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寵物

關燈
第62章 寵物

看得出來,劉彩陽在家中比較強勢。說一不二,把錢看得很緊。

從她的描述中,諸升榮是個沈悶內向、整日在家買菜做飯的家庭型男人。他近期的確有心事,但劉彩陽並沒有多問,或許說並不在意。她每天看店超過十二個小時,午飯、晚飯都在店裏,除了春節幾乎全年無休,並沒有把丈夫那點小心事看在眼裏。

劉彩陽反覆強調諸升榮是個老實人,沒什麽錢,不可能在外面亂來。至於他為什麽與人約在清茗大飯店,又是和誰有約,為什麽要帶一鞋盒的貓糧去吃飯,她也茫然不知。

“我們家裏沒有養貓,也沒見他買過貓糧,不知道他從哪裏弄來的。”

“亮亮小時候倒是養過一次貓,不過沒養活。後來養了一條狗,沒半年就跑了。”

夏木繁從小就喜歡小動物,聽說他們家養貓養狗都沒養長久,皺眉問:“既然決定收養它們,為什麽不好好養?”

劉彩陽解釋道:“那個時候亮亮才幾歲,一天到晚喊著要養貓養狗。過年回老家的時候,抱著村裏一只小貓死不撒手,只好抱了回來。我們那時候租房子住,條件不好,冬天又冷,貓咪晚上偷偷跑到陽臺去,凍死了。”

“把貓咪埋了之後亮亮哭了好多天,看他難過,我只好找人抱了只兩個月大的京巴回來養。養到半歲的時候吧,小狗調皮老往外跑,有一回可能門沒關好,就跑丟了。”

夏木繁雙手捏拳,恨不得把她揍一頓。

“貓咪怕冷,低於零度一定要做保暖措施,你們不知道嗎?怎麽能把它關到陽臺外面去?狗最忠誠,打都打不走,哪怕貪玩跑出去,一般都會自己找回來。你們有沒有好好待它?有沒有認真尋找?”

劉彩陽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我們那個時候窮,連人都養不活,哪裏有那閑功夫認真養貓狗?死了就死了,丟了就丟了吧,反正亮亮後來就不鬧著養寵物了,也挺好的。”

時下不少人對待寵物的態度和劉彩陽一樣。

能夠給寵物們一口飯吃,餵飽就行,什麽呵護、關愛,那是沒有的。

農村人養貓狗都是散養,每天在田野、空地奔跑,貓捉老鼠、狗看家,各行其責。

城裏人住的地方小,又是單元樓,養寵物相對就麻煩多了。

因為這份麻煩,很多人並沒有足夠的耐心對待寵物。

因此城市寵物棄養率高,只能四處流浪。

像煤灰,就是被拋棄的流浪貓。

夏木繁心裏頭有一團火,卻沒辦法發作出來。

現在的民法、刑法,保護的是人,並非動物。

即使動物保護法禁止遺棄、虐待動物,但在實施層面並沒有受到重視。

正在此時,龔衛國拿著諸升榮的遺物過來,一件件分裝在透明的證物袋中,請劉彩陽過目。

劉彩陽臉上有了悲傷之色,拿著錢包的手在微微顫抖:“是,這是他的錢包,還是十年前他生日時我送的,一直用到現在。”

棕色的牛皮錢包,邊緣磨損很嚴重。

錢包裏的所有物品,包括共計二十三塊伍角的鈔票、身份證、一張家庭合照,樸素得略顯寒磣。

夏木繁看一眼站在龔衛國身後的孫羨兵,昨天的詢問筆錄都是他做的:“諸升榮沒有買單就暈倒了,對吧?”

孫羨兵點頭:“是的。”

夏木繁:“這點錢,也不夠付飯錢吧?”

孫羨兵:“當然不夠,我聽服務員說,他這一頓總共得一百多呢。”

夏木繁:“那看來,他認為約他的人會過來買單。”

夏木繁轉頭看向劉彩陽:“諸升榮有沒有朋友?願意花錢請他吃飯的那種。”

劉彩陽撇了撇嘴:“他整天待在家裏,打交道的都是菜場販子,還有小區裏那些閑著沒事的大爺、大媽,哪有這麽大手筆的朋友?”

夏木繁拿過諸升榮的傳呼機。

傳呼機又叫call機或BP機,90年開始在薈市流行。

一個黑色的小方盒子,文字顯示屏很大,一側帶一根扣鏈方便別在皮帶上。

夏木繁問:“有沒有查看傳呼消息?”

