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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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戚歲安自然不知道這腦子有病的七閻殿此刻內心正經歷著多麽劇烈的震顫。

他只是看見頭頂這人莫名其妙地又笑了一下,那笑太好看了,是絕對純然真摯的表露。

非要形容的話...好看到他覺得惡心。

“惡心”的情緒讓他停止多想,接著前面挖眼睛的話題延續了下去,平淡道:“如果你只是想要我的眼睛,可以現在就挖走。”

梵筠聲哼了一聲,“給這雙眼睛一個展示架,讓它受眾人觀禮誇讚,自然要比被裝在盒子裏用不見天日來得好。”

“再精致的盒子說到底也不過是物件的棺材罷了。”他坦蕩地用目光勾勒著戚歲安蒼白的輪廓,誠然地誇讚道:“很顯然,你是最好看,也是最適合的展示架。”

“是嗎?”戚歲安聲調平穩地反問:

“有這種特殊收藏愛好的人,竟會願意將自己的藏品丟出去拋頭露面嗎?還以為你們會更傾向於把東西藏起來,任由它蒙塵,只放在角落裏留給自己欣賞。”

梵筠聲十分認真地聽著,似乎對他的這個說法不排斥,反而有些好奇。

他思考了一會兒,點點頭:“不錯的提議。”前方的樓廈漸漸從白霧中冒出頭來,這是快到黃金樓了。

梵筠聲將懷裏的人緊了緊,“但如果我本就能私藏展示架以及寶物這個整體,為什麽非要舍棄其中的某一部分呢?”

就像現在這樣。

明明整個人都在我懷裏呢。

梵筠聲微笑著,十分人性地擺出兩個選擇:“跟在我身邊,與我同進同出,在地府好好地‘活’著,或者被我囚禁在七閻殿府,用靈丹妙藥吊著,永不見天日,你選一個?”

戚歲安冷然地看著他,緘默了。

梵筠聲不知道的是,這種緘默並非暫時。

戚歲安剛剛的那番回答,恐怕會成為他很未來長一段時間裏,說得最長的一段話。

黃金樓門前,梵筠聲大搖大擺地抱著戚歲安踏進門檻,在守門的鬼差門驚掉下巴的目光中上了樓。

一左一右兩個鬼差默契地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揉了揉眼睛。

剛剛那是誰?七閻殿??

七閻殿抱著一個身形高大面容俊美的鬼魂進黃金樓了?他什麽時候又好這口了?

之前身邊跟著的都是些嬌小可人的鬼魂啊,乖乖順順地候在一旁,從未在外人跟前親近過。

今日卻...雖然七閻殿風流多情是地府人盡皆知的事兒,但...但白日宣淫還是不太好吧...

二樓的工作區域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勤勤懇懇的未言仍舊在桌案前堅定不移地撥著算盤,撥得十分沒有存在感,頭都沒擡一下。

“芙傾竟然也不在...又偷懶。”

他走到自己的桌案前,把戚歲安放到自己的座椅上,彎下腰在積灰的案下翻翻找找半天,終於抽出來一張嶄新的主仆契。

他站在案前抖抖契紙上的薄灰,拿起毛筆,小跑到隔壁桌案前,蘸蘸墨碟,然後回來在“主”的那一行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梵、筠、聲。

這三個字寫得鋒芒畢露。戚歲安不錯眼地看著他一筆一畫的寫成,然後這毛筆就被塞進了自己手裏。

梵筠聲寫好了,而且似乎對這幾個字很滿意。他用手指敲敲桌面,示意戚歲安在下面一行寫自己的名字。

在此之前,戚歲安這輩子只寫過一次自己的名字,那也是他頭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麽寫。

那時他被人從猩紅色的、畫滿咒術與陣法的血缸裏撈出來,渾身都是腐敗的惡臭。

身後兩個人摁住了他,逼他欺身伏於案板上,另一個人扯過他的手,用利刃割開他的手指,將血滴在一個小盅裏,後來嫌滴得慢,便幹脆劃破了他的手掌,這下滴得快多了,很快便乘了大半碗。

血流幹了也沒關系,只是這種程度而已,他又不會死。

但他會疼,會因失血而渾身發冷。年歲尚小的他面容蒼白地蘸著自己的血,用顫抖得近乎晃眼的手,在那張紙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戚、歲、安。

戚歲安握緊了手中的毛筆,在筆端即將觸到紙張的那一瞬,無數重合的回憶碎片如利刃般湧現。

他的手指像是被紮得痛極,無法抑制地顫了顫。

毛筆懸停在低空,眼看著墨滴就要落下。

梵筠聲“哎”了一聲,連忙貼在他耳邊俯下身,骨感纖長的手覆住了他微顫的手,行筆流暢地寫下一個“戚”字。

“戚我知道肯定是這個,剩下的兩個字我就不清楚了,你自己寫吧。”

那人很利落地松開了他,又站回原處,註意力全在那張紙上,完全沒發覺他的異樣。

只因那一個字的溫暖相接,原本因目睹這似曾相識的場景,而生出的恐懼情緒似乎不那麽叫囂了。

他終於控制住了那源自靈魂深處的顫抖,在梵筠聲的字跡後面落下了格外工整板正的兩個字。

歲安。

“歲安,歲安...”梵筠聲低聲念著,不自覺漾起笑容,“真好的名字。給你取這個名字的人一定很愛你。”

戚歲安擱置毛筆的手一頓,微微垂下眸,甚至一時不知這世上是否還有沒有比這更好笑的笑話。

“寫好了。”

梵筠聲拿起契紙看了看,然後打開從老三未盡桌案上順來的印泥,“來,摁個手...”

