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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血親撕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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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血親撕血疤

崔三娘渾然一驚,只覺得他這話恐怖得要命。

“你要幹什麽?!你要幹什麽!!”崔三娘雙眼布滿血絲,瞪大時紅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她瘋了一般朝燕衡撲過去,整個人往前探,想要拉住燕衡,卻被守衛死死抓住,動不了分毫。

也是直到此時,崔雲璋終於動了動,他哽著聲音開口:“你還想怎樣呢?我父親已經死了,還不夠解氣嗎?你恨我恨我阿娘恨整個崔家,我無話可說,可你為什麽不放過他們呢?”

燕衡漠然道:“我想怎樣你不清楚嗎?這是無辜就能逃得掉的嗎?你覺得在場的人,誰不無辜呢?我不無辜嗎?”

“放了他們,好嗎?”崔雲璋深吸口氣,淚落無聲,情緒有些崩潰,“我父親已經死了啊!”

這一行的每一步,幾乎都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燕徊會援助燕衡、料到燕衡會派山虎來嚴加看管、也料到解霽安會放走燕衡。

唯一沒料到的便是,薛成風會死於混亂。

他以為自己料事如神,卻因自大而害了薛成風,他悔過怨過,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只有繼續下去。

“遠慎,你在和我商量嗎?你開口前要不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話有幾分重量呢?”燕衡側首瞥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下不了手?”

“雲瑄!雲瑄!姑母錯了姑母錯了,都是姑母不好,你收手好不好?”崔三娘變得有些慌亂,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試圖喚起燕衡一絲良心,“雲瑄你先冷靜一下,遠慎說外面已經圍滿了朝廷追兵,你這樣同歸於盡討不到什麽好的。你不傷他們兄弟兩人,待那些人殺進來,我便讓遠慎下令放你走,如何?他們都聽遠慎的調遣,只要你肯——”

“姑母這時候還想著和我做交易嗎?”燕衡滿不在乎地打斷她這一腔荒唐言論,“姑母也說了,我已經窮途末路了,那我又何必在乎這幾條人命了?”

崔三娘懇切道:“你放過雲珂遠慎好不好?姑母求你了,打小你便最為聽話了,聽姑母最後一次,好嗎?”

“姑母方才分明才說我是禍害來著。”燕衡轉回頭看她,不吃她那一套,幽幽道,“我手上沾的血確實多,但這並不代表你們可以隨意給我扣帽子。”

“你說我母妃因我被困冷宮,我認。薛成風死於我手中,我也認。但崔老四怎麽死的我不清楚,我阿娘的死,更是你們一手造成的。”燕衡語氣冷然道,“至於崔生業,他早該死了,最後壽終正寢反還便宜了他,我恨不得沒能親手殺了他。”

崔三娘原本都打算好聲好氣哄他下去,可聽見他最後一句話,又一股火氣竄上來,氣得嘴唇發抖,連帶指他的手指也顫個不停:“畜生!真是畜生不如!”

“畜生?誰是畜生?誰畜生不如?崔生業嗎?”燕衡冷笑一聲,“那你可算是罵對了。”

崔三娘罵道:“崔雲瑄,他是你親爺爺!你狼心狗肺,你心肝餵了狗!”

燕衡始終無動於衷,這些話,他耳朵都起繭子了。

當年上王都前,崔三娘罵的,無非也是這些言語——“自小我便待你不薄,將你視如己出,長至如今,你卻反過來禍害我!為了你爛命一條,硬要帶走我的雲璋,可讓我怎麽活啊!你個沒心沒肺的小畜生,還我心肝啊!”