孫羨兵有些郁悶:“只看到三條劉彩陽的留言,時間分別在9:20、9:50和10:00。”

旁邊的食客都說諸升榮吃飯期間一直低頭看BB機,一開始孫羨兵以為能夠在這裏發現重要線索,可沒想到只有他中毒之後劉彩陽發來的留言。

夏木繁按了一下查看鍵,屏幕亮了起來。

“去哪兒了?趕緊給我回電話。”

“死哪去了?快給我滾回來!”

“再不回來,就別回來了!”

留言落款都是老婆。

言辭一次比一次激烈,顯然劉彩陽回到家發現丈夫不在家,脾氣也來了。到十點之後丈夫一直沒有回家,也沒有回電話之後,她便睡覺去了。

夏木繁問龔衛國:“能恢覆信息嗎?”

龔衛國皺了皺眉:“得去人工尋呼臺問,要花點時間。”

在手機沒有出來之前,人們聯系多半通過信件或電話。但信件來往有時間間隔,電話有可能找不到人,因此BP機一出現,便將人們帶入沒有時空距離的年代,時時處處可以被找到,生活、工作方便了許多。

曾經一度,人人以腰間別一個BP機為時尚。

最早期的BP機通過自動尋呼臺,只能顯示來電,BP機機主收到消息之後按照來電號碼回拔過去,雙方通過電話及時聯系。後來慢慢就有了中文顯示,通過拔打人工尋呼臺,將留言顯示在BP機上。

中文顯示類似於現在的手機短信,也是一種交流的方式,言簡意賅,省去了等電話的時間,交流更加方便,比如:

戀人之間表達情感:

——親愛的,我想你了。

——今晚八點,老地方見。

家人之間的親密互動:

——小寶,回家吃飯了。

——下班記得給妞妞買蛋糕。

BP機留言的存儲條數有限,如果不及時刪除的話很容易新的會將舊的覆蓋。諸升榮的BP機如此幹凈,恐怕真的是被他刪掉了不少。如果想要找回原來的信息,得到人工尋呼臺去調查。只是人工尋呼臺不同於電信局,每天的傳呼信息眾多,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劉彩陽看著那個表面已經沒有光澤的BP機,屏幕已經磨損得有些模糊,突然掩面大哭起來:“這個BP機,是前年我給他買的,花了兩千多塊錢。我們家裏裝了電話,鞋店沒有裝,我要是有什麽事,就用磁卡電話給他打傳呼。我們以前日子那麽苦都過來了,現在好不容易賺了點錢,他怎麽就死了!”

--

回到重案七組辦公室後不久,顧少歧也將屍檢報告送了過來。

不出意外,諸升榮的死亡原因為服用大量毒鼠強所致,他的胃裏除了在清茗點的那一桌菜之外,還有重約50g未消化的貓糧。

諸升榮的左手指尖、掌心檢查出貓糧殘留物。

一兩貓糧!

這麽多貓糧,他是怎麽吃下去的?

右手拿筷子吃飯,左手抓貓糧往嘴裏塞,這個畫面怎麽想都覺得不正常。

是他自願吃下,還是被迫吃下?

這些都不得而知。

整個案件似乎蒙上一層厚厚的面紗,朦朦朧朧的。

龔衛國提出一點想法:“有沒有可能,這是諸升榮的最後一餐?他身上沒幾個錢,卻敢進店點一大堆菜,就是因為他不想活了,帶著下了毒的貓糧來到飯店,等到吃得差不多了就抓了一大把貓糧吃了。反正死了就不用買單了,是不是?”

孫羨兵提出異議:“活得好好的,有老婆有兒子,為什麽要尋死?”

馮曉玉剛才一直坐在夏木繁身邊做記錄,對劉彩陽有所了解。

“你要是和劉彩陽多接觸一點,就會知道這個女人有多強勢。諸升榮主內她主外,每天只給諸升榮留點買菜錢,要求他每天送午飯、晚飯,晚上回到家要是看不到他就打傳呼連環奔命CALL。明知道對方有心事也不聞不問,一說到諸升榮會不會在外面有女人,她立馬變了臉色,揚言要把他挫骨揚灰,讓他當孤魂野鬼。”

說到這裏,馮曉玉搖了搖頭:“和這樣的妻子生活在一起,或許內向的諸升榮很壓抑吧?所以他不想活了。他們家開鞋店的,空鞋盒家裏到處都是,用鞋盒裝上下毒的貓糧,臨死之前去大飯店吃頓好的,也正常。”

