時雲檀也會向她問起孟萊族的風習,花嘉總是竭力回答,她的雅語不夠好,一邊說一邊打著手勢,好在雲檀領悟得很快,說到興頭上,花嘉也會兩頰緋紅,手舞足蹈,從草原上的景致習俗一路滔滔不絕地講到近來發生的爭戰。

她說雩之國之所以能擊敗孟萊族在於其兵法的靈動詭譎,而孟萊族人雖然彪悍卻沒有井井有條的秩序。

“孟萊族的姑娘都像你這般熟悉兵馬嗎?”雲檀好奇地問道。

“當然,我對這些還不算在行呢,”花嘉十分驕傲地回答,“我們草原上長大的姑娘從小就會舞刀弄劍,打打殺殺的事兒也時常參與,活得自然要粗放一些,不比你們這般文雅,個個都像神仙似的。”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忽然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我聽說你們曄國人人都很美,連街上撿破爛的都是絕色美人,這是真的嗎?”

雲檀聽罷大笑起來,“要是連撿破爛都得是絕色美人,那我可怎麽活?怕是生下來就要被溺死了!”

花嘉一楞,有些慚愧地跟她一塊兒笑了起來。



自從兩人離開皇城後,一路往南,穿過雍州城,又策馬翻過兩座山頭才到了溧陽,走走停停已經過去了六日,雲檀告訴花嘉,等離開溧陽,她們還得走上個五六日,穿過盱昶城,再坐船南下才能到達文安。

花嘉對雲檀會騎馬這件事表現得十分驚奇。

“我以為你跟這兒的姑娘一樣,終日足不出戶的,想不到你還會騎馬!”到達溧陽後,兩人覓了一間客棧休息,花嘉一進屋便激動地拉著她說話,“你從小就會嗎?”

“不……我從前不會,是我夫君教我的,我去年才剛學會。”雲檀吞吞吐吐地回答,她說到‘夫君’這兩個字的時候臉有些紅。

“你夫君居然教你騎馬?”花嘉大為驚愕,隨即又笑了起來,“我以為這兒男人都喜歡將妻子藏在屋裏,不允許她出來見人,想不到還有教夫人騎馬的,他不怕你騎著馬跟別人跑了嗎?”

“我不會,”她垂下眼簾,但笑得很甜,“他知道我不會。”

“看得出來,你很愛你夫君。”花嘉笑盈盈道,忽又想起了什麽,露出困惑的神情,“但我聽人說,你們似乎並沒有成親,所以……究竟是夫君還是情人?”

“我們行過成親大禮,自然是夫妻了,至於旁人怎麽說,我管不著。”雲檀輕描淡寫地回答。

花嘉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雲檀見她似懂非懂的模樣甚是可愛,便有意逗她道,“你呢?你有過心上人嗎?”

“我?”花嘉先是一楞,緊接著立刻道,“有,當然有過!”

“是孟萊族的嗎?”

花嘉用力點了點頭。

雲檀立刻來了興趣,女人對這種事多半都很有興趣,她精神奕奕地向她打聽起過往的□□來。

“說實話,我只是默默地喜歡他,他一點兒都不知道,”花嘉打開了話匣子,毫不遮掩地向她全盤托出,“他是孟萊族最厲害的勇士之一,不僅勇武,而且生得非常漂亮,湛藍的眼睛,烏黑的頭發,皮膚白得出奇,跟草原上黝黑的武士截然不同,也正是因為皮膚白,他跟我一樣時常被人指指點點,所以我們成了好朋友。”

“草原上烈日炎炎,你的皮膚仍然這麽白皙,確實罕見。”雲檀細細端詳花嘉的面容,不禁感嘆。

“他比我還白得厲害呢,尤其在太陽底下,簡直白得能閃出光來,總之我從沒見過比他還漂亮的男人。”

“喜歡他的女人一定很多。”

“那倒沒有,他這人沒什麽艷福,自己也漫不經心。”

“哦?這是為什麽?”

花嘉朝她看了看,忽然聳動起肩膀笑出聲來,“他漂亮歸漂亮,但脾氣壞得嚇人,族裏頭除了我,誰都不願在他身邊呆著,他身手了得,一旦他發起火來更是所向披靡,幾乎沒人能治得住他!”

雲檀不由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舉個例子來說吧,”花嘉想了想,興致勃勃地開口,“咱們孟萊族從前時常跟薩伊族起沖突,有個薩伊族的頭領看中了他的妹妹,帶著一夥人把她搶走了,他知道後氣得額頭上的青筋直往外凸,眼裏幾乎要爆出火來,我當時嚇得要命,一句話都不敢說,眼睜睜看著他單槍匹馬殺進了薩伊族,最後不僅搶回了妹妹,還當著薩伊族眾人的面,把那個頭領的腦袋劈成了兩半!”

雲檀聽了倒吸一口涼氣,“這樣的人,你不怕他發起火來遷怒於你嗎?”

花嘉自信地搖搖頭,“不會的,他從不對我發火,而且無論我說什麽,做什麽,他都覺得是對的,你說我能不喜歡他嗎?”

“他怕是也一樣喜歡你呢,”雲檀笑道,“對了,他叫什麽名字?”

“他叫舜赫。”

“啊……”雲檀了然頷首,“那麽後來呢?”

