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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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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異變陡生,恐慌緊張情緒蔓延。幼童嚇哭的聲音劃破背景嘈雜驚呼,一道矮矮的身影撲上去拉親人的手。

安潔認出是下午那個搖搖晃晃搬啤酒桶的男孩。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有天賦血脈加持的她仍能清楚看到每個細節。

篝火躍動,本該溫馨寧和的慶典場面,此刻顯得格外詭異,魚販肢體仿佛正在融化的蠟燭,往下流淌著液體。

男孩和蠟人接觸的一瞬,大量膿液滴到了他手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擴散滲入進皮膚。

他的泣音時斷時續,漸漸變成怪聲。姿態變得像要融化那樣跌跌撞撞,嘈雜哭喊中,仿佛身體內裏蠕動的“咕嘰咕嘰”越發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原來人類在極度恐懼下會變得呆滯麻木,紅發人魚冷冷看著遠處鬧劇。鎮民下意識扶起往下掉的孩子,接觸的一瞬,黑霧進入幾人眉心。

安潔反映極快,高呼:“別碰他們!”

話音方落,斯圖爾特下屬訓練有素,已經隔開人群。

清氣流動的金盾把已經不能稱之為“人類”的魚販、孩子,以及碰到孩子的幾個滿臉驚恐的鎮民圈在了中心。

“這……果然是災厄降臨!”

現場陷入一片混亂,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扭曲驚愕。不過黑夜的時間,也是加速流逝的。安潔親眼看著鎮民被膿液同化,成為毫無人類理智和尊嚴的怪物。它們無知無覺在斯圖爾特軍人劃好的區域內游蕩,撞上邊界後肢體殘塊順著膿液流淌下來,拼合到一起,越來越脫離人形。一幕幕變化無比荒誕詭異。

月亮與星光都被烏雲吞噬,天幕露出熹微晨光時,眾人身心俱疲,意識恍惚間按臨時安排各自散去。

鎮長請求安潔她們幫忙處理這次亂子。異變發生時,要不是這群不同尋常的異鄉人,想必今夜還會牽連到更多人類。

安潔和羅娜對視一眼。人魚顯然對此毫無想法,和安潔之前那樣抱臂旁觀。

“可以是可以——”安潔一口答應,為了離開這裏掌握線索是必要的:“不過能不能辦成,取決於我們知道多少信息。”

鎮長長長嘆息,目光移開,略帶避諱:“我想,可能和他帶回來的東西有關。”

魚販半年前出海,捕撈回“聖器”。由於大家都很相信人魚的傳說,因而魚販在聽到聖器嘈嘈雜雜的奇怪聲音後,非但不害怕,反而當成庇護神的信物。

聖器很快發揮作用,魚販母親沈屙忽然痊愈,他打到更多的魚,商鋪也多闊綽的客人光顧。魚販並非自私之人,也抱著想要聖杯接受更多供養的心情,他在城鎮公開了聖杯的特殊之處。

有鎮民抱著試試看的心情禱告,皆有所饋。一時信眾熙熙攘攘,每天都擠爆在魚販不大的商鋪。

這個月是節慶月,鎮長著手安排中心廣場人魚雕像動工。詢問鎮民意見時,魚販神神秘秘把他拉到一邊。

時至今日,鎮長仍能記得那天光景。魚販剛殺完一天的魚,渾身海腥氣,衣服幾處沾著暗血和鱗片。他面色不正常的紅潤,語氣輕飄飄。就這樣告訴鎮長,聖杯說了,祂接受信仰,要麽在中心廣場,要麽和其他人魚雕像在一起。

鎮長打算等雕刻的石匠到了再說,也就沒有立刻答應魚販,沒想到出現這樣的變故。

聽到“人魚”,料想羅娜也不會完全置身事外。安潔由此直接要求去看所謂的聖杯。

不過天色尚早,大家才各自散去休息,不方便打擾。等了三十分鐘,天色大亮,鎮長不敢怠慢,領著他們到魚販家。

“可憐他母親一把年紀,這一來兒子沒了,孫子也沒了,唉……”鎮長一夜都在為鎮上異變煩心,形容憔悴。

隔著門板傳來厚重的血腥氣和惡臭。

所有人心裏咯噔一下。

推開門的場面,已不能用死掉來形容。老人七竅汙血橫流,正在被食用。獸形黑影攔腰咬斷老人軀體,吞噬內臟。棄置在地上的上半身,面容駭人恐怖,滴血的雙眼向外突出,搖搖欲墜,也不知道會不會看到被食用的一幕。斷肢更是散落一地,深淵惡意令人不寒而栗。

