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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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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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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生硬的英文從對面人口中吐出,他失去了平靜高傲的模樣,顫抖的機械聲聽來就像信號不好一樣斷斷續續,“你們想要幹什麽?”

“撤離監視與封鎖,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中率先答道。

機械聲音聽完後變得有些遲疑:“抱歉,我屬於類似裁判與把所有人引導到上面想看的路線上的人,沒有權限收回命令。”

“那就讓我們聯系到主辦方。”美瞇起雙眼,“不要想耍什麽小聰明,這裏整棟樓房外圍都有炸彈,在你閉著眼睛等待我們來訪的時候。如果你拒絕我們就一起死在這裏。”

“好……我聯系。”屋內的人終於動了,他緩緩走到右邊的操作臺前,不一會兒聊天申請接通,不耐煩與嘲笑的聲音從中傳來。

“你不會真被他們威脅了吧?就他們?”調笑聲不間斷地往外湧著,監控室裏的人全都在沈默,“怎麽不說話呢,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被這種低劣文明暗算很丟人?”

在長久的沈默之後對面的人或許感到了冒犯,語氣隨之變得煩躁又兇狠:“為什麽不說話?說話啊,啞巴!”

而在主辦方那邊的吵嚷聲與建築裏的回音中德突然用不高不低的音量打斷了所有人此刻的思緒:“我們其實是處於同一維度吧。”

德突然冒出的這句話使得管理員頓時失語,他好半天才開口道:“怎麽可能,我們的文明要比你們先進得多……”

“怎麽不可能。”德這次沒有再保持沈默,而是繼續不客氣地打斷道,他的語速適中,聲音嚴肅,“無論再怎樣高維度本質都該是物質的,但我們並不屬於物質,所以這是沖突的、不合理的。能讓思想具象化只能說明——”

“這是科技帶來的結果。”

“思想的混沌,腦死亡,現實中的涅滅,這才是一切在其中離去的真實原因。你們把我們困在科技之中,想讓我們在科技的封鎖下自相殘殺,而你們就像看娛樂節目一樣看著,甚至下註,對吧?”德的眼睛裏冒著憤怒的火焰,恨不得將對方燃燒殆盡,“其實你們根本就沒有把握把我們一舉殲滅,甚至說你們其實根本就沒有實力讓人類文明死亡。”

“那麽,如果我們鐵了心要拉你們同歸於盡,你們又會不會不受任何影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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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越積越厚了,但隨著意識體們的深入,風倒漸漸趨弱。靴子深入雪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四周逐漸開始變得開闊,先是點點星光,隨後變成了無雜質的、甚至有點刺眼的大片白色。

這是他們來到雪原盡頭的前一天晚上,但這兒沒有黑夜,只有無盡的白晝。

從前是望不到世界邊界的黑,如今卻又是宛如世界盡頭的刺眼的白,走過這一路的意識體們都有些許精神恍惚,靠在樹旁緩了一會兒才繼續上路。

白茫茫的天地就像天堂一樣,亡者們只用等待上帝降臨給與他們善良一生所應得到的美好;又或是像生命的最初,所有人所能見到的世界都是物理中的黑夜,心靈上永恒的白天。

此刻所有人都已精疲力盡,落葉也在開闊的土地上消失不見,腐爛著堆積在層層雪下。

加拿大拖著他那心愛的斧子,望著萬裏無雲的天空,用手肘戳戳靠在一旁閉眼假寐的美:“你不覺得這有點像極晝極夜嗎?”

美狠狠地皺了眉頭,答道:“是的,但是……”

加拿大頭次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而是繼續提出一個新的可能:“所以你不覺得我們是否有可能都被迷惑了呢,如果對方的所在地就是在太陽系呢?”

美的表情一下就變得嚴肅,他挺直了背,目光灼灼地盯著說出這話的加拿大,聲音立即冷了下來:“你要為自己的猜測提供證據與可能付出的所有代價。”

“我說出這句話有我自己的考量。”加拿大也沈著臉回答道,他朝美冷笑一聲,又轉頭將剛剛與美的對話轉告給了其他意識體們,絲毫沒有一點可能會擾亂意識體們思考的自覺。

加拿大說出這句話前是有過很長久的思考的。

中與德在雪原中共同提出了一種謬論,即無論維度如何改變,事物的物質性永恒不變。一切事物都應在物質的基礎上再發展思想,而非在意識的基礎上凝結成物質。

而從這點來看,對於非物質性的他們來說這個世界本來就不該存在。但它偏偏存在了,那麽只能證明這個世界是虛假的——於是便導向先進科技技術的結果。

但科技同樣是由物質發展而來的,它總歸脫離不出物質本身所處的環境與實踐得知的知識。那麽從他們現在所處的環境來反向推導主辦方所處的生活環境則可以得出一個假設。

“我們都是第一次認識對方,所以只能證明他們所居住的場所與地球極為相似,於是不排除對方在太陽系的可能。”

順口解釋完後加拿大便不再開口,最後還是中率先反應過來,皺眉質問加拿大:“說了這麽多,所以你到底想幹什麽?”

