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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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舊酒

李晟迷迷糊糊地醒來,落日黃昏映照在窗前,穿過花窗的痕影,在他枕邊流著光。隨著一覺夢醒,什麽都抓不住。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雙目迷蒙地觀察起四周來。室內燒起了地龍,熏香繚繞充盈於室,靠窗邊還有一長案,透過青色的紗帳,隱約看到一人正背對著他坐在案前。

聞燕雪披著一件紫棠色的暗花雲紋長袍,寬大飄逸的長袖隨著他的動作擺動著,烏黑柔亮的長發由一根緞帶束著垂在身後。

李晟坐起身,故意弄出一些響動來,聞燕雪沒有轉身,而是維持著先前的動作,隨口道:“醒了?”

他舒坦地伸了個懶腰,踢開被子,卻發現自己身上的衣裙已經被人換過了。

“嗯?”久不聞他回話,聞燕雪轉身看過來。李晟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神思朦朧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難得的自在安閑。這樣的情景他在心底也曾描摹過千萬遍,他們各占一地,安靜地做著彼此的手中事,閑暇時就這麽說幾句話,什麽也不做,就有種歲月悠悠,安然靜好的感覺。

聞燕雪站起身,徑直走到窗邊,將窗扇支起,一襲涼風從窗外吹來,將一夜的濁氣沖淡了不少。

李晟餘光瞥見小小的書案上放著幾摞公文,還有幾封書信。

聞燕雪從窗邊走至床邊坐下,說道:“昨夜做了什麽夢,說了一晚的夢話。”他嘴角平直,語氣平淡,但那雙眼睛柔亮清淺,蘊滿了笑意。

李晟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不解道:“是嗎,我都說了些什麽?”

聞燕雪刻意賣關子道:“說了好多心裏話。”

李晟咽了咽口水,緊張地看著他,“什麽心裏話?”

聞燕雪面上依舊雲淡風輕,但語氣卻是沈厚溫柔的,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深沈情感,“你說你年少時曾有一個傾慕之人,你很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

李晟緊繃著的神經瞬間松弛了下來,他松了松嘴角,捧場道:“那我有沒有說這個人是誰?”

聞燕雪一本正經、煞有其事道:“那就要問你了。”

李晟掰著指頭開始細數,“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有些誰,是巍萃閣的楚紅姑娘?摧雪閣的春梅娘子?還是竹枝館的白燕公子......”

聞燕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一把抓住李晟亂動的手指,雙眸微瞇,緩緩靠近他,冷聲道:“白燕是誰?”

李晟能茍活到現在,少不了他的拿手本領——察言觀色。

他安撫似的拍了拍聞燕雪的手道:“那是許久以前的事了,我是陪易二公子去的。那種地方一點兒都不好玩,我去過那一次就再沒去過。”

聞燕雪對他人漠不關心,早已忘了易二公子是誰,他的眼神變得兇狠起來,語氣也兇巴巴的,“今後不許再去了。”

李晟睜大眼睛,做出害怕的模樣來,“我今後一定好好聽侯爺的話,再也不會去那種地方了。”他順著毛摸,聞燕雪的神色這才緩和了些許。

總算把人哄好了,李晟松了口氣的同時,發現他兩人這麽一拉扯,他幾乎半個身子都靠在了聞燕雪懷中。

“侯爺。”

“嗯?”聞燕雪低頭看他,那雙澄澈明亮的綠眼睛直勾勾地註視著他,無端讓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侯爺,我們該談正事了,昨夜的事你不會都忘了吧。”

聞言,聞燕雪正襟危坐,手臂仍舊攬在李晟腰間,“自然沒忘,你想要問什麽?”

李晟把手臂環在他腰間。悄悄把玩垂在他身後的長發,“你在我身邊安排了那麽多人,那日我被你家中庶母帶走,你不可能不知道。”

聞燕雪不可置否,他確實知道。

李晟繼續道:“只是我沒想到前來解圍的竟然是宮中的人,這麽說來,你將我關在這裏的事情,他們都知道了?”

他的嘴唇飽滿自然,色澤柔和,上下一張一合,無端引人遐想。聞燕雪不動聲色地將人往懷中帶了帶,語氣卻是不屑道:“他們便是知道了又如何?”

李晟:“......”他說的確實沒錯,他們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只不過,李晟沒想到那日來解圍的竟然是聞姝身邊的大宮女海棠,告訴他聞燕雪在何處,助他混入醉花陰的也是海棠。

這麽說來,聞姝定然是知道自己與她兄長之間是怎麽回事。他細細想了想以往與聞姝可有什麽過節不成?

李微那麽喜歡她,就差沒給她封個皇後做了,他更不會主動去得罪她。無冤無仇,也不曾賣過她人情,她此番舉動,真令人摸不著頭腦。

當李晟的目光不知第幾次瞟向書案時,聞燕雪將他的腦袋撥了回來,他的視線也落在了那幾封書信上,“想知道那是什麽?”