“噦。這是什麽?”猝不及防看到這麽惡心的場面,安潔胃裏翻江倒海。

“雜碎!”羅娜眼中燃燒憤怒,紅發如同火焰飛舞。她親眼見證過地底怪物如何吞噬同族,至死也不會忘。也因此,第一眼就覺察出面前吃人的黑影和怪物同出一源。

安潔一邊吐一邊指揮下屬收拾現場,精神力三兩下消滅了黑影怪物。那個怪物才剛出現,力量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

鎮長用紅布包著的漆盒取出,裏面正是魚販出海捕撈得到的“聖器”。

比預想的更輕,鎮長仍是不敢造成任何晃動。

漆盒本來由無數道符咒封鎖,不過已經散落了大部分。就算原本鎖著什麽,該逃的也逃掉了。

那東西是個金杯模樣,外表受到侵蝕,斑駁痕跡宛如一個巨大獸形,延伸出道道黑影。

這些人類不知道。

但安潔和紅發人魚都心知肚明——正是混沌分裂誕生的影族。

天更亮後,小鎮居民陸陸續續走出家門。他們沒有向往常那樣按部就班幹活,而是不知不覺間,來到中心廣場。預設人魚雕像的地方空出一大片,等著節慶日動工。

可如今,似乎誰都沒有了那份心情。他們恐慌、厭惡、緊張,可都臉色蒼白裝作無事發生,任由不安的氣氛醞釀在城鎮天空。

安潔路過時,這群人正爭吵不休。為人魚雕像是否繼續,或是改成“聖靈”雕像。

畢竟,“只有聖靈大人不求回報滿足我們的願望!”

吵架的聲音無比刺耳,群情激奮,每個人都吵得忘乎所以,仿佛這樣就能將夜晚噩夢般的經歷拋之腦後。

直到西面傳來一聲尖叫。

他們知道不妙,連忙趕去。彩帶裝點的尋常角落,出現了新的黑影。一個小女孩的腦袋被吃進去了,剩下的身體像誰家窗口晾曬的小枕頭套,癟癟又死氣沈沈掛在黑影上。

血噴了周圍人一身。

咖啡館老板夫人尖叫一聲,暈了過去,之後一直精神錯亂。

那個給羅娜送花的妹妹死了。

紅發人魚認為自己沒什麽感覺。

區區人類,還是幻境中的人類,和她有什麽關系。可再怎麽樣,愛麗前不久還在活蹦亂跳,仿佛小鎮上無拘無束最快活的鹿,現在卻死了。無力反抗的樣子讓人魚想到實驗室關押的同族。

她無法不產生更為憤懣的情緒。

隨後幾天,和安潔料想的不差,小鎮各處接二連三出現黑影襲擊事件。那些倒黴接觸到黑影的人類——哪怕被食用到只剩殘肢,也會化成新的黑影,狩獵幸存者。

汙染急速在小鎮擴張,不出幾日,黑影數量超過了活生生的人類。

人類親手放出的混沌殘片,理所應當地,第一個反噬了人類。

依舊是風和日麗的晴天,天空萬裏無雲。無論發生了什麽,城鎮中心廣場標志性的象牙白圓拱頂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喜歡在屋頂集聚的白羽珍珠鴿,早不知去向。為了節慶,花匠特意選用花期長容易保存的鮮切花妝點建築。當黑影不知饜足,爬過黑夜籠罩的全部領土,鮮花褪去顏色,但姿態不改,仍像真正綻放那樣點綴於小鎮每一個隨處可見的角落。遠處喪鐘一聲接一聲鳴響回蕩。報喪鳥在墓園頂上成群盤亙,皆用猩紅雙目窺視陸地眾生。

