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規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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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規矩者
27
世界仍在流轉，直到那塊表真正落到地上時他們才收回了目光。而那塊鐘表，正躺在那彎曲的草上，仍由墨綠將它遮擋。不過這些便不是他們現在可以看到的了。
他們如果想要進去就意味著要站在原始的立場去看待更高級的思想，這是事實，也是災難。如果你是一個平面的三角形，你是難以想象到三棱錐的存在，但你又在被三棱錐觀察。
所以希望都在那一剎那被黑暗吞噬，黑洞的來臨使他們不知所措，被立即卷入時間、真相、遙不可及的未來。
從前沈默是他們這一路上走來的必需品，可到此刻，沈默突然變為了致命的毒藥。無人開口打破緘默，死亡般腐爛又絕望的氣息無聲地籠罩了他們。
美擡頭看向中，他的眼睛裏似乎有嘲弄，但也有自嘲。
——你也在恐懼死亡？
——沒有人不會恐懼它。
中垂眼看著那扭曲的畫面，“滴答滴答”的聲響似乎從未在他耳邊停歇，從他醒來到此刻都在不斷地催促著他。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德似有所感地擡頭與中對上眼神，他想，似乎有根弦突然斷了，繃緊的絲線因外力而向兩邊飛去，隨後“啪嗒”——中的靴子與雪層摩擦，他依舊像從前那般冷靜，但是又帶了點歇斯底裏。
他們好像都要瘋了。德坦然地想，這是自然的事，沒有人在這時會保持理智，畢竟都要死了。
隨後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中冷漠地伸手將加拿大推了進去。
“你這是幹什麽……”
加拿大的聲音被切斷了，虛無縹緲地像林中晨霧。中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的面孔逐漸扭曲、失真，化作了八十年代老電視機中的雪花片。“呲呲”的電流聲似乎從遙遠的午後傳來，那時中常喜歡躺在藤椅上午休，只是打盹兩小時，隨後又要起身去忙事。
畢竟在電流聲響起，還需要小孩兒踩著瓦片小心翼翼跨過鄰居家天臺去調信號的時候，他和他的人們還有許多事做，也還有很多未來。
“你這是在幹什麽。”
電流聲斷了，八十年代溫暖的陽光與巷中咬冰棍的小孩兒也消失了，只有寒風、暴雪、加拿大站在裏面變得陌生的面容。
——但那個聲音，並不是加拿大，而是德打斷了所有的寧靜與沈默。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對上中的眼神：“你不應該會這麽做。”
“放輕松，這是他會做的事。我們都是瘋子，只是中比你的求生欲要強上更多，畢竟那人總是喜歡染上些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中並未向他解釋，反是美走來拍拍他的肩，“不過現在要討論的不是這些。快看加拿大，那件封在其中的藝術品。”
“你覺得他現在是什麽？找到方向的救世主，諾亞方舟的指路人，還是上帝派來的使者？”美雖是如此說著，那對墨鏡後的藍眼珠卻死死地扼住了中的咽喉，“猜錯啦——都不是，他是誘導我們吃下禁果，走出伊甸園的毒蛇。”
“中，所以你的猜測被證實了嗎？”
28
法楞楞地看著那些扭曲的畫面不出聲，德也沈默了，美依舊很快意地笑著，但不是之前他不擇手段達到目的後的那樣，他只是賭徒獲得勝利贏取對方所有籌碼的、瘋狂的笑。
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它布滿了老繭與歲月賜予的疤痕。中想起許多意識體初次看到他的手時都會感到震驚——年輕的面孔，充滿活力的身軀，但是擁有一雙被泥土氣息包圍的，蒼老又沈穩的手。它們是明顯的黃色，帶了點皺紋。血管粗壯有力，血液每時都在奔湧，給予他活著的力量。而此刻它凍得發紅，在寒風裏不住顫抖。
這場游戲真的很可笑。中想。為了生存，人類總是不擇手段，這是根本不需要接受考驗的事。
“我的猜測是對的。”半晌後中開口道，“無論是恨也好恐懼也罷，我一定要活著出去。其他的隨你們。”
有些埋在雪堆與平靜沈默之下的東西終究還是悄然無聲地探出了頭，表面的和平最終被撕毀，在他們面臨死亡之前。
29
意識體是什麽？
許多年前——在中誕生時他就曾想過這個問題。無數的意識體在誕生之時都想過這個問題，毫無例外的，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思考。只是有人走進了人群，有人獨自面對著泛黃的地圖與灰暗的房間。
