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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旅行篇:須彌記(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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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旅行篇:須彌記(24)

一一一一

禪那園裏沒有提納裏的身影, 倒是有另一個對於賽特斯來說熟悉的身影。

一個年輕的女學者,她正背對著他們自言自語叨叨的說些什麽,腳邊還立著一個外觀精巧的小香爐,同身為學者賽特斯自然知道它的作用。

賽特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她。

“海芭夏…?”

一個名字脫口而出。那女子聞聲也轉過身來, 看見到他的瞬間, 神情流露出的激動和喜悅根本抑制不住。

“賽特斯?天啊…居然能在這裏見到你, 你來的正是時候!”

海芭夏快步走向賽特斯, 同時也註意到了他身後同行的幾人:“這幾位是你的朋友嗎?很高興認識你們。”

本以為海芭夏和以往一樣不喜生人, 竟然會主動和陌生人打招呼。這還是賽特斯第一次見到如此笑容滿面的海芭夏,對方似乎遇到了天大的好事。

她異常的表現多少勾起了點賽特斯的好奇心。

“這不像你。”賽特斯疑惑蹙眉:“發生什麽事了?。”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之前啊, 已經在意識中見過神明了~”

此時海芭夏就像個歡呼雀躍的孩童,故作神秘兮兮地說。

[神明?]

賽特斯的神色微變,在接收到這個詞的瞬間,目光不約而同地和旅行者轉向了一旁附身在凱瑟琳身上的納西妲。

納西妲保持著異常沈著的姿態,陷入了深思, 看上去明顯沒有和人意識連接過的印象。

[不是納西妲…難不成, 是其他神明?]

“聽上去好厲害, 恭喜恭喜!”派蒙為海芭夏感到高興。

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現在派蒙已經把海芭夏視作朋友了。

“哈哈...能跟你們分享這份崇高的喜悅,可真是讓人快慰啊!”海芭夏叉著腰爽快地大笑兩聲。她回味著比所有人都更接近真理和智慧的那一個瞬間,愉悅的心情已然達到巔峰, 令她瘋狂。

“與神明意識相通的一刻,那簡直是無與倫比的至高體驗...”

賽特斯越聽越覺得她的狀態古怪,但還不能直接下定論。上次見到海芭夏的時候, 對方的修行還停留在[林居狂語期], 如今若是真的突破[寂靜圓滿期],精神是不是有點太過亢奮了?似乎並不具備這個時期該有的睿智和冷靜的特點。

“現在的我呢, 不僅擁有了智慧,甚至還能幫助你們自行與神明的意識進行連接哦怎麽樣?有人想嘗試嗎?”

海芭夏自豪又得意的說。

猶豫再三,賽特斯決定弄清楚:“我試試吧。”

旅行者自薦道:“我也想試試看。”

對他們的決定,納西妲則表示默默支持:“我聞所未聞,不過,如果你們想嘗試,我會全力保護你們的意識。”



說起來,賽特斯和海芭夏能認識,純屬一次意外。

那是賽特斯初入教令院的第一個月。因為學術基礎薄弱,身為靠譜前輩的賽諾為他推薦了一些書寫在紙上,為了盡快與當時課程接軌,他只有去圖書館借一些更基礎的書籍自行補課。

那天他特地挑了個人少的時間到圖書館,踫到了站在梯子上一個人整理書櫃裏的圖書的海芭夏。

恰巧他要的書正好在海芭夏所在的那個書櫃裏。圖書館的書櫃都是那種大理石所制,可作為承重墻的大書櫃,因此他們之間相隔著一段不長又不短的距離。

海芭夏性格沈靜,當時又專註於手頭的工作,自然不會理會賽特斯,賽特斯自身又頗為不擅長主動和生人交流,於是借書的過程中,兩人就這樣沈默著,時間好似禁止流逝了一般。

對於當時的賽特斯來說,要快速辨認出自己想要的書的書名還有點困難,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過去,終於拿到了紙上寫下的所有圖書。

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正當賽特斯心滿意足地要離開,頭頂一聲驚恐短促的尖叫瞬間抓住了他身體所有的感官。

重心不穩的海芭夏在混亂中從梯子上跌落下來。

得虧賽特斯的反應力,扔下手裏寶貝的書迅速驅動元素力,只留下一道殘影,看準了人的著地點伸手,穩穩接住了這個一臉驚魂未定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子。