混沌汙染後產生的黑影成為新的傳染源,往城鎮播撒災厄。為此,安潔率領的軍隊不得不一次次動用精神力徹底殺死黑影,以及被黑影汙染寄生的人類。

長時間直面黑影,所有人都被激發出了不易覺察的負面情緒。

易怒、疲倦、消沈、痛苦……悄悄在這支臨時搭建起來的合作隊伍中蔓延。

時間流逝速度越來越快,大家都露出疲憊神色。鎮長已經完全把拯救城鎮的希望寄托到異鄉人身上,當安潔提出關於小鎮由來問題,毫不猶豫將他們帶至博物館中。

他們來晚一步,博物館僅剩的最後一個工作人員神情扭曲,由內而外散發黑氣。安潔手比心快,幾道精神力飛過,層層繞住黑影,同一時間收緊,將它緊緊捆住。黑影動彈不得,竟然發出激烈嘶吼,所有人嚇了一跳。為了壓制感染者,安潔多施加了一份力。

帝國兵刃不該對著平民。

黑影被血浸透的深藍工作服刺痛安潔雙眼,她不由內心補了句抱歉。

那具軀體嘶吼伴隨不明所以的嗚咽“嗚……”羅娜聽到了。

紅發人魚身體一頓,下意識看向安潔,但什麽都沒說。

這不同尋常。安潔懷疑有漏掉的細節,鬼使神差靠近那個黑影。

黑影下的身軀已經面目全非,血痕蜿蜒到處都是。安潔莉娜聽到他的聲音,一下楞住,冷汗爬上背脊。那個黑影的低吼原來是在說話,斷斷續續,竟是微不可聞的懇求:“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們。”

……安潔莉娜猛地後退一步,冷汗涔涔。

他們成為黑影後,竟然還會保存有人類的意識。

她立刻條件反射般想起自己無數次手起刀落處理掉的汙染,也就是說那些時候,鎮民可能還活著。

也許是現場腥臭味濃烈,安潔莉娜頭暈目眩,胃部一陣陣痙攣想吐。

她還沒成年就進入軍隊,殺人就和呼吸一樣自然輕松。可殺害無辜普通人,是違背騎士準則的惡行。

從小到大,不同於家族那群瘋子,安潔一直恪行騎士之道。

直到軍事行動失手誤殺平民。安潔至今仍記得那個青年血液濺上臉頰的溫熱觸感。逐漸空逝雙眼只剩下她無比痛恨的愚蠢茫然。她當夜起了高燒,大病一場。病好以後家族已經波瀾不驚將事情遮掩下來。

一切仿佛都沒發生過,可她睡夢中開始驚悸,冷汗涔涔從夢魘中醒來。家族瘋子一張張扭曲的臉閃過,最後定格為薔薇宮殿裏血染的花枝。

流著他們家族血液的少年皇帝暴烈嗜殺,笑若修羅。

火海與血光鮮艷相映,那一刻安潔莉娜恐懼油然而生。路烈·卡特蒙沒有人類該有的情感,簡直就是怪物。

她恐懼成為這樣的怪物,幹脆自我流放到邊域,跑得遠遠的。

直到她無法承受痼疾折磨。醫師早就說過,她需要人魚治療。而安潔一直逃避,人魚臉上總是乖巧溫順,與她無數噩夢中死去平民的神情一模一樣。

“哈……”安潔渾身顫抖,臉上黑氣繚繞。心魔既生,又如何能輕易擺脫糾纏。

那被困住的工作人員趁隙掙脫束縛,往安潔的方向猛撲過去!安潔劍影淩厲一閃,反手劈向後背。

一擊即中,幹凈利落絞殺。臨死之際,被黑影侵蝕的那張臉忽然顯現出更多人類的特征。安潔清晰看到他瞳孔放大,變得空茫,倒映出一張盛滿殺意的冰冷的臉。

仿佛怪物。

“嗬、嗬……謝……”那個人類最後的話模糊不已,輕得聽不清,很快化成黑煙散掉。

長劍墜地,發出清泠悅響。安潔喉嚨陣陣血腥往上翻湧,她雙手顫抖,已經酸痛沒有知覺。

混沌在借刀殺人,讓她滑入殺害平民的罪孽。

“大人。”屬下的聲音喚回安潔幾分理智。

在幻境已過去很久,正是容易人心浮動的時候。上位者絕不可露出破綻。

安潔轉過身,竟已恢覆成往日吊兒郎當的模樣,聳聳肩。“小插曲,解決了。”

「混沌神卡俄斯,於天地分崩時化三萬三千碎片,散落不同位面。最後一枚碎片落入福林大陸與北海洋交界。系人族與人魚共苦卓爭,終至封印。而後,人族在靠近港口的肥沃土地生存下來,名為福林海鎮。」