每個意識體在誕生的那剎都會感受到不同的東西。
中在他睜眼的那刻第一感受到的是沈重。厚重的歷史，沈痛的過去，以及被賦予厚望的未來。每一樣都讓他胸悶。
他忽然發現一滴淚珠劃過臉頰，隨後是千萬滴，從眼眶裏升起，爭先恐後地逃出。鼻子酸的厲害，似乎淚如何都流不盡。
中知道，這是屬於這片土地與住在此處的人的淚，它們帶著濃厚的感情跨越了時間，最終也會變成屬於中的淚水。
泥土的芳香順著秋風吹來，街道上一片紅火。中探頭望去，歌聲不曾停歇，人群組成的“火龍”也不曾停歇。他的淚水更不曾停歇。
過去、現在、未來，這片大地千年以來的記憶、藝術，這片大地上人的情感、思想、生活……從此這些都與他融為一體，化為血肉。
中能感受到，每一次他的脈搏的跳動都是土地的雀躍與人民的歡呼。七十年太短了。甚至不曾百年，那一代經歷炮灰與絕望的人都還未死去，他又怎麽忍心不去看自己身上流動的血液，跳動的心臟。
所以他不能就此死亡，這是他對泥土與人的承諾。
而自從他們來到冰原時中再次想起了他誕生時腦海裏自動出現的問題。
意識體是什麽？
他們一定就屬於三維嗎？幾乎所有意識體都會下意識地將自己與人類分隔，因為他們終究是不同的。這個國家並不是由他們掌控，而是這其中千千萬萬個人。他們來到這世上的意義似乎就是感知。感知血液裏流淌的不同文化，感知歷史的車輪是如何緩慢行駛、壓過無數的屍體而成為歷史，感知未來的去向和每個人身處其中的茫然無措。他們只是歷史的標志，不過比文字更具有人情味，也因此主觀又真實。
所以中想，不如賭一把。他告訴自己大概有90%的幾率可以成功，但是也有10%的可能不覆存在。
美似乎發現了他的想法，他從遇見俄開始就一直期待中會做些什麽來打破這寧靜，翻出所有人內心深處的歇斯底裏——而現在，他終於見到了。
在這種時候，道德與臉面是最無用可笑的東西，只有他們作為人類一員的認同感與尊嚴善可殘留。
加拿大成了誘惑中在絕望時刻尋求出路的禁果，而這最後的屏障就是那條毒蛇，幽幽地吐著信子逼迫中作出選擇。
是保守，還是放手一搏？
無人知道未來會如何，中沒有對命運作出回答，他並不信上帝。他只是伸手，隨後朝加拿大的肩膀用力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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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仍在流轉，直到那塊表真正落到地上時他們才收回了目光。而那塊鐘表，正躺在那彎曲的草上，仍由墨綠將它遮擋。不過這些便不是他們現在可以看到的了。
他們如果想要進去就意味著要站在原始的立場去看待更高級的思想，這是事實，也是災難。如果你是一個平面的三角形，你是難以想象到三棱錐的存在，但你又在被三棱錐觀察。
所以希望都在那一剎那被黑暗吞噬，黑洞的來臨使他們不知所措，被立即卷入時間、真相、遙不可及的未來。
從前沈默是他們這一路上走來的必需品，可到此刻，沈默突然變為了致命的毒藥。無人開口打破緘默，死亡般腐爛又絕望的氣息無聲地籠罩了他們。
美擡頭看向中，他的眼睛裏似乎有嘲弄，但也有自嘲。
——你也在恐懼死亡？
——沒有人不會恐懼它。
中垂眼看著那扭曲的畫面，“滴答滴答”的聲響似乎從未在他耳邊停歇，從他醒來到此刻都在不斷地催促著他。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德似有所感地擡頭與中對上眼神，他想，似乎有根弦突然斷了，繃緊的絲線因外力而向兩邊飛去，隨後“啪嗒”——中的靴子與雪層摩擦，他依舊像從前那般冷靜，但是又帶了點歇斯底裏。
他們好像都要瘋了。德坦然地想，這是自然的事，沒有人在這時會保持理智，畢竟都要死了。
隨後所有人眼睜睜地看著中冷漠地伸手將加拿大推了進去。
“你這是幹什麽……”
加拿大的聲音被切斷了，虛無縹緲地像林中晨霧。中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的面孔逐漸扭曲、失真，化作了八十年代老電視機中的雪花片。“呲呲”的電流聲似乎從遙遠的午後傳來，那時中常喜歡躺在藤椅上午休，只是打盹兩小時，隨後又要起身去忙事。
畢竟在電流聲響起，還需要小孩兒踩著瓦片小心翼翼跨過鄰居家天臺去調信號的時候，他和他的人們還有許多事做，也還有很多未來。
“你這是在幹什麽。”
電流聲斷了，八十年代溫暖的陽光與巷中咬冰棍的小孩兒也消失了，只有寒風、暴雪、加拿大站在裏面變得陌生的面容。
——但那個聲音，並不是加拿大，而是德打斷了所有的寧靜與沈默。他有些不敢置信地對上中的眼神：“你不應該會這麽做。”