事後海芭夏熱情的用美食感謝了他,賽特斯不好推托,也為能和教令院的同學說上話感到高興,兩人也就理應當取得了聯系。

一一海芭夏是個相當重情重義,知恩圖報的人。

剛入學一年,賽特斯的學業很不理想。

介時學者們大多年輕氣盛,教令院時常會出現一些資質較差的學者被一些性情傲慢的同屆生會對欺淩的現象,賽特斯也不例外,畢業剛入學的時候,他的課業幾乎墊底。

三兩天就有那麽幾個人找上門來沖他冷嘲熱諷,而有那麽一次,被主動前來邀請他喝咖啡的海芭夏撞見了。

海芭夏雖然年紀上比賽特斯小一點,卻是他名副其實的學姐,海芭夏和他們雖然不在同一個學院,但學姐的說的話還是抵金重的。

賽特斯記得清楚,那次海芭夏是真的很生氣,叉著腰狠狠怒斥了那幾個找他麻煩的同學,強拉著他一起將這群人以"學風不正,欺淩同學"的罪狀告到了導師那裏。

教令院在學風上管制極嚴,那群人本應該要受到上層的嚴懲,其中有幾個還面臨著被開除學籍的風險。

賽特斯覺得他們罪不至此,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嚴重一一

一旦被開除,就意味著終身不能再踏入教令院成為學者。

考慮到這些學者和自己相比,年齡上還稱得上“孩子”,代價如此慘痛,賽特斯向導師為那群人求了情,於是乎最後那群人被責罰掃教令院三個月後,事情就暫時平息了下來。



禪那園確實是個適合冥想的地方。

安靜遠離人煙的溫室內,植物的清香彌漫在整個空間,此時配合上靈酚香的幽香,人體與心靈得以迅速與周遭環境融合共鳴,進而進入一種平諧的境界。

“好了,現在...握住我的手。”

海芭夏伸出手,指導他們。

“我會幫你們建立意識連接的「通道」。”

“準備好了嗎”

賽特斯和旅行者交換了一個眼神,最後向海芭夏確認一切準備就緒。

他輕輕地闔上雙眸,眼前的一切逐漸沒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呼吸節奏逐步減緩,心率趨於平靜,意識逐漸沈入,宛如浸入寧靜的水域。

一聲輕嘆,在沈寂中悠然響起,宛若露珠滴落寧靜的湖面,泛起層層漣漪。

那嗓音如溪泉緩緩流淌,娓娓道來著一段充斥著悲憤情感的故事。

[我曾三度遭到背叛…因而懂得世間萬物不過是欺瞞的幌子。]

[我的憤怒…絕不平息。]

腦海中,片段記憶如泉湧,那些並非屬於他記憶的畫面,逐漸拼湊出清晰的異己視角。

[其一為神一一]

[我的創造者,我的“母親”]

一襲素衣的人偶,被投下的絲線牽引著頸和四肢,順著絲線向上是一只手,分別對應著那操控者及創造者的五根手指。

操控的人偶的身影明顯是個女性,給賽特斯的感覺很熟悉,只是她的五官輪廓卻如迷霧般朦朧,實在難以辨識。

絲線根根斷裂。

仿若一顆飄零無依的微塵,人偶之軀在虛空之中緩緩隕落,最終沒入了那片深邃無光的黑暗。

一一最終如同棄物一般的[它],跌落在一片密林中秘境的大門前。

[其為力量所左右,舍棄無用的我…]

[其二為人]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再次入眼的,是一個十分溫馨的畫面。

頭上圍著頭巾的年輕鐵匠正以專業的姿態,耐心指導少年進行鍛造技藝,而男孩則一絲不茍地模仿,用錘子敲打著剛出爐且尚存紅熱之態的鐵塊。

少年所穿的衣服,使得賽特斯能夠毫不費力地識別出他正是先前畫面中的人偶。

賽特斯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心臟砰砰作響。

他驚訝於少年的容貌,是他再熟悉不過的,一張和散兵如出一致的面龐。

少年那雙眼睛純凈的如同高山上初融的積雪,神情懵懂如同白紙一樣的稚童,眼中如有星光閃爍,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無限期翼。

一一賽特斯無比的肯定,這些畫面是散兵的過去。

[其為恐懼所困縛,視我為可憎惡之物…]

聲響破裂,裂縫自少年胸前起始,逐步擴散直至整體崩解。置身烈焰之中,少年痛苦地從其空腔的胸膛內,取出一物並將其剝離開來。

一一那是什麽?

這悚然的一幕,令賽特斯不敢置信,然而他的驚愕尚未平息,畫面便再次發生了轉換。

[其三為同類,我的期盼,羽翼尚未豐滿的鳥雀]

自述的聲音再起。

一一這次的畫面記錄了一次相遇。

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孩童跪在地上,伸出手與少年對掌,臉上的笑靨猶如春日裏綻放的野雛菊般堅韌純粹,此時人偶少年的眼中尚存期翼,還未變成如今的散兵。

他們正在立下約定,決定此生此世都要像家人一樣在一起。

一一在經歷了兩次痛失的打擊後,無疑,這個孩子在少年心中的分量愈發沈重。

往後的時光,他們確實如同約定的那樣,他們相互扶持,彼此陪伴,共同經歷了一段雖然物質匱乏但幸福快樂的時光。

或許是命運不公,總愛向不幸的少年開玩笑。

少年懷裏抱著在野外收集來的堇瓜,興沖沖的推開門想要告訴孩童今天晚飯的食材已經準備好。

而映入眼簾的,卻是孩童倒在那預示著生命消逝,雕零滿地的花瓣中,再無生機…

少年的精神在一瞬間崩潰,肉眼可見的失控了。

孩子的掌心裏還眷戀地握著一個外觀和少年相似的針腳粗糙的布偶。

少年記得清楚,這是他親手為孩童做的,是希望在自己出門的時候,這個布偶能替自己陪在孩童身邊。

[其為壽限所控制,違背與我的約定…]

