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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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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 1 章

《青梅晚春》

文/折枝伴酒

獨家發表,盜版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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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春。

沙漠漫無邊際,在烈日下泛著金黃色的光,明暗交錯的沙浪整齊又安靜,無法想象昨天剛經歷過一場沙塵暴。

有人在沙脊下方走著,不緊不慢地拖出一串腳印,時而站上沙脊辨一辨方向,再繼續往前。

周圍黃沙漫漫,了無生機,像永遠走不出的死亡之海,穿著紅色沖鋒衣的女孩卻始終步伐堅定,直到看見兩排低矮的平房,才扯下口罩,輕輕地舒了口氣。

泛著薄薄血絲的杏眼擡向側前方那扇門。

幾個男人在房間裏鬥地主,聲音嘈雜。

“白癡吧你?留個3?老子這把明明要贏的!”

“對不起啊哥,失誤……”

“滾!老子不玩了!豬隊友。”

“玩個牌這麽較真幹嘛?嘖,隊長來不?隊長——”

“忙著呢他。”

“別研究那破地圖了,老周,過來放松放松,反正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短暫安靜後,淡漠磁沈的嗓音透過門縫:

“你們玩,我出去喘口氣。”

女孩眼波稍動了下,在聽見開門聲前,匆匆閃進另一間房。

木門隔絕了些許外界空氣裏的塵灰,辦公室燈光明亮,關露從電腦屏幕後擡起眼:“回來啦?”

喬初意點點頭,把外套脫下掛在門後:“嗯。”

關露停下手裏的活,端起保溫杯喝了口:“你的寶貝們還好麽?”

“勉強扛住了。”喬初意走到飲水機旁,弓身往杯子裏灌熱水。

昨天沙塵暴,同事們都躲在屋裏,她也擔驚受怕了一天一夜。

大早上麻麻亮,就出門去看去年剛種下的那片小樹苗。

還好,根紮得夠深,大部分都幸存下來。

在沙漠裏走了一趟,即便戴著口罩,嘴裏也進了些沙子,喬初意漱了漱口,吐掉,正要開始工作時,關露八卦的眼神亮晶晶掃過來,低聲問:“師姐,隔壁那幫人什麽來頭你知道不?”

喬初意楞了楞,坐下。

“不知道。”她嗓音淡淡的,事不關己,“反正不是壞人吧。”

“那肯定了。”關露把下巴擱在保溫杯上,小聲念叨起來,“突然要咱們收留,好吃好喝照顧著,楊老師可從來沒對誰這麽上心過,那次政府單位過來考察,他都懶得親自接待。”

喬初意唇角微揚,表示在聽,卻沒有搭腔。

“感覺像什麽神秘組織。”關露邊思忖邊笑,露出一對可愛的小虎牙,“話說回來,他們隊長挺帥的,雖然皮膚黑了點,但是好man啊。”

喬初意眼神晃了晃,不著痕跡地掩蓋住情緒,輕飄飄開口:“去交個朋友?”

“我倒是想,昨天差點就開口了,結果他那眼神一飄過來……”關露抖抖肩膀,誇張地齜牙,“肯定不是什麽簡單角色,敬而遠之吧。”

喬初意差點笑出來:“有那麽可怕?”

關露煞有介事地點頭。

喬初意望著電腦屏幕,神思有些渙散。

還好吧,她想。

那張臉比起當年沒多大變化,只是從昨天見面的第一眼,就仿佛把她當成陌生人。

關於隔壁隊長的話題沒有繼續,喬初意投入工作,忙到晚上八點多,中途有些餓,就著牛奶啃了半塊饢。

新疆八點多的陽光還刺眼,關露全身防曬服加墨鏡,騎著小電驢去縣城采購,順路給她帶咖啡,喬初意答應幫她完成剩餘的工作。

後來廚房打電話說蒸好了青稞餅,楊院士吩咐給昨天來的幾個男孩子送去。

喬初意這才反應過來——

給人送飯也是關露剩餘的工作。

“您能幫忙送一下嗎?我可能暫時走不開……”她努力做最後的掙紮。

對面男廚師急匆匆說了句維語,就掛了。喬初意聽懂個大概,是叫她趕緊過去。

維吾爾族的中年人,很少能無障礙交流。喬初意無奈扯了扯唇,起身穿防曬衣,再頂著大太陽去廚房,拿了青稞餅給客人送去。

基地人員早就吃膩的食物卻很受客人們歡迎,一盤青稞餅端進屋,轉眼沒了大半。

除了靠在墻邊默默看手機的某個男人。

皮膚黝黑的自然卷男孩抓了幾塊遞給他:“吃點吧哥,還不錯。”

“嗯。”周序霆接了一塊,咬一口嚼著,從表情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

在對方擡眼之前,喬初意匆匆撇開註視的目光,正打算拿盤子離開,那人忽然朝她走過來。

一只手拎著半塊餅,另一只把手機遞到她面前,語調平淡,帶著些漫不經心:“有網嗎?”

