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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濛春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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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濛春水(七)

衛籍腳下險些一絆,踉蹌了一下手上才扶著戶欖穩住身子。

她竟……同意他喚她的閨中小字?

睫毛輕輕顫了幾下,他傻乎地樂呵出了聲,揚著唇露了牙,一下又一下地笑。他向前探了探身,似乎想看仔細她眼裏有多少分認真的神色,耳後的發絲滑滑地溜到眼前,撓著他的脖頸呲著癢。他抓起一簇想重新丟回肩後面去,卻是亂糟糟一團窩縮在肩處。

他有些激動,本能地伸出了手,卻又頓在了半空,握了握拳,最後重新背回過去。

他總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理智回籠地很快,他忽然不太敢看她明亮純澈的眼,小心試探著念著那兩個字。

“綿……綿?”

她笑著沖他點頭,捋了捋袖子又順手扶了扶正頭上搖搖的鯉魚兒,轉過頭看廊裏面是否有別的人。“既是友人了,若是還稱女郎郎君的,未免會覺著太生分。”

韻文捏著下巴尖兒,覺得這種互換小字的事兒理應禮尚往來,歪了腦袋問道:“家中親近之人都喚我的小字,我也聽習慣了,這麽多年也就這樣叫順口叫下來了。我既告訴你了我的小字,那你呢?你的是什麽?”

其實她話說的並不快,聲音也是好聽的甜,像丟進溪畔的小顆鵝卵石,明快活潑,可傳進衛籍耳裏好像是帶了寒冬裏的冰錐,刺得他心縮了縮,面上的笑意散了些。

他就知道,這姑娘就是個榆木腦袋,仔細敲都不一定敲得醒的那種,也就是他自作多情,他早該想到她是想同他交朋友的。

只是交朋友罷了,還會是什麽,又還能是什麽呢!

他喪喪地垂了頭,嘴角漏出些許苦澀來。在她的面前,他覺得自己就不該生出旁的心思來,那點其實並不算過分的念頭被襯得實在是骯臟,她好似一面嶄新鋥亮的鏡,照出他心裏的每一點斑駁。

他其實是個很愛幹凈的人。

但哪有活一輩子都還能是幹凈的人呢。

他噤聲了許久,想了許久,韻文也就站在門口等了許久。她將將矮他一個頭,這樣面對著擡頭看他,也看不太出他有些頹喪的樣兒。她看他臉色一陣陣的變,心裏面有些泛嘀咕,生怕自己不知哪一句無心的話戳中人家的傷心事,那自己罪過可就大了。

畢竟她好不容易想清楚了,自己想同他交朋友,可不能因為自己的緣故把人家壓在心裏面的傷心事兒給重新揭開來啊!

她可見得慌了神,快快地在他眼前揮手示意他說話。

“我沒有小字。平日裏阿耶阿娘直接喚我的字,你喚我文伯便是。”

文伯,衛文伯。她在心裏念了兩遍,覆而擡頭看他,的確是人如其名,面上便是這樣一幅翩翩潤玉的文人模樣兒。

她笑得明媚動人心弦,讓他看得有些呆了眼:“是個好名字,想來你的阿耶和阿娘定是盼見到了你長成後,這樣好一幅文人墨客的樣兒,果真不愧是衛家!”

衛籍耳裏面聽著話,也是跟著點頭笑了笑,就像是本能的舉止,可傳到心裏的有了另一番意思。

她對他說的話,幾句不離衛家。她究竟是想同他這個人做朋友,還是想同衛家做朋友。

他能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藏在跳動有力的節奏裏面的是他對自己的不相信與惶恐不安。他背過手去,隱在廣袖下面的手隔著衣物的錦緞布料,觸到了別在腰間的一小節竹玉筒,透著些微玉石獨有的涼,輕輕硌著他的手,像是在警醒著自己。

韻文好不容易多挑了幾個話柄子出來,他卻不怎麽接,本就面皮子薄的人兒覺得耳朵有些發燙。她楞生扯嘴角笑了一下,說著自己先回屋子去了,主動將油木戶扇拉過來,隔絕了二人之間僵持而窘迫的場面。

她轉過身,朝著身側挪了幾步,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來靠在油木長廊上。臉蛋摸著是有些燙的,她將頭埋在手心裏面緊緊閉著眼,張著嘴無聲地嘆了好幾陣的氣,覺得自己方才真是羞死人了,她怎麽會在一個自己才認識不多久的人面前主動說這麽多話的!