他話還沒說完,戚歲安已經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面無表情地摁了上去,在契紙上留下了鮮紅的指印。

“你...”梵筠聲楞了一下,隨後收起了印泥,對準自己的食指,也咬了下去。

像是一種較勁,或者是在攀比到底誰更瘋一點。

他將指印緊緊落在戚歲安的指印旁邊,完事後彈了彈指尖多餘的血跡,悠悠道:“不願意做閻殿夫人,那就做我的仆人嘍~”

戚歲安看他笑得春風得意,意識到這主仆契大概是對仆從有什麽單向約束,不然這人不會開心成這樣。

果不其然,梵筠聲朝他勾了勾手指,俯身笑道:“叫聲主人聽聽。”

戚歲安極其抗拒地皺起眉,但嘴巴卻不受控制的張開,從喉間極不情願地擠出兩個字:“...主人。”

居然比想象中的還動聽。梵筠聲似乎能捕捉到一些主仆話本裏的,獨屬於上位者的快樂了。

不過他還是比較喜歡純粹一些的愛戀故事,即使他現在做的並不是什麽純粹的事。

他拿扇子遮住半張臉,細細品味著這聲不情不願的“主人”。

還真是...別有趣味。

戚歲安神色淡漠地攥住拳頭,嗯,很好。他再一次把魂飛魄散這件事提上了日程。

只要自己死得快,這人自然不會再得逞。

看他這麽開心得意,比自己死不了還難受。

梵筠聲想起什麽,在自己衣袖裏摸索了一會兒,摸出一瓶丹藥,外觀和他先前給歡歡的那瓶很像,但這瓶容量要大很多。

他把丹藥擺在戚歲安跟前,“丹藥收著,每日服一粒。”

戚歲安點點頭。

好,回頭我就扔了。

他把藥瓶收進懷裏。

“什麽時辰了...”梵筠聲瞇著眼往窗外望去,黃金樓背面的鐘樓上懸著一張巨大的表盤,指針指向午時三刻。

竟然已經午時了...怪不得芙傾不見蹤影,該是去人皮鋪子畫人皮去了。

他和芙傾是黃金樓裏明面兒上最閑的官,每天午時就算下工了。

下工後他一般會回自己府上種花,或者去西街買衣裳,而芙傾則要麽待在樓裏圍著未言打轉,要麽去自己鋪子裏畫皮。

其餘的幾位閻殿便要工作至申時,尤其是未赴和未盡,一個維護鬼界秩序到處執勤整天不見蹤影,另一個每天判定功過就已經夠頭疼的了,還三不五時的就被閻王叫走幫忙批閱文書。

至於未言,他是自願加班的,他愛他的算盤。

還有一位,六閻殿遲何,明明是名動四界的大建築師,這黃金樓就是他設計建造的。

但他本人卻跟沒見過金子一樣,夜以繼日地瘋狂繪圖,甚至來者不拒地接各種畫畫、寫詩文話本的私活,幾乎沒有合眼的時候。

雖然鬼從生理構造上來說,也的確不需要休息了,但大家畢竟曾是人,幾乎都保留了人的生活習慣,比如吃飯睡覺什麽的,很難更改。

但梵筠聲從來沒見過遲何出現在黃金樓旁的食肆或者擬繪城的饞嘴街上。

而且這家夥的黑眼圈濃得嚇人,照理說到了地府,這具暫時肉身的形貌已經不是很容易發生變化了。

並且就算要變,也都是施法術往好了變,沒見過往自己眼睛下掛兩輪煞的。

不過遲何這家夥性格還算不錯,言語間有種不管旁人死活的冷幽默。

挺風雅一才子,會寫話本子又會畫畫,梵筠聲挺愛往他府上湊,雖然常常被他以忙著繪圖為由趕出去就是了。

說起來,除了不吃飯不睡覺,這六閻殿還有一點很奇怪。

他辦公也好繪圖寫文也好,從來都不來黃金樓,一直待在自己府上,就連每月月底總結工作要務的黃金樓集會他也不來,閻王竟也默許了。

黃金樓明明是他自己設計建造的樓閣,可在梵筠聲印象裏,他好像從未踏足過。

就跟在躲著什麽東西、躲著什麽人一樣。

梵筠聲拉著戚歲安的手腕,走過那張本屬於遲何的桌案,伸出手指在案上撫過,就這一霎,沾上的灰便厚得幾乎看不出指尖顏色。

這沈積的光景倒是和樓下那幾乎半荒廢的詢事處差不多。

他忙搓搓指尖,將灰悉數撣掉,然後拿扇子往那桌案與座椅上一扇,這處工位瞬間潔亮如新。

很好,他心道,下回再去遲何府上時,就拿自己替他清掃工位為由,多騙他寫幾個話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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