大概是這樣罵的吧,燕衡有些記不大清了,無味地從回憶裏抽離出來。

“親爺爺嗎?姑母這話從何說起?我只是他手中被犧牲的棋子裏唯一一枚存活下來的而已。”燕衡懶懶接話,“對了,遠慎被你從他這眾多棋子裏擇出去了,不曾體驗過我所受的痛苦,若強要你共情與我,未免太霸道了些。”

崔三娘氣得站不住,只得任旁人架著。她深吸幾口氣,指著燕衡又要開始罵。

但不等她出聲,燕衡先陰著眉眼開口了。

“若當年順其自然,燕衡沒了便沒了,崔氏沒落便沒落了。要不是崔生業貪得無厭,執意為續崔氏一脈的權勢富貴,種種行為攪得人不得安寧,如今崔氏會是這般分崩離析的模樣?誰又會被迫體驗一番眾叛親離的滋味?”燕衡放開薛雲珂,走到崔三娘跟前,只是剛剛被薛雲珂踹的那一腳傷到,他走得極慢。

只留近在咫尺的距離,燕衡停步。

他神眸鋒利,恨不得將所視之物剜穿:“我在王都無眠這麽些年,你所珍愛的崔氏一族擔驚受怕過了這麽些年,甚至你的親兒子崔遠慎也是被他親手推到王都的,不都是他害的?你說他不該死嗎?你不恨他反倒視我為敵?這是什麽說法呢?”

崔三娘倒吸口涼氣,搖頭顫聲道:“你真是……你真是不可理喻……”

“我錯了嗎姑母?你覺得我錯了?那你以為你就清明了嗎?”燕衡聲音漸高,逐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當年你對崔生業的行為視若無睹,暗自慶幸遠慎逃過一劫的時候,想過有這麽一天嗎?你們把我推上高臺,何曾想過我也是個活生生的人,誰可曾問過我?我該的嗎?我欠誰的嗎?”

他恨恨地吐出這一字一句,勢必要把這些年的毒怨都發洩到她身上去。

話落無言,他說完後沒有人接話,在場眾人皆是一片沈默。唯一入耳的,只有薛雲珂的細微抽泣聲。

半晌半晌,角落才忽地傳出一道聲音。

“王爺。”是崔雲璋叫的。

他喊完便陷入了沈默,半晌,他下定什麽決心似的吐了口氣,改了稱謂,“雲瑄,我想和你聊聊。”

一炷香後,燕衡回到自己所住的那一處小院,身後跟著幾人,崔雲璋仍由山虎押著。

至於崔三娘那邊,燕衡讓陶易看著了。

進了院兒,恰好謝承闌著急忙慌地往外跑。見了他,什麽都顧不上,忙撲上去緊緊抱住,下巴搭在他頸窩,恨不得把人箍死在懷裏。

鬼知道他回來第一時間沒見到燕衡就瘋了。若是平時,他肯定不會多想,但今晚燕衡喝了一碗不明湯藥,外面又被人重重圍住,怎麽能讓人不擔心。

燕衡安撫般輕拍他後背,無奈般嘆口氣,又似笑非笑道:“我名聲要被你毀了。”

謝承闌倒是無所謂周圍的人,他才不在意別人對他們之間的事知道與否。

他切聲問:“身體可有異樣?”

燕衡玩笑道:“謝兄這麽盼著我死呢?”

謝承闌抓著他肩背的手緊了緊,低吼一聲:“燕雲瑄!”

他不喜歡這個玩笑。

“好了好了,”燕衡輕言相哄,“暫時無礙。謝承翟呢?”

“我把他綁在屋子裏了。我問他在碗裏下了什麽,他什麽都不說。”謝承闌放開他,將人好生打量一番,“我已經著人去找崔棲了。”

其實燕衡也奇怪,這麽久了,怎麽會一點反應都沒有,他都懷疑那碗湯水是不是只是用來唬他的。但他清楚,朝廷的人絕對不會錯過這麽好一個機會。

謝承闌道:“昴兒那邊我也去看過,吩咐了不讓他們出來,已經著人重重把守,安福就在裏面陪著他的。”

燕衡點點頭,簡單交代了剛剛遇到解霽安的事以及府外情況。也是這時,謝承闌才有心思註意到燕衡身後的人。

他著實沒想到崔雲璋也來了。看樣子,還是被押過來的。

言語交流中,山虎見縫插針道:“我調撥的人已至墻院兒各個角落。”

燕衡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各種兵器交接聲,看來已經打起來了:“你親訓的那批?”