“放輕松，這是他會做的事。我們都是瘋子，只是中比你的求生欲要強上更多，畢竟那人總是喜歡染上些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中並未向他解釋，反是美走來拍拍他的肩，“不過現在要討論的不是這些。快看加拿大，那件封在其中的藝術品。”
“你覺得他現在是什麽？找到方向的救世主，諾亞方舟的指路人，還是上帝派來的使者？”美雖是如此說著，那對墨鏡後的藍眼珠卻死死地扼住了中的咽喉，“猜錯啦——都不是，他是誘導我們吃下禁果，走出伊甸園的毒蛇。”
“中，所以你的猜測被證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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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楞楞地看著那些扭曲的畫面不出聲，德也沈默了，美依舊很快意地笑著，但不是之前他不擇手段達到目的後的那樣，他只是賭徒獲得勝利贏取對方所有籌碼的、瘋狂的笑。
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它布滿了老繭與歲月賜予的疤痕。中想起許多意識體初次看到他的手時都會感到震驚——年輕的面孔，充滿活力的身軀，但是擁有一雙被泥土氣息包圍的，蒼老又沈穩的手。它們是明顯的黃色，帶了點皺紋。血管粗壯有力，血液每時都在奔湧，給予他活著的力量。而此刻它凍得發紅，在寒風裏不住顫抖。
這場游戲真的很可笑。中想。為了生存，人類總是不擇手段，這是根本不需要接受考驗的事。
“我的猜測是對的。”半晌後中開口道，“無論是恨也好恐懼也罷，我一定要活著出去。其他的隨你們。”
有些埋在雪堆與平靜沈默之下的東西終究還是悄然無聲地探出了頭，表面的和平最終被撕毀，在他們面臨死亡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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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體是什麽？
許多年前——在中誕生時他就曾想過這個問題。無數的意識體在誕生之時都想過這個問題，毫無例外的，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思考。只是有人走進了人群，有人獨自面對著泛黃的地圖與灰暗的房間。
每個意識體在誕生的那剎都會感受到不同的東西。
中在他睜眼的那刻第一感受到的是沈重。厚重的歷史，沈痛的過去，以及被賦予厚望的未來。每一樣都讓他胸悶。
他忽然發現一滴淚珠劃過臉頰，隨後是千萬滴，從眼眶裏升起，爭先恐後地逃出。鼻子酸的厲害，似乎淚如何都流不盡。
中知道，這是屬於這片土地與住在此處的人的淚，它們帶著濃厚的感情跨越了時間，最終也會變成屬於中的淚水。
泥土的芳香順著秋風吹來，街道上一片紅火。中探頭望去，歌聲不曾停歇，人群組成的“火龍”也不曾停歇。他的淚水更不曾停歇。
過去、現在、未來，這片大地千年以來的記憶、藝術，這片大地上人的情感、思想、生活……從此這些都與他融為一體，化為血肉。
中能感受到，每一次他的脈搏的跳動都是土地的雀躍與人民的歡呼。七十年太短了。甚至不曾百年，那一代經歷炮灰與絕望的人都還未死去，他又怎麽忍心不去看自己身上流動的血液，跳動的心臟。
所以他不能就此死亡，這是他對泥土與人的承諾。
而自從他們來到冰原時中再次想起了他誕生時腦海裏自動出現的問題。
意識體是什麽？
他們一定就屬於三維嗎？幾乎所有意識體都會下意識地將自己與人類分隔，因為他們終究是不同的。這個國家並不是由他們掌控，而是這其中千千萬萬個人。他們來到這世上的意義似乎就是感知。感知血液裏流淌的不同文化，感知歷史的車輪是如何緩慢行駛、壓過無數的屍體而成為歷史，感知未來的去向和每個人身處其中的茫然無措。他們只是歷史的標志，不過比文字更具有人情味，也因此主觀又真實。
所以中想，不如賭一把。他告訴自己大概有90%的幾率可以成功，但是也有10%的可能不覆存在。
美似乎發現了他的想法，他從遇見俄開始就一直期待中會做些什麽來打破這寧靜，翻出所有人內心深處的歇斯底裏——而現在，他終於見到了。
在這種時候，道德與臉面是最無用可笑的東西，只有他們作為人類一員的認同感與尊嚴善可殘留。
加拿大成了誘惑中在絕望時刻尋求出路的禁果，而這最後的屏障就是那條毒蛇，幽幽地吐著信子逼迫中作出選擇。
是保守，還是放手一搏？
無人知道未來會如何，中沒有對命運作出回答，他並不信上帝。他只是伸手，隨後朝加拿大的肩膀用力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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