喬初意看向右上角顯示“無服務”的手機屏幕。

“電信的吧?這邊只有移動信號。”她淡淡解釋,“可以給你開個熱點,不過我手機在辦公室。”

“謝謝。”男人把手機揣進褲兜,徑直走了出去。

喬初意嘴角一抽。

這麽自覺的嗎?

許是不知道她辦公室在哪,男人半路停下腳步,讓她走前面。

錯身的時候,喬初意聞見他身上汗味混雜著塵土的氣息,在這個地方不顯得突兀。水源稀缺,不像南方天天能洗澡。

但還是不自覺心驚了下。

記憶中那人對形象近乎苛刻,每次見面都是特意搭配的服裝,無可挑剔的發型,帶一股沈穩低調的淡香。

走神間,她推開辦公室的門,把盤子隨手放在鬥櫃上,像接待客人一樣自然地開口:“請坐。”

周序霆沒客氣,直接坐到角落的豬肝紅木沙發上。

喬初意用手機打開熱點:“密碼8個8。”

“謝謝。”周序霆拿出手機。

喬初意走到飲水機旁,問他:“連上了嗎?”

“嗯。”

她拉開飲水機下方的櫃門,打算給人倒杯水,卻發現一次性杯子用完了。

平時這些都是羅恒管的,扛水換水,補給一次性杯子,沒讓她和關露操心過。

但羅恒上周去了布爾津出差。

放備用物品的頂櫃已經很久沒開過,上次羅恒說櫃門合頁有點問題,暫時顧不上修,讓她們當心。

喬初意踮腳拉櫃門,小心翼翼地,生怕出什麽意外,然而怕什麽來什麽,剛拉開的櫃門一角失重往下落。

頂櫃太高,她擡著胳膊已經夠費勁,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穩住突然墜落的實木櫃門,眼看就要砸到她頭上。

如果撒手跑掉,飲水機又得遭殃,沙漠裏這桶水和她的腦袋,真說不清楚哪個更寶貝。

正猶豫不決著,想象中的重量卻並沒有落下來。

喬初意有種恍惚的錯覺,呆滯地仰起頭,看見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托著櫃門底端。

手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疤,像一根根刺戳進她眼裏和心裏。

喬初意定了定神,說“謝謝”。

頭頂飄來一句“不客氣”,熱浪夾著青稞餅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周身空氣被男人的體溫熨熱,像在燒灼著她的肌膚和臉頰。

周序霆依舊托著那塊門板,目光像失去束縛的野獸,吞噬她略帶驚慌的模樣。

嗓音不再淡定冷漠,低啞異常:“還好嗎?”

喬初意始終垂眼,咽了咽嗓:“……沒事。”

“我是說。”他聲音更低了些,兩人獨處的空間裏,仿佛有什麽東西沖破阻礙,無限地放大,“這些年還好嗎?”

喉嚨像被無形的力量堵住,喬初意發不出聲音,胸口情緒卻一陣疼痛般的膨脹。

時間被寂靜拉長,她困在他虛摟的懷裏,每一個呼吸都暗藏哽咽。

直到他再次開口,她感覺到男人胸膛的震動,耳膜被砂礫般的低音摩擦得熾熱滾燙:

“為什麽會來這裏?”

