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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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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心事

李晟進宮,聞燕雪也跟著進宮,兩人之間隔了一段距離,不遠也不近。走了沒一會兒,他發現聞燕雪還在跟著。

見他停下了腳步,聞燕雪心中微微一動,不緊不慢道:“怎麽不走了?”

李晟猶豫道:“小公爺,你怎麽一直跟著我?”

聞燕雪揶揄道:“我可沒跟著你,我是奉旨進宮拜見皇上與惠妃娘娘的。”

他口中的聞惠妃,雖是聞家旁支所出,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且聞惠妃的宮殿,也確實與梧桐苑在同一條宮道上。李晟窘促道:“原來是我誤會了。”

聞燕雪神色淡淡,悠游道:“無妨,那便一起走吧。”

他既然開了這個口,李晟就不好回絕他。兩人並肩走著,來往的宮侍,內宦時不時側目而視。

聞燕雪的目光落在李晟的眼尾上,他的眼睛並不是幹凈純粹的墨黑。在幽光下透出一點綠意來,如紋理清晰,色澤深沈的孔雀石。淚眼瀛溶時,便如碎了的一捧玉,裂痕透出一種淒楚的美感。

明明也是皇子,可往來的宮人就像沒看到他一般。擁有這樣一雙眼睛,得在宮中吃多少苦頭。

兩人在路上走著,迎面而來的二皇子見到與李晟走在一起的聞燕雪,臉色變了一變,他沖身旁的內宦罵道:“不是讓你一有消息便回稟我嗎?怎麽聞燕雪在這裏你也不告我一聲?”

那小太監年歲不大,嚇得渾身顫栗,驚恐道:“奴、奴才忘了。”

二皇子惡聲惡氣道:“廢物!”

聞燕雪一直註視著李晟的一舉一動,自二皇子出現,他的神色便越來越難看。

二皇子熟視無睹,自顧自地迎了上去,皮笑肉不笑道:“齊明。”

李晟面色蒼白,強自鎮定下來,不情不願道:“二哥。”

聞燕雪平靜道:“二殿下。”

二皇子雙眼微瞇,冷聲道:“這不是聞大將軍嗎?你來宮裏做什麽?”

聞燕雪雙手置於後,悠哉游哉道:“進宮面聖。”

二皇子目光森冷,瞥向一旁的內宦,“聞將軍認得路嗎?不如讓這個奴才帶你去。”

“將軍。”那內宦哆嗦著要上前,聞燕雪擡手制止道:“無妨,我與齊明一道,就不勞二殿下費心了。”

李晟的思緒驟然混亂,心跳如擂,聞燕雪還是第一次叫他的表字。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言語中夾槍帶棒。李晟知道二皇子是因為前些日子的事遷怒他,但他不想讓聞燕雪也牽扯進來。

他小心地扯了扯聞燕雪的衣袖,“讓父皇等久了不好,你還是快些去吧。”

聞燕雪老神在在道:“不急。”

他又問道:“梧桐苑在什麽地方?我順路去瞧瞧。”

他又是怎麽知道自己住在梧桐苑的,不等李晟答話,二皇子便怒氣沖沖道:“私闖後宮是重罪。聞三關!我勸你還是不要以身犯險。

“我奉聖上之命進宮,何來私闖一說。”聞燕雪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倒是二殿下您一再阻攔,若誤了時辰,等會兒陛下問起來,臣又該如何應答呢?”

二皇子對他怒目而視,目的沒有得逞,又在聞燕雪這裏受了氣。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晟,便甩袖離去了。

李晟抿緊了唇道:“何必呢,得罪了他對你沒有什麽好處。”

聞燕雪勾唇笑了笑,回敬道:“此事與你無關。”

一模一樣的話,聞燕雪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李晟一噎,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

又走了一會兒,眼見就要到梧桐苑了,可聞燕雪仍舊沒有要離去的意思,李晟忍不住道:“小公爺,前面就不順路了。”

這裏僻靜,鮮有人來,磚瓦覆滿了青泥,朱紅色的宮墻斑駁陸離,聞燕雪四下張望,隨口應付道:“這裏的路不好認,我再多看幾眼。”

李晟無話可說了。

終於到了梧桐苑,李晟義正言辭道:“還請小公爺就此止步,我母妃就在裏面。你一個外臣來此,這於禮不合。”

聞燕雪沒再纏著他不放,而是頷首道:“我不進去。”等你進去了,我再離開。

李晟摸不準他究竟在想什麽,狐疑地看了看他,說道:“小公爺請便吧。”