李晟遲疑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問你,你就會告訴我嗎?”

聞燕雪道:“那就要看你如何表現了,若能哄得我開心,我就告訴你。”

李晟想了想該怎麽哄才能讓聞燕雪開心,他將腦袋靠在了聞燕雪的肩頭,清淡的發香和攏在衣間的沈香令人陶醉。

聞燕雪身子一僵,他清了清有些發癢的喉嚨,把自己的長發從李晟手中解救了出來。

李晟長舒了一口氣道:“你的酒還在嗎?”

他指的是那壇埋在樹下的離人歸。

聞燕雪道:“你想喝酒了?”

李晟咂咂嘴,確實有點饞了,“不知侯爺可願賞我一杯酒喝。”

“想喝就跟我來吧。”聞燕雪牽緊了他,兩人從後院牽了玄素出來,輕車熟路地馭馬上街。李晟見他越行越遠,不由得疑惑道:“這酒你埋哪兒了?”

聞燕雪不假思索道:“在北山。”

七年前的事情,他仍舊記得一清二楚。

放眼望向西山,落日熔金,暮雲合璧。玄素在長街上馳騁,來往行人皆躲避著。兩人騎馬出城,一路來到了北郊。

山頂狂風烈烈,整座北山披上了晚霞。北山上種滿了竹子,玄素走進一片竹林後,兩人便下了馬。聞燕雪牽著玄素,神情難得有幾分不自在。

李晟道:“你的酒埋在了哪裏?”

聞燕雪頓了頓,說道:“我埋在了一棵樹下。”

李晟放眼望去,一頃碧波竹海,哪裏有什麽樹?

“那時這裏還沒有這麽多竹子,只有幾棵樹,幾塊石頭。”

李晟一直覺得時光並未過去多久,七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矣令稚兒變作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新葉催陳葉,芳林化作桑田。

聞燕雪從玄素身上解下鋤頭,扛在肩頭,漫步在竹林中,去尋找他當初埋酒的地方。

蕭蕭竹葉落下,風吹動著他的長發。李晟跟在他身後,見他尋了一會兒,在一塊山石旁停下。聞燕雪將長袖卷起,衣袍下擺掖入腰間,掄起鋤頭就開始挖。他的動作很好看,雙臂揮動,牽動著勁瘦腰上的肌肉。

不一會兒,就挖出一個粘滿了泥土的酒壇。他拎在手中將泥灰抖落,又掂了掂重量。

李晟問道:“就在這裏喝?”

聞燕雪頷首道:“嗯。”

李晟環顧四周,地上落滿了厚實的竹葉,他又看了看剛穿在身上還沒有多久的白狐裘。

聞燕雪挑挑眉道:“以前不見你有這麽多的講究。”

李晟脫口而出道:“人都是會變的。”

聞燕雪不再說什麽了,他將身上的棠紫錦衣脫下,覆在一塊平坦的山石上,用眼神示意道:“這回總可以了吧。”

他坐在其中一角,將帶來的酒杯擺了出來,李晟這才挨著他坐下。聞燕雪裏面只穿了一件素色裏衣,緊實的肌肉在單薄的衣下噴薄欲出,李晟還未靠近,就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炙熱氣息。

聞燕雪倒了一杯酒遞給他,李晟伸手接過來,就被濃郁的酒香撲了個滿懷。他回憶起許久以前的那晚,少年帶著青澀明朗的目光,從懷中掏出一個玲瓏小巧的酒壇子遞給他。如今人未變,心境卻大不如從前了。

他感嘆道:“侯爺可曾記得那晚?你拿剛釀好的苦酒給我,那滋味可真不怎麽樣。”

聞燕雪道:“記得。”

李晟耳畔是風聲,他沒聽清,又問道:“什麽。”

聞燕雪加重了語氣,皺著眉又重覆了一次道:“我沒有忘。”

酒香充盈在鼻間,李晟剛飲一口,熱意便翻湧上頭,直通天靈骨。

他捧著酒杯,垂首看著裏面泛著緋紅的酒液,有些暈乎道:“這酒是拿什麽釀的呀。”

聞燕雪聽他幾近撒嬌的語氣,心尖顫了又顫,他彎了彎唇角道:“我忘了。”

這酒勁兒大得很,李晟晃了晃腦袋,看向天邊。

殘陽漸漸落了下去,天邊寒星數點,整座北山地勢甚高,猶如一條傾瀉而下的長瀑。褐紅色的土壤將整座京都環繞。由此俯瞰,京城這座經歷了數朝數代的古都,幾乎唾手可得。

聞燕雪捏著他的下巴,李晟便轉過臉來看他。

他們僵持著,互相看著彼此,誰也不肯率先移開目光。李晟從聞燕雪的目光中,似乎知道了什麽,但這並不足以讓他做出什麽決斷。

但是此時,這個人就在他身邊,落日黃昏下,竹林颯颯。他的腦海裏沒有其他,只想單純地停留在此刻永遠。

在聞燕雪深沈的目光中,他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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