博物館羊皮卷留有關於城鎮的記載。

她想起一門微不足道的水課。帝國通識課曾泛泛提過,人魚曾在世界規則構發揮重要作用。後來生態發生極速變化,不適合人魚生存,最終衍變成珍稀物種,脆弱、嬌氣,依附人類保護。

她一直不理解,怎樣的極速變化會使人魚瀕臨滅絕,然而結合眼前所見,與帝國多年接觸到的不為人知黑暗秘事,安潔有理由懷疑——封印早就破開,混沌神死灰覆燃,掠奪大量種族生命。

“福林鎮啊,真是個好名字。”安潔隨口感概。離開博物館時,正當中午。她擡手望天,指尖在晴朗明亮的陽光下透出艷紅,仿佛殺人時沾上的血汙。

下一刻,場景瞬息變換,天空翻湧黑暗濃霧,到處能聽到壓抑久了的哀泣。那些哭聲從四面八方來,幽幽響起又很快被別人捂住。黑氣繚繞的人類前仆後繼,從一開始走路困難,到如今進化出了攻擊能力,與他們廝殺在一處。

手起,劍落,又一個人類死去。那一張張臉神情茫然無辜。安潔已經忘記自己身處幻境。

劍光掠影,殺,殺,殺……

她什麽都無暇思考,幾乎成為殺人鬼。

她不知道,紅發人魚正拿匕首對著她的心臟,警惕又無情隨時準備動手。

夢魘舊傷觸及精神核,安潔滾燙皮膚下血管跳動越發清晰,黑影貪婪纏住她的身軀。

只要安潔被侵蝕,人魚就會殺死她——殺死一個人類。

族類之仇鮮明刻骨,人魚想殺人類很久了。隨便什麽人類。

安潔在極度折磨中渾身發燙,七竅出血,狼狽泥濘。然而就這樣,她依舊沒被侵蝕,那張因痛苦扭曲的臉,和黑影對抗顯出不合時宜的平靜頑強。金發在汗水的浸泡下閃閃發亮。

像實驗室遭受淩辱的同族。

紅發人魚湧出無限怨恨。

她拽著安潔莉娜那頭礙眼的金發,對著臉上潑了一杯冷水,惡狠狠咒罵:“真是廢物,別死這裏!”

安潔只覺得精神一松,睜開眼,他們竟然還在博物館。翻閱完重要卷宗,她的下屬便分散不同區域巡邏。安潔拉住羅娜,話未開口,就陷入昏迷。剛剛的那一切,都是混沌專門為她衍化的心魔幻境。

她能及時醒過來,大概面前人魚動用了類似“療愈”的能力。

安潔無比誠懇:“謝了。”