見他頭也不回地離去,聞燕雪註視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後,這才轉身離開。

李晟則咂摸出一絲不對味來,他暗戳戳地想,難道聞燕雪這一趟是專門為了陪他?不可能吧。

阿蘭裹著一張白狐裘,站在庭院中央,似乎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見李晟一臉的魂不守舍,她笑著調侃道:“在和誰說話?怎麽連魂兒也被人家勾去了。”

李晟哭笑不得道:“一個朋友罷了。”

阿蘭過去牽著他的手,就像他小時候那樣,與他絮絮叨叨地說一些近日發生的事。李晟就安安靜靜地聽著,以前是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現在換做了他的母親,他也沒有絲毫的不耐,而是耐心地傾聽著。

宮中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橫豎都不過是那些人那些事罷了。

轉眼就到了元日這天,宮中大擺宴席,很多大臣都入宮向元貞帝賀歲。後宮一些妃子們也會陪同出席,二皇子分身乏術,暫時不會來找他的麻煩。相比之下,梧桐苑就冷清許多了。宮宴戍時開,隔著重重宮墻,那邊的熱鬧與繁華與他們都沒什麽關系。

可是該有的一樣都不少,不用腦袋想也知道這是誰送來的。

這些年阿蘭也學著會做了不少中原菜,母子二人擠在一個狹小的夥房內,內務府送來的飯食有時不能入口,阿蘭便學著自己去做。

李晟蹲在阿蘭身旁,他的母親蹲下身後看著更加瘦弱嬌小了。他拿過她手中的柴火,溫聲道:“還是我來吧。”

阿蘭仰著頭看著他笑,李晟一邊添柴火一邊深思,片刻後悶聲道:“阿娘,你有沒有想過出宮?”

阿蘭有些詫異地瞧著他,手中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她低眉斂目,不疾不徐道:“出宮的事阿娘早就不想了,今後只要我們好好地在一起,母子齊心,就比什麽都重要。”

李晟低著頭不出聲,阿蘭伸手在他頭上摸了一把。李晟一動不動,任由她摸。

母子二人端著飯食往正殿走,李晟赤手捧了一盅雞湯,燙得齜牙咧嘴,火燒眉毛般直往屋內跑。阿蘭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臉上掛著寵溺的笑。院內寂靜無聲,唯有寒鴉棲枝,時不時發出些細微的響動。阿蘭翹首望向院墻,忽然沖著屋內喊道:“齊明,你去後院裏挑些水來,水缸裏的水不夠了。”

“好!”李晟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可剛應和完,他就意識到哪裏不對,水缸不是滿的嗎?

這附近的水井只有一口,離梧桐苑還有一些距離。李晟沒有多想,提了桶就往出走。他剛推門而出,習慣性地擡頭看了看,登時被嚇了一跳。天黑看不太清,只能隱隱約約看到墻頭上坐著一個人,正勾著腿,墻角還放著一盞燈籠。

李晟回過神來,定睛一看,發現竟然是聞燕雪。

“小公爺?你怎麽在這裏?”

那團黑乎乎的影子動了動,似乎是望了過來,然後從墻頭一躍而下。李晟看了看他的腿,問道:“你的腿好些了?”

聞燕雪點點頭,也不說話。

李晟聞到他身上隱隱有桂花香,還有酒香,應當是剛從那邊過來。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聞燕雪眉頭一皺,有些惱羞成怒地搶話道:“人多不自在,我出來走走。”

李晟道:“小公爺還是快些回去吧,出來太久會讓人擔心的。”隨便走走會走到人跡罕至的梧桐苑來?李晟當然不信,見聞燕雪只是皺著眉也不說話,他提了桶正要離開,只見聞燕雪橫出一臂,攔在他的去路前。

他似乎有些醉了,眼神也不似往日清明冷冽。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小酒壇來,遞到李晟眼跟前。

李晟指了指自己,“給我的?”

聞燕雪點點頭,“給你的。”

李晟想了想,放下桶,接過他手中的酒壇。溫熱的青瓷泛著柔和的光澤,上面還帶著殘有的餘溫。他拔開木塞飲了一口, 霎時間,酸澀苦辣一並襲來,李晟的臉皺巴成一團,他強忍著才沒把這酒吐出去。

“這是什麽酒?宮中的禦酒怎麽會難喝成這個樣子?”

聞燕雪劍眉輕舒,辨不清情緒道:“這是我自己釀的。”

李晟連忙改口道,“此酒別有一番風味,是拿什麽釀的?”

聞燕雪想了想,說道:“我忘了。”他頓了頓,目光黏在李晟手上的酒壇,“這酒剛釀好,我埋了一壇在樹下,這是剩下的。”

他似乎醉了不少,話也變得有些多,他說一句李晟就點一下頭,他順著聞燕雪問道:“這酒有名字嗎?”