腦海中蕩起回音,空靈又虛幻,仿佛穿梭在時空長廊。過往蒙著霧氣的畫面,被刻意擱置角落的情緒,都緩緩浮現出來。

那是2010年,九月初,日日盼著下雨的開學季。

*

喬初意是第二個來寢室的,窗邊正對書桌的下鋪已經被占了,鋪得平整的粉色真絲床單,同色真絲被套和枕套,桌面墊紙巾放著個香奈兒包包,晃眼的水晶置物櫃裏堆滿大牌化妝品。

對時卿素未謀面的第一印象,是體驗生活的大小姐。見面後有了些許改變——得加上一條,未來校花人選。

滬城本地人,戶口在市中心,坐擁城區十八套房,獨生女,疊了buff的投胎勝利者。

學校有幾棟宿舍樓在翻新,不可避免混住的現象。同一屋除了她和莊以菱是師範專業,另兩個一個學藝術,一個學金融。

時卿學藝術,有錢人標配;宋葉紫學金融——家裏拆遷從天而降的巨款,她爸希望能發揚光大,實現階層跨越。

喬初意家境中規中矩,父親部隊轉業當警察,母親是高中老師,一家子工薪階層鐵飯碗,餓不著也發不了財。

只有莊以菱是農村來的,學費貸款,生活費靠自己打工,之所以學師範,是想盡早有個穩定工作。

後到的三個女孩各自鋪床,宋葉紫動作麻利,跳下床大大咧咧地跑到門口,從行李架底下拽出鞋,靠著墻單腳換:“姐妹們,一塊兒去領軍訓服?”

莊以菱細致地掖著床單邊角,應了聲好。

喬初意沒幹過這種活,弄了半天還是皺巴巴,索性放棄了,反正這樣也能睡,喘著氣說:“等我喝口水。”

她從桌面上拿水杯,小心翼翼地避過對面大小姐的天價護妝品。

放回杯子的時候,還是擡眼問一句:“時卿去嗎?”

那雙靈動的桃花眼看過來,嗓音疏離冷淡:“不用了。”

宋葉紫對著行李架翻了個白眼:“走吧走吧,速戰速決,外面蒸包子呢。”

喬初意默默到門口換鞋。

三個女孩剛要出去,迎面碰上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雙手攤著一套軍訓服,和整整齊齊放在上面的墨綠色鞋子。

男人站定在寢室門口,微彎下背,字裏行間都是恭敬:“大小姐,軍訓服領來了,鞋子是按您的腳型定制的,要現在試試嗎?”

喬初意看了眼窗外灼人的艷陽,感受到窗口噴薄進來的熱浪,隱約可見遠處排隊的長龍,表情覆雜地轉回來,和兩個室友面面相覷。

能說什麽呢?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領軍訓服的地方有樹蔭,但還是全身泡在了汗裏,回宿舍洗個澡,就到下午集合的時間了。

喬初意平時穿35碼的鞋,軍訓服最小只有36,只能把鞋帶綁得緊緊的,勉強不掉。

到操場按班級列方陣,她和莊以菱前後挨著。教官還沒來,周圍的同學都在講話,她也忍不住往前湊到莊以菱旁邊:“欸,你覺不覺得帽子太大了?”

莊以菱溫溫吞吞地把帽子拿下來,翻了個面指給她看:“這裏有松緊的。”

“哇真的,我都沒發現。”喬初意睜大眼睛,急忙調整帽子裏的松緊帶。

試了幾次,總算不搖晃了。

還想找點話題緩解無聊,突然一道威嚴的聲音穿透操場,穿藍色襯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主席臺上,拿著話筒:“請大家安靜。”

嘈雜聲變得稀稀拉拉,學生們不約而同地望向主席臺。學校領導站在入口處,迎接幾個穿軍裝的男人入座。

喬初意一眼望見末尾那個。

人群中他最年輕,一身正氣中帶著和過去一般的桀驁,熟悉又陌生。

他走的那天她沒去送,只聽發小說周序霆那小子,穿軍裝還挺像樣。

是挺像樣的。

喬初意聽見周圍女同學的驚呼和竊語,聽見胸腔裏微亂的心跳。

還有腦海中死去又覆活的記憶和聲音——

從小長大的家屬院,每天準時響起的起床號,院子裏阿姨們晾曬的被單是他們這幫孩子捉迷藏的道具。

但她沒和周序霆玩過。

只要碰見他,就會有人開玩笑:

“老周家兒子越長越俊了哎。”

“可惜早就被定下嘍。”

“喬喬,看你未來老公。”

“我的天,他好帥啊!”耳朵一麻,思緒從記憶深處被拽回來。

喬初意轉過頭,原來是一個陌生女同學激動地抓住她衣服,兩眼冒星星。

喬初意禮貌地笑著,輕輕撥開女同學的手,然後再次望向主席臺上的男人。

周序霆已經坐下,帽子放在手邊桌面上,背脊筆直。

標志薄情

的鳳眼恍惚朝這邊掃來。

在目光碰撞之前,喬初意匆匆撇開眸,心中暗忖了句——

人模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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