烈焰猖獗,無情地侵蝕著昔日和孩童生活的"家”,不願留下一絲少年來過的痕跡。

少年頭戴鬥笠,眼中光芒逐漸被濃重的黑暗吞噬,直至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無蹤。

他似乎堅定了決心,向前一步步走,將羈絆與過往如那漫天的灰燼般拋諸腦後。

[人絕不可信,神亦令我憎恨…]

[我舍棄所有,否定並嗤笑人間一切。]

[我的胸膛不會再被世俗染指]

[摒棄掉人類低劣的情感]

[我空洞的部分,將如誕生之刻的純白卷軸那般]

[以滿載神性的至高神明之心來填滿!]

肆意癲狂的放聲的大笑,笑聲裏卻讓賽特斯感受不到半點釋懷和輕松,反倒是沈重又壓抑。

失去,一再的失去那珍視之物。

他懷揣著何等的絕望,肩負著怎樣的孤寂與悲哀,一路踉蹌至此。

少年真的沒有人類的情感了嗎?

散兵雖然對所有人平等的惡語相向,但他的行為遠比嘴上說的話要誠實的多,在面對自己的每一次所伸出援手,是毋庸置疑的。

一一所以賽特斯很難相信。

所謂摒棄人類低劣的情感,或許不過是他逃避生死輪回、人性苦楚的遁詞,一種無力承受而自我慰藉的理由。

[無需恐懼,疼痛只是一瞬…]

散兵的身影懸在半空,背後錯綜覆雜的黑色輸送管猶如血管般連接著整個身軀。紫藍的發絲輕盈地在空中舞動。

伴隨著眼瞼緩緩掀起,瞳中射出一抹深邃的紫色光芒。

[你們的時代,就要結束了。]

“!!!”

意識鏈接斷開的瞬間,賽特斯猛地睜開眼,清醒過來時已是渾身冷汗。

“斯卡拉姆齊…”

他不可置信的喃喃低語,扶著沈重異常的腦袋晃了晃,還沒有接受散兵在稻妻消失,如今幾個月後卻在須彌以新生神明的身份出現的事實。

派蒙張大嘴巴:“斯卡拉姆齊…散兵??你是說散兵他…!”

“好像所有信息都對上了…”

摩挲著下巴思索一陣,旅行者本想和賽特斯溝通一下線索,卻看見對方怔在原地緊抿著唇臉色難看。

“賽特斯…”

他好像知道對方此時在想什麽,卻如刺在喉,什麽安慰的話都說不出。

旅伴又如何,朋友又如何,哪怕他們關系再親密,哪怕無話不談,一起去過那麽多國家冒險,可只要那個人出現,就會立刻帶走賽特斯所有的目光,不會留下一丁點給自己。

“看到了吧,感受到了吧,崇高的神明,崇高的意志,崇高的情感!”

海芭夏激昂的情緒噴薄而出,讚美神明的一切,宛如一個失去理智只剩下近顛狂的盲目崇拜,可下一秒,情緒又如落入低谷:

“唉,可惜啊,可惜...”她的手搭在胸前,一臉哀怨惋惜地感觸著自己的身為人類的心跳。

“可惜我的胸腔裏跳動的,卻是一顆骯臟的、人類的心...神明大人啊,可否寬恕我,可否救贖我…”

看著這反常理的一幕,派蒙只覺得汗毛聳立,再也無法忍受的提醒:“你清醒一點!”

“啊…!”

因為焦急,派蒙的聲音大了些,但並沒有苛責的意思,海芭夏卻如同受了莫大的驚嚇,驚恐的用手擋住了腦袋。

“你…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兇呢為什麽那些人都在躲著我呢”

奈何此時的海芭夏不明白,她仍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在那個世界裏,她是一位風華正茂之際便獲賜神明智慧的天才女學者。

她是成功的!

她找到了神明的智慧啊!她應該被誇獎才對啊!

她成為了那個在黑暗裏探索,又找到了光明的人啊!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會…

她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轉動脖頸,目光落在了賽特斯身上——那位她素來信賴的朋友。

她本想向他散發出一個宛如春風拂面的微笑,接著如同昔日那般,以半是玩笑的口吻詢問他緣何不曾誇讚自己。然而,她不知道的事,她眼中那抹按捺不住的狂熱與渴望,早已將她的內心出賣無遺。

“海芭夏。”

沒有等到她幻想中的回應,男子目光沈靜地投射在她身上,良久無言,終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伴隨著一聲嘆息。

[這樣是不對的]

一一男人的眼神無比真摯地告訴她。

唉…?

海芭夏呆楞在原地,半晌沒有反應。

賽特斯知道,她很聰明,這點時間足夠她想明白緣由了。

“難道說…是我已經瘋了嗎”

扶著額頭,海芭夏的聲音幾近破碎,對著空氣低聲自語。

她最終還是觸及了那個殘酷真相。

一一一一

作者有話說:

開始快速拉劇情了,更新應該會稍微勤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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