“有。”聞燕雪頷首,“叫離人歸。”

手中的酒忽然就重逾千斤了,這酒不會是聞燕雪拿來祭奠戰死的將士們的吧。

“等我再次出征回來後,那壇酒也許就能喝了。”

敢情這酒新釀而成,還不能飲用,聞燕雪拿這麽一丁點兒來,為的是逗弄他。他郁悶地垂著腦袋,卻錯過了聞燕雪眼中一閃而過的促狹笑意。

至於聞燕雪要出征,這也是遲早的事情。沒了聞桀擋在前面,烏孫和匈奴蠢蠢欲動,可朝廷總需要一個人在前面頂著。這個人,只能是聞燕雪

他問道:“你什麽時候走?”

“怎麽?”聞燕雪不滿地挑眉道:“就這麽巴不得我趕緊走?”

李晟連連搖頭,“豈敢豈敢,你出征那日我為你餞行。”

聞燕雪的神色緩和了下來,心情肉眼可見地輕松了許多,“明年開春。”

李晟道:“朝廷體恤,也能讓將士們過個好年。”

兩人似乎沒什麽話可說了,聞燕雪看了看李晟手中的桶,不滿道:“你們這裏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嗎?”

以前是有的,不過都是些老弱病殘,沒什麽人願意主動來這裏。很久以前內庭還送來過一個剛凈身的小太監,據說是罪臣之後,被充作了宮奴。小太監年紀也小,剛凈完身氣息奄奄的,險些死了。只是李晟的那些兄弟們慣會捉弄人,將他身邊能用的人都被搶走了。那個小太監,估計也死了吧。

李晟輕描淡寫道:“沒有,人少自在些。”

安靜了半晌,兩人陷入一場近乎尷尬的境界。聞燕雪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嗓音微沈道:“你……”

“我出來太久,得回去了。”李晟心臟怦怦跳,莫名緊張了起來,他不知道聞燕雪要說什麽,只能憑著本能去躲避。

聞燕雪目光幽幽,落在他白皙清艷的面龐上,冷硬的唇線漸漸拉平,毫無情緒道:“好。”

李晟落荒而逃,不知為何,他回去後臉上的熱意卻始終沒有消散。阿蘭見他這幅模樣,也只是笑一笑,什麽都不說。

過了元日,南衙禁軍休沐了幾天後,又如往常一樣按部就班。聞燕雪往宮裏跑的次數多了起來,李晟有時一出門便會看到他,幾次是巧合,可巧合再多也會讓人生疑。

聞燕雪每次都會說,他是順路。聞惠妃讓他指點八皇子的功夫,順路也確實說得過來。況且有他陪在身旁,倒是再不必擔心二皇子來煩擾他。

這一段路李晟天天都走,可這段時間走得卻有些心不在焉了。

這一日聞燕雪照常在等他,經阿蘭準許,他現在可以進院子裏來了。院中景象蕭瑟。他立在一棵樹下,綴在枝頭的殘葉悠悠落下,化作齏粉。李晟今日磨蹭了許久,不一會兒,他便看到李晟像一只鳥雀一般,歡快地跑到他跟前。

“燕雪兄,你來多久了?”

少年人的愛憎就是這麽簡單,什麽情緒都大大方方地寫在臉上。

聞燕雪心中暗自歡喜,面上卻有些掛不住,語氣生硬道:“別這麽叫我,換個別的叫。”

李晟只得順著毛摸,“不叫你燕雪兄,那要叫你什麽?少將軍?聞兄?聞公子?還是繼續叫你小公爺吧。”

沒有聽到預想中的回答,聞燕雪冷冷道:“明日你一個人走吧。”他轉身便走,毫不留情。

“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你怎麽還是這麽無情。”李晟盯著他的背影,目光幽怨道。

“誰跟你是朋友?”聞燕雪心中有些焦躁,他自然是不想和李晟做什麽朋友的。李晟的友人都是一些狐朋狗友,要做也是做其他的什麽。可是李晟對男子之間的那事抗拒得狠,他又不能貿然表露,不然肯定會把人嚇到。

久不聞身後人出聲,聞燕雪不耐煩地轉過身,卻在回頭的那一瞬間,楞在了原地。

不遠處的花窗中,有一張清艷絕世的臉,正含笑看著他二人,見他轉過身來,便笑盈盈地回望。

看清她的眼神後,聞燕雪心中轟隆一聲,他想:她知道了。

他這麽想,也就這麽說出了口。李晟摸不著頭腦,追問道:“誰?誰知道了?知道什麽了?”

昔日往事,如涓涓細流逐一浮現在眼前。年少心事,就像一個在心底繾綣編織的柔和的夢。聞燕雪搖搖頭道:“沒什麽,我的一些心事罷了。”

【作者有話說】

最多兩章回憶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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