“後來?”花嘉變得失落起來,“後來就是戰亂了,咱們孟萊族敗得很慘,不少人失蹤了,他也是其中之一,至今都下落不明。”

雲檀見她面露傷心之色,便不再多問,提議趁著華燈初上,去逛逛夜市,買些幹糧回來備在路上。

花嘉立刻答應了,她囑咐兩位表兄在客棧裏休息,他們的模樣太惹眼,花嘉不想引人註目,便獨自與雲檀外出。

街上魚龍混雜,腰纏萬貫的富人,頭腦精明的商賈,面黃肌瘦的乞丐,連扒手強盜也混跡於人群中,駿馬車輦走到此處便放慢了速度,瑤臺上竹媚絲嬌,斜飛的酒旗拖延著行人的腳步。

花嘉伸長了脖子,好奇地左顧右盼,她對路邊的每一家店鋪都興致勃勃,偶爾還會仰起頭,對著高高的樓宇作出驚訝狀。

兩個姑娘說說笑笑,並肩而行,一個長姣柔美,一個嬌小可人,引來了不少異樣的目光,花嘉常常發現有男人盯著她看,她大為驚異。

“他們為什麽看我?”

“因為你漂亮。”雲檀微笑。

“我漂亮?”花嘉難以置信,“我在孟萊族可是最不受歡迎的姑娘,大家都拿我當小孩兒,沒人會這麽看我。”

“這裏的男人跟孟萊族的不一樣,他們喜歡嬌小柔弱的姑娘。”

“我雖然嬌小,但不柔弱!”花嘉叉腰作出了一個兇狠的表情,“從小到大,族裏的人都嫌棄我弱不禁風的模樣,沒想到在這地方居然成了好處!”

“是啊,”雲檀笑瞇瞇地附到她耳邊到,“只要你走路的時候腰再放軟一些,背脊別挺得那麽直,臉上掛起天真無辜的表情,整條街上的男人就都是你的了。”

花嘉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忽視了前方的路,一不小心撞上了來人,那是個拄著拐杖的老人,一張皺皮臉兒,鼻尖通紅,他打扮得不倫不類,手裏搖著一個奇怪的鈴鼓,眼睛正直直地盯著花嘉看。

“姑娘,你臉上這顆淚痣可不太好,有此痣之人,大多孤星入命,註定一生流水,半世飄蓬,往後的日子劫難重重啊,”這人裝模作樣地將她的臉好一通打量,最後道,“來來來,買下我這金如意,套根紅繩掛脖兒上,可消災消難,保你一世平安。”

花嘉茫然地看著他神神叨叨,雲檀沖那老人擺擺手,抓著花嘉的胳膊將她拉走了,少女困惑地跟在雲檀身邊,“這人剛才在說什麽?什麽流水飄瓶?”

“這人是個算命,不過一看就是假的,”雲檀不以為然地笑道,“真算命的不會讓你買什麽金如意,也沒那麽容易撞上。”

“哦,算命的……我明白了,就跟咱們族裏的大巫一樣。”

“不錯。”

“你算過命嗎?”

“小時候算過。”

“靈驗嗎?”

“小時候我不信,如今想來卻有些道理。”

“是嗎?怎麽個有道理法?”

“那時候我很小,大概十一二歲,算命師傅送了我十三個字,‘六親清淡,骨肉親疏,他鄉作散魂’。”

雲檀的面容突然變得迷茫而感傷,花嘉疑惑地看著她,可她還未來得及理解那十三個字,雲檀便收起了愁容,恢覆了淺笑晏晏的模樣。

“那算命師傅還說,我此生將遭劫難,受情傷,顛沛流離,但無論如何,銀子總會和我作伴,我當時不懂事,還傻乎乎地沖他笑,說連銀子都不缺的日子,算什麽劫難呀!”

花嘉似懂非懂,見她笑便也跟著笑。

“最有意思的是,他還說我這輩子會有兩個夫君。”

“兩個夫君?那怎麽處?”

“是啊,那時我都驚呆了,心想這可怎麽辦?難道今晚一個,明晚另一個嗎?”

花嘉聽了哈哈大笑,“後來呢?你真的有兩個夫君?”

“我十七歲的時候跟人私訂終生,行了成親大禮,後來因故分離,獨自漂泊在外,被一個色老頭相中,又被迫跟他成了一次親,雖然那色老頭當晚就死了,但說我有兩個夫君也確實沒錯。”

“啊……世上竟有這麽巧的事。”花嘉不禁感嘆。

兩人一路說著閑話,沿街逛去,很快便買夠了食材,準備原路返回。

夜有些深了,她們打算抄近路,途中經過一處陋巷,卻被一夥人給盯上了。

那是群游手好閑的浪蕩子弟,從這雙美人出街開始,他們便默默尾隨著,此時見她們拐進了偏僻的小巷,自然是喜上眉梢,立馬準備出手。

只見他們兵分兩路,一前一後將兩位姑娘堵在巷子裏,雲檀是一點都不怕的,她見識過花嘉的身手,這種小角色對她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果然,花嘉捋起了袖子,從腰帶裏抽出一把小刀,口中大罵一句,“直娘賊!”便徑直沖了上去。

這句‘直娘賊’讓雲檀差點當場大笑出來,花嘉前些日子受夠了悶氣,此時盡數宣洩了出來,她不負雲檀所望,腳下生風,動如脫兔,小刀揮舞得銀光閃閃,三下五除二便將一幫沒用的浪蕩子弟打得七零八落,連連哀嚎。

“痛快!”

花嘉收回小刀,拍了拍手,整個人都揚眉吐氣了。

“花嘉,”雲檀走到她身邊問,“你知道直娘賊是什麽意思嗎?”

“不知道,但我聽人罵過,”花嘉非常認真地回答,“這是一種很厲害的罵人話,對嗎?”

雲檀湊到她耳邊解釋了幾句,花嘉登時面紅耳赤,連連啐道,“呸呸,往後我再也不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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