朝後撐了一把身後的油木長廊的沿壁,重新站在這條並不算很寬闊的長廊中間。她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這被自己方才關上的門扇,不知為何好不容易降下溫去的臉頰又有些發熱。於是她快快地重新將頭別了回來,提著裙擺碎著步子小小地跑回了自己那方屋子,也是“嘭”地一聲將門關上。

只是她一回頭便看見在門口的矮櫃上,那擺得齊整的已經被自己方才用完了的大漆木盤與碗勺。

註視了一會兒,默默移開眸子,扶著床榻的邊沿來到原先本就是推開的檻窗旁。正午時分的初夏暖風伴著水鳥的鳴叫聲,她看著外面青金色的水面,漾著無數個平扁如鵝蛋樣兒的瀾波,她覺得自己沈在一汪看不到邊界的虛境幻像中。她回望著這間小小的屋子,此刻覺得自己更像是住在一張網子裏,無論她身在這間屋子的哪個角落,好像鼻尖嗅到的都是那股清淡的梅子湯的香氣。

就好像他此刻還站在她面前。

韻文剛一有這樣的念頭,便湧上些莫名的羞澀感。

她再度拍拍臉頰,告訴自己人都是會胡思亂想的。

她平覆著心情,於是重新撐著頭,感受著四海艷陽。漸湧的暖意讓她有些困怠,她覺得自己好像沈淪進了一個金黃色的陷阱,裏頭鋪了厚實軟暖的褥子,她甘願沈淪於其中。

韻文不知道的是,在她將門扇重重地合在衛籍面前,又在長廊裏面靠著嗳氣時,他對著那道門,鼻尖一酸,落了一顆淚。

像是怕被人瞧見,這顆淚還未滾落便已被他撇掉了。他重新垂下頭,回憶著方才她站在他面前時的高度,又似乎她還在自己跟前。

他重重地往油木墻壁上捶了一拳。他恨自己為什麽在面對她的時候,一張嘴皮可以這麽笨拙,非得等人兒走了才開始患得患失。

手臂自然垂落在身側,頹喪懊惱間,他再一次觸碰到了那枚玉竹筒。他將屋內原本半掩著的簾幕卷起來,將玉竹筒對著外面熱盈盈的光。

玉石這等物件講究的都是一個“養jsg”字,放在身上越久,把玩摩挲得越久,便會越透亮溫潤、肉質越發通透細膩。玉竹筒是他打小便掛在身上的,算是家裏邊身份的象征,意為讓後代終生謹記,君子如玉,清廉正直如修竹,寓意是極好的,可究竟這人長大了會變成什麽樣兒呢,這誰又能知道。

就像他一個瞧來是天生文人兒樣的,其實此番回洛陽還有一樣重要的事兒,便是預備著在弱冠前早早地先跟著阿耶謀個武官的官職,待到弱冠的年紀也好有自己的一番事業和成就。

乃至他身上打小便帶著的那道婚約,也算是他人生履歷中錦上添花的事兒。

他忽然有些惆悵,靠著門扇低低地滑落坐在地上。午時的陽光正好,此刻他們又都是在水路上面,沒有那些城墻裏面砂石飛檐,頭頂上面的日光也更金亮、更暖一些。

可那光很亮,卻只堪堪停在檻窗的戶牗上。他微仰著頭,看戶牗上面光亮的分界線,細竹片編織的卷簾被風吹得歪斜,在那片投下的明亮中晃呀晃,像是晃在他心窗上。

外頭是那麽明亮,可這間屋子裏若是不將卷簾收起來,依舊是暗洞洞的。外邊瞧不見他裏面是什麽樣兒,裏面的人兒卻能將外面的事兒瞧得一清二楚。

他吐了口氣,將那枚玉竹筒拿到眼前把玩。以往在他陷入到困境頓苦中時,他便喜歡席地而坐,手上摩挲著這枚身份信物,仰頭望著外面的天,一點一點將心裏面的雜緒分理明白。

如今他雖也是這樣的姿態,可他實在是想不明白。他自認自己對她真的很好,為何她會有那種想法,不只是逃婚,還有拿他當朋友的事兒。

可他不止想當她的朋友啊,這樣的心思何止是沒有過,是他此生根本不會有的念頭。

他對她的心思,向來都算不上清白。

於是在這上了去往蘇杭的樓船的第一日的正午時分,二人出乎意料地都沒有出現在席廳裏。庾思瑩有些擔心韻文的情況,想著去見她,庾夫人卻一直說是因著她害船的緣故,不想多多地走動,一會兒會讓廚房單獨為她送些午飯上去,她心裏面雖覺得有些詭怪,卻也說不出什麽名堂來,於是只好作罷。

同樣覺著有些不解的還有跟著一道來的庾安林。他這回可是受了周鴻遠好大一陣千叮嚀萬囑咐的,二人原本就在別家詩會席面上見過,又是有幾年的文友了,此番這趟下江南原本周鴻遠也是要一道跟來的,可他轉頭又接到顧長康[1]的錦帛書信邀約,說是自己剛繪了幅畫作,誰都還沒見過呢,想讓他先瞧上第一眼。

按理說晉陵也在江南一帶,同蘇杭當是順路的,可這人一向是這樣一幅你愛來不來的臭脾氣,周鴻遠深知自己若是遲上一刻動身去晉陵,他怕是真的會轉手將這畫掛到他的畫舫裏去,到時候吃虧的還是他自己啊!因而他是在他們出發前三日便乘了小舟,趕著上水路去了,臨了還拉著庾安林的手,讓他代替自己以兄長的身份多照顧些自家妹子。