“沒有你們想得那麽惡劣,很簡單,我只是想拼一把。”加拿大冷靜地說道,“你們應該很清楚,我的資源所剩不多,再這樣耗下去分崩離析是遲早的事情。當然,除非你們有人濫好心願意分我一點,不過我猜這不可能。所以對於我本身來說,同歸於盡並不是什麽難以決定的事。”

“如果在我消散前能拼一次成功,那麽我相信作為功臣我的待遇不會差吧。”

“即使……你之前殺了意識體。”美頓時意識到了什麽。

“是,即使我殺了意識體。我只想盡力為我的人民謀取利益,好使他們最後就算無處可歸也不至於無依無靠,況且這並不能傷害到你們什麽。”加拿大本人倒承認地坦坦蕩蕩。

中的臉色在聽後立刻變得晦暗不明,美沈默地偏頭將目光投向已經變成一條細長黑線的樹林。德無聊地不斷用靴子摩挲著變成粉末的細雪,法倒是咧嘴笑了一聲。

沒有人給加拿大這個提議做出準確答案,加拿大後來也未再次提過,即使它或許真是人類最後的路徑。但所有人在此刻,都抱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說來他們本就各懷鬼胎卻又各取所需,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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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加拿大也沒想到自己最初的設想不僅是正確的,還在實踐上得到了成功,不過他現在也無從得知了。

管理員對這樣的情形也無法了,只好將它們轉述給主辦方的那群人聽。或許是由於德的那句“同歸於盡”太過兇狠,習慣了高高在上的人們一時被他唬住了,同時也真正意識到一個比他們想象中嚴重得多的問題——他們似乎過於忽略了其他文明。

自大完全遮住了他們的雙眼,於是他們自然而然地認為所有文明都能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中,而他們能像清掃宇宙垃圾一樣把對方的文明消滅,成為正義本身。

但兔子急了都會咬人,對於已在死亡邊界的人類們來說,同歸於盡不再是一個需要慎思的選項,它早已成為“若是可以不妨一試”的可能。

強大的人不可怕,冷靜的人也不可怕,末路窮途的人最可怕,因為他們什麽都能做,什麽都敢做。

而人類就是那個早已被逼至懸崖邊緣,只消稍稍移動腳步就會墜入深淵的末路窮途之人。

“而且我們知道你們的坐標。”在對方還抱有僥幸心理的同時,中瞟了眼顯示屏上顯示的方位後又立即面不改色地補充道,“我想讓我們的所有剩餘武力派去也不是一件什麽很費力的事。”

美站在他身後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看向一臉雲淡風輕的中。

意識體們從來沒有認真聊過有關於這個話題的內容,他們都默認大家只是把這個決定當做威脅主辦方的辦法,但是中確實做好了足夠的同歸於盡的準備。

中並非窮途末路之人,但對於他來說,國家這類並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就像加拿大只是為了減少自家人民未來不至於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中只是想要給自己的人民盡力安排一個好的開始,來迎接嶄新的未來。