“扯平。”這個女人曾經在地底救過她一次,那麽她還這一次。

下一次,她就能殺了她。

人魚頭也不回往外走。行動時的風微微吹開她的紅發,和氣息。

悄悄彌散開的冰雪冷意中,安潔捕捉到紅發人魚本身的精神力氣息。和她想象的不同,那樣熱烈頑強的紅色,竟然帶著孤註一擲的苦澀。

黑影的出現越發頻繁。

不只是安潔莉娜,卷入幻境的軍人遭受前所未有心靈上的苦悶疲累。

人命如同草芥。

這些軍人都為斯圖爾特統率部隊出身,是精銳中的精銳,然而無休止的戰鬥正將所有人精神力耗至枯竭。破壞黑影擴散就必須快速結束汙染者生命——這一點更是讓他們喪失信念。

每個人都面色疲倦,神情狼狽,滿身血味濃重。

而那些黑影,以人類肉身為供養,目益壯大。混沌孕育的影族進化飛速,迎來新生。影族行動越來越敏捷,它們學會攻擊、防禦、合作,行動具有一定思考。

仿佛擁有了真正的生命智慧。

“我明白了。”安潔心情沈重。

不擇手段無差別攻擊所有人類,是為了掠奪智慧啊。萬千種族中,人類以智慧為長。

故祂從人類那裏掠奪智慧。

紅發人魚一直作壁上觀。人類群族的盛衰興亡,關她屁事。

但就在那些黑影進化出智慧後,港口不遠處的海面,竟浮現出人魚。

她和坎因一次次沖向海面,卻被無形屏障阻隔。

海上濃霧遮繞,沒有絲毫聲音傳來。仿佛排演的劇目,紅發人魚親眼看著,得到智慧的影族誘使人魚分崩離析,走向自毀終結。

萬千種族中,人魚的靈魂最為皎潔。

故祂從人魚那裏謀取靈魂。

紅發人魚嘗試拯救,無論精神力還是肢體,都無法觸及海面上固定發生的一幕幕。

那些人魚幻影,珍貴的遙遠的同族,在命運巨浪裏泡沫般破裂。

那些幻影和她熟悉的同族重合,恍惚間,她以為死去的是多瓦實驗室的人魚們。

一切都結束了。

她聽到同族嘆息,海上血沫翻湧。沒有絲毫掙紮,紅發人魚被拉進更深的幻境。

同族身形被濃霧遮掩看不清楚,但她們神情平靜寧和,聲音輕柔動聽。她們呼喚紅發人魚真正的名字,“到我們這裏來。”

她太久太久沒有聽到這樣的呼喚了。呢喃如浪花拍打,如空靈寧靜歌謠,她那顆流浪奔波的心,仿佛,終於回到深海之中。

眼看紅發人魚面露空白表情,安潔心頭一緊,大聲呼喚:“羅娜!”

這不過是個假名。

何況紅發人魚根本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她太累了。

人魚雙眼流出血痕,向著同族的方向傾身,幾乎靠上去。她心底最深的渴望,只有回到深海。

只有回去。

“我知道你的願望。”耳畔響起的,不是同族溫柔的聲音。冷冽清澈,有如霜雪冷冽。

她的手臂被拉住了。紅發人魚惶惑擡頭,望進一片冰藍色眼瞳。“櫸。”聞歌用他們人魚自己的語言說:“辛苦了。”

他明白櫸的所有情緒。因為那無數個悠悠長夜,聞歌也無比想要回到過去——哪怕虛假無所謂。

手臂上傳來的溫度偏低,卻那麽真實可觸。

櫸反手抱住聞歌,低低哭泣。

那麽多同族曾經死在這片海域,和混沌和命運抗爭,雕零得那樣快,也沒有其他人魚為他們獻上哀歌。

泣聲如訴,海面白霧中的同族無聲消散。

聞歌並不擅長安撫,他所能做的只是一動不動,維持姿勢任由櫸哭泣。他看向這個混沌侵蝕千瘡百孔的世界,精神力鋪展。

世界開始結冰。冰沿著幻境脈絡,宛若花的綻放,在黑夜美麗、肅殺。萬事萬物染上冰的幽藍。霜雪蔓延之處,都恢覆成黑影破壞前的模樣。壓在人心頭、沈重的哭聲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寂靜,靈魂尋到歸處的平靜。

在場之人不可思議看著一切。

眼前新世界澄澈透明,清光歷歷。他們曾在這個幻境苦苦戰鬥了那麽久,卻一下被解決了。還是個人魚。連日累積的壓抑、疲憊、痛苦也隨著冰雪涼意而褪去。

一切掙紮、哀嚎、畏懼、害怕都劃上休止符。

——他將整個幻境凈化了。

他們不由看向人魚。人魚面色冷清,望向遠處的目光卻像帶著悲憫哀傷,霜雪精神力縈繞四周,如同萬物生長那麽自然。

垂至身側冰面的,是漂亮的海藻卷銀發。

他們認出來,他是暴君的人魚。

是叫——

“聞歌殿下。”安潔最先行騎士禮。

“聞歌殿下。”那些屬下隨後行禮,他們第一次如此鄭重記下一位人魚的名字。

這時,磅礴火光從天而降,撕裂天幕。

一點餘地也沒有,幻境破了,露出外界真實景象——蠕動著的黑影,以及發現幻境破裂的驚愕影族。火焰如同巖漿奔湧,一切生命四散奔逃,為年輕而鋒芒畢露的王讓出道路。

路烈懸停空中,尋找小冰花身影。

然後一眼就看到某只人魚長發委地,還握著櫸的手。

嘖。有什麽好握的?

“走了。”路烈掀起一陣流風,不給小冰花反應時間,就把他帶入懷中。

無視小冰花因為陡然拔高在他懷裏的生氣打人。

路烈親親漂亮人魚的耳鰭,一拍翅膀,霎時間風息湧動,撕開一層層迷障。

烈焰肆無忌憚向前猛沖,直奔混沌藏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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