也正是因著他這般珍重的囑托,他才對這事兒格外上心些。女孩兒家的事兒自有他妹妹去打聽,他在此行出發前便想過了,只要自己同這衛家郎君站在一條線上,一道好好替瞻繹照看著她,一來也是好好完成了瞻繹的囑托,二來也可以防著元凈閣深入簡出但一出便不太平的那幾個人兒,免得讓人家衛家郎君難堪。

可今個兒他也不出來。他不信他是害船,從淮南往北走,到他們潁川,大多也是走的水路,就是害船也應當習慣了才是。

他也不止一回想往那二樓上面跑過,可總是被守在門口的庾思瑩給笑瞇著眼一把攔下,說讓他莫要管多餘的旁的事兒,與其去看別人,不若先管好自己的課業,到頭來等阿耶忙停了還得預備著考問呢,那才是重中之重。偏偏他的確是怕他阿耶怕得緊,庾思瑩用這一招這麽多日子都屢試不爽,沒法子只好縮著腦袋又重新鉆回去了。

只是他不知道,庾思瑩每回將人打發走,總是擡了臉回頭,帶著冠簪的腦袋向後微仰。她看樓上那些緊閉著的屋子,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心裏五味雜陳。這樣看自然是瞧不出什麽來,可她心裏面總覺得是又激動又擔憂的。

也不知道她阿娘說得那些話究竟是不是真的,可若真如她阿娘所言,她也不知綿綿這些年來那真是傻得無藥救的一根筋兒會不會忽然繃斷。

她扶著滑亮的油木樓梯扶手,擡頭看見了那掛在最頂上的匾額。

“平安順遂。”

她於是在心裏面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地念,看熾陽藏回山水邊緣後面。

“我哪有你勇敢呀。我願你這一輩子都是心想事成。”



無論是在水路上面的樓船上,亦或是在潁川城裏的庾府中,下人們總歸是最忙的,白日裏整理收拾物什,夜裏放下簾子從庫房裏翻出油燈與燭臺,一點兒規矩都少不了的。只是屋子裏再通明的燭火,在屋子的主人家就寢睡下時,一樣是被剪了燈芯熄了半生的命。樓船上的時刻也沒有在實地上那麽準,大夥兒也都是瞧著天色,徒手掐著時辰過,因而入睡的時間都較平日裏要早上一些。

庾家眾人白日裏大多都出來走動過,庾思瑩雖渾身是不情願,可也還是被庾思晚和庾思茗二人拉去了她們屋子裏打葉子牌,誤打誤撞還贏了好幾把錢,徒留下兩個臉都要被氣歪了的女郎,在屋裏頭坐著,庾思瑩聽著她們屋子裏不斷響起的首飾碎裂的聲音,心裏越發覺得高興。

“摔吧,多摔些,到了蘇杭可就能將首飾都摔完了,好丟人哩!”

雲翠從耳房裏出來,看著裏外忙活的樣兒,估摸著是到寢睡的時候了,便也同那些侍女們一道端著鍍金的芙蓉連枝銅盆去盛了熱湯,伺候著韻文梳洗睡下。可韻文白日裏就沒怎麽出來走動過,喝了那碗放了碎冰的梅子湯後,連帶著一整天都沒有再害船的難受了,此刻精氣神兒還好著。

於是她趁著雲翠下樓去歇息了,便偷摸著重新掀開帷帳的錦簾,悄沒聲兒簡單套上了鞋襪,跑到白日裏自己來過的二樓甲板上吹夜裏的風。

只是出乎她意外的是,這裏居然早早的還有一個人,扶著闌幹望著夜裏湛黑色的三千紅塵。青絲披於身後,被風卷了幾分淩亂,卻並不邋遢。

她搓了搓鼻翼。船身隨著夜風托起的波浪,一高一低地輕搖,即若浮世三千裏面的一片浮萍之感。她安靜地望著他的背影,感受到的是白日裏那一樣什兒的熟悉的安穩。這時她才終於明白了過往袁宇在汝南的各個游山玩水角落裏同她說的,不管在哪裏,若是真的心裏面住了一個人,就是遠遠瞧上一眼,便也會覺得心安歡愉。

好像內心裏面那被一根根沒得日光照著的、似乎已經有些開始潮黴了的根枝兒,帶著泛白蒼青色的蜷縮的幹了水分的葉片,突然浴上了暖光。

晚風有些涼,她瑟縮了一下,像寒夜裏被凍了微微炸毛的貍貓,揣著手,心中逐漸萌生想要靠近暖源的意思。

“原以為只我一人睡不著,所以才想著出來瞧月亮。”

那彎細峨眉月似銀蟬絲線,鉤鉤裊裊墜在少年郎的發邊,如絲縷溪水,如束冠齊簪,如落鎖銀鑰,一點點撬開一扇落滿了塵埃的門鎖。

“不過此刻我變主意了。獨自望月,是在思念心上人兒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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