中自家有一句古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對此深以為然。

這個世界上,對於中來說有一種人他們最富有生命力,也最富有想象力與創造力,他們是野草、是烈火,紮根在廣袤的黃土中不被風沙擊倒,燒亮了所有的黑夜來自己撕開一個黎明。

他們就是人民。

什麽都無法再比得過人民的雙手與堅韌的心,什麽都無法阻擋人民的前進與新生。

所以中帶著這樣平靜的念頭直視著對面不同於人類的生命,眼中的鋒利與肯定刺破了所有對意識體的懷疑。

這樣一雙黑色明亮的眼睛明晃晃地告訴著所有人,他不懼死亡,他會戰勝死亡。

主辦方要求給他們小段時間商討之後就關閉通話了,美立即將中扯過去,壓著嗓子問他到底要幹什麽。中搖搖頭沒有回答他,可美卻驚訝地發現中的嘴角居然帶起微微弧度。

“你怎麽能笑出來的?”美震驚道。

“我想起我的人民了,他們讓我沒有顧慮。”中含笑看向大門,那處正緊閉著,但中已經能想象到新生的太陽升起時站在門前向外看會是怎樣一番模樣。

美順著他的目光投向大門,沒有選擇繼續詢問下去。他仍然不懂中的行事邏輯,但這確實和他無關,他們之間本來就沒必要相互認同。

管理員就在這時走來不解地湊近看著意識體們,瞅了他們好半天才搖頭說:“明明你們的一舉一動我們都能在屏幕上看見,雖然只學了一種語言但是我也能聽懂許多你們說的話,可我還是不懂你們到底怎麽想的。”

“因為有時候言語是世界上最無力乏味的東西,很多東西它不需要說出來。是相似的思想,是共同的情感。”蹲著一旁的德悶悶地開口道。

在中美聊天,法興奮地站在原地四處查看屋子的設計與墻上的文字時德正蹲在一旁緊緊地盯著那個象征著通訊的標志出現。

他不能去否定所有人一起制定的計劃,他也不敢去賭中的話一定起效,但此時他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管理員瞧見了德,也蹲下身子盯著他:“你們是我遇見的第一個想找到我的人,你們很神奇。我見過很多文明,他們都死在了自己手上。”

“或許吧,對方是不是來消息了?”德的神經緊繃,腦子裏一片空白,實在不知道如何搭理他突如其來的交際,腦子只能接受那道提示音的傳來。

管理員沈默地看著他,隨後起身去將其接通,再次敬職敬業地當起兩邊的翻譯。

“我們可以停止封鎖,但是我們不會撤除觀察,不然我們就不知道你們的行動了,我們必須留一部分人駐紮地球。”

美與中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開口提出自己的訴求:“駐紮的人不可幹擾人類自己所做的同你們無關的一切決定。”

在管理員轉述完後對面又發出了一陣嘈雜的聲音,過了許久管理員才轉頭對意識體們說:“可以。”

“那就簽訂協議吧,白紙黑字寫好雙方的訴求,大家各自用自己的語言謄寫一份。”

法便打開錄音筆放在桌旁邊開始就管理員的書寫一字一頓地緩慢讀出聲,一瞬間屋內只剩下了紙筆摩擦的聲響與法朗讀的聲音。

協議由管理員仔細用兩種語言謄寫好,再經雙方查看後便交還給雙方。法關閉錄音筆,退回德的身旁,終於呼出埋在心中的悶氣。

這個協議是人類同外星文明簽訂的第一個協定,它將標志著人類正式將目光放在地球之外,不再拘泥於人類本身。人類也將不斷地在星空中探索,正式邁向一個航天航空最鼎盛的時代。

德終於徹底放松了下來,下意識地擡手看向手腕——隨後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手腕上的鐘表時隔幾日終於開始走動。

其實只是時間一瞬間的凍結與消融,但對於意識體們來說的短短幾日實質早已是不知多少個春秋。

意識體們正逐漸脫離現處的環境,管理員的臉如太陽下的冰激淩一樣開始融化、扭曲、模糊不清。

現在是德國時間的早晨六點。

地球那邊的太陽將會準時地在秋季的此時從地平線往上行走,撞進人類的眼中。

它每日都會照常升起,沒有什麽能使它發生改變,畢竟對於它來說那些文明之間的爭鬥只是這幾億年間最尋常不過的事情,它們就像它的運動一樣每日都在發生。

但對於人類來說,這卻是期盼許久後才得來的黎明。

在這次爭鬥的最後,有人敗給了多年積累的傲慢中,有人死在歷史的車輪下,也有人活在了人類的明天。

德想,中說的對,侵略者最後的下場永遠都不會是體面的。

德感覺自己在脫離時的恍惚看見了太陽正在窗外緩緩升起,他突然湧出一種沖動,想要大哭或者大笑一場,熱烈地為人類的黎明歡呼,為慘痛的新生歡呼。

太陽照常在地球的東邊升起,達到頂端。

意識體們閉眼、睜眼,人類如漲潮時沖向岸邊的海水般湧出家門,激動地互相擁抱,為那輪金燦的太陽與人類自己而喝彩。

他們將一同迎接一個殘破的世界,他們將一同迎接一個嶄新的世界。

他們將在這支離破碎、茫然無措的未來上獲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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