龔衛國見馮曉玉支持他的想法,神情也興奮起來:“對啊,諸升榮做了一輩子的飯,可能早就做厭了,所以想在飯店吃頓霸王菜,做個飽死鬼。”

孫羨兵與虞敬卻不支持自殺觀點。

孫羨兵說:“就算劉彩陽強勢,那也是生活所迫。她一個女人,在鞋店一守就是十二個小時,吃喝都在十幾平方米的小店裏,難道就不辛苦?諸升榮長得肥頭大耳的,一看就是吃得多、動得少,這說明他在家裏過得不錯。老婆在外面賺錢,他送個飯怎麽就委屈了?還想死,哼!”

虞敬今天與派出所民警了解過一些情況,也有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小孫說得對。每個家庭分工不同,他們家男主內、女主外,夫妻同心協力過日子,還是有感情的。今天劉彩陽看到諸升榮的遺物時傷心不像是偽裝,而且不論是錢包還是BP機,都是劉彩陽送給他的,這說明劉彩陽雖然平時管錢管得緊,但對諸升榮並不小氣,該給的、該買的都沒短了他。”

“不知道你們留沒留意諸升榮的皮帶?材質很好,是個大品牌,一看就價格不便宜。他的襯衫、褲子也很精致、合身,這說明劉彩陽對丈夫還是用心的。女人生氣了罵幾句氣話嘛,很正常。”

兩邊各執一詞,難以統一。

龔衛國說:“如果不是自殺,誰會把下了毒的貓糧帶到飯店,並且用手抓著吃?”

孫羨兵立馬反駁:“如果是自殺,自殺的方式多了去了,誰會吃貓糧自殺?”

馮曉玉說:“現場除了服務員、顧客,根本沒有其他人,他殺缺乏證據支持啊。”

虞敬:“如果對方是通過BP機脅迫他吃貓糧呢?劉彩陽不是說諸升榮這段時間心事重重、睡不好覺嗎?說不定是諸升榮某些短處把人捏住,以此要挾?”

孫羨兵立馬接上:“對啊,諸升榮點菜的時候不是對服務員說留兩套碗筷嗎?他等了一個小時才讓廚房上菜,可見他原本是約了人在飯店碰頭,這個一直沒有出現的人可能就是兇手。”

龔衛國哼了一聲:“這個人說不定根本就不存在呢?諸升榮動了自殺的念頭,想到飯店狠狠地吃一頓。可是坐下來之後看著旁邊熱鬧的人群,心裏頭又有些猶豫,於是編了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給自己時間思考等待。直到服務員催了兩回才同意上菜,等吃飽了才下定決心,抓一把下毒的貓糧往嘴裏塞。”

虞敬還是覺得不合理:“既然諸升榮打算下毒,拿到了毒鼠強,那他直接下在湯裏一口喝了不是更好?為什麽要吃貓糧?”

這一問,龔衛國、馮曉玉對視一眼,同時閉上了嘴。

不管怎麽樣,貓糧的出現實在太古怪。

問題的矛盾點,還是貓糧的存在。

諸升榮家裏並沒有養寵物,為什麽會有貓糧?

他從哪裏買的貓糧?家裏是否還有剩的?

他為什麽要吃貓糧?是怪癖,還是被迫?

夏木繁走到白板前,拿起藍色馬克筆在上面寫了“貓糧”一詞:“接下來,我們將重點放在貓糧來源的查找。”

孫羨兵舉手:“我和大虞去花鳥市場問問吧。”

進口貓糧在薈市還是新鮮玩意,賣的店鋪少、買的人也少。

夏木繁點頭:“好,我也帶著煤灰去轉轉。”

龔衛國忙問:“那我和曉玉呢?”

夏木繁道:“你們去人工尋呼臺問問,昨天諸升榮的BP機有哪些信息。”

龔衛國與馮曉玉齊聲道:“好。”

辦公室的角落裏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我和你們一起去花鳥市場吧?”

大家將目光一齊投向說話的人。

顧少歧安靜坐著,半邊身體被綠蘿遮擋,他的存在被集體忽視。

夏木繁這才想起,顧少歧送完屍檢報告之後一直沒有離開。

顧法醫什麽時候對破案過程這麽感興趣了?

夏木繁問:“你去做什麽?”

顧少歧擡眸看著她:“你不是說要給小墨找個伴嗎?我正好趁這個機會過去一趟。有小墨在,你們的行為顯得更合理,不會讓老板警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