“是,還有陶易手底下幾個功夫好的。”山虎道,“不清楚外面鎮著的人是誰,但只要燕徊那廝不出問題,是能殺出去的。”

燕衡不置可否,偏頭看了眼崔雲璋。

崔雲璋神情麻木,一副悲壯赴死的模樣,連同方才因薛成風之死而起的傷感都不見了蹤跡。

山虎有眼見地把崔雲璋先押進屋子裏去了,因為腿上的傷,燕衡則慢悠悠往裏晃。

盡管他極力掩飾,但謝承闌還是看出了端倪,即刻上前攬著他,垂眼盯著他那條腿,問:“怎麽了?”

燕衡只隨口扯道:“皮肉傷,沒傷到骨頭,放心。”

謝承闌默然片刻,二話不說,又一個彎身,手抄到燕衡膝彎,把人橫抱起來就往裏走。

“……”燕衡頗有些無語,“小傷而已,謝兄這樣太興師動眾了吧?”

“我樂意興師動眾。”

進去剛被謝承闌放下,燕衡就看見不遠處柱子上被綁得嚴實的謝承翟。應該是動口罵人了,他嘴巴被抹布堵住的。

謝承翟見了燕衡還活蹦亂跳的樣子,目眥欲裂滿是不可思議。他掙紮著,一會兒看看燕衡,一會兒看看崔雲璋,仿若什麽受害者一般。

但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山虎見了他,甚至有樣學樣,不知道從哪兒弄了根麻繩,反剪著崔雲璋的雙手就開始繞圈。

燕衡將刀擱到桌上,支著頭道:“別綁了。”

山虎撓撓下巴,又給崔雲璋打了個結,十分不放心:“那他跑了怎麽辦?”

“能長了翅膀不成?”燕衡下巴朝門口一揚,“下去吧。”

山虎更不放心了。這不綁就算了,還少了自己盯著,那崔雲璋豈不是跑得更快?

燕衡看出他的顧慮,便道:“門口守著,我有事叫你。”

山虎見他執意如此,便清楚他有自己的打算,再放不下心也只得一步三回頭地帶上門出去。

“怎樣?要把人全給你清理出去嗎?”燕衡問的是崔雲璋,看的卻是扭成蛇的謝承翟,以及蹲在旁邊視若無聞給自己查看傷勢的謝承闌。

崔雲璋掃都沒掃,自己解開了山虎未完成的繩結,只說了句:“不用。”

燕衡道:“想聊什麽?”

“沒什麽,”崔雲璋不見外地坐到燕衡隔桌旁邊,低著腦袋神思,瞥一眼視他如空氣的謝承闌,“就想拖延時間。”

燕衡輕嘲道:“把我當傻子了?”

崔雲璋苦笑一聲,他眼眶還是紅的,這樣的神情,盡顯走投無路的窘迫。

“我沒想到你會讓山虎過去,我以為,你該讓他寸步不離地守在你身邊才對。”

“真沒想到嗎?”燕衡面無情緒,“你以為你這拙劣的謊言能瞞得過我?”他語氣決絕,不給崔雲璋一個眼神,“我不領你的情。”

崔雲璋點點頭,他也沒指望燕衡領他的情,他熟悉燕衡的脾性。

崔雲璋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不消他說,燕衡也清楚他想問什麽,於是先他一步開口:“雲闊要去庭州赴任的消息傳來後,你知道,依我的性子,知曉後哪怕頭上頂著刀子,也一定會去安國公府問個究竟。”

崔雲璋沈默良久,覆盤一番,只道得出一句:“原來如此。”

“所以那天你不該問我是不是要出門。”

崔雲璋捂著額眼,自嘲一笑:“那我該怎麽做?”

“依例出門備車。或者,一不做二不休,”燕衡頓了頓,覆雜眼神下藏著無盡失望,“直接一刀殺了我。”

說完這句話,掌心忽地一陣溫熱傳來,他低下頭看去,謝承闌就握著自己。

謝承闌什麽都沒說,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撫,隨後起身走到謝承翟旁邊坐下。這樣的距離能聽得清他們的對話,但也不至於太打擾。

崔雲璋將這一切看在眼裏,不置一詞,接回燕衡的話:“我不是你的對手。”

其實他想說——“若我下得去手殺你,也不至於走到如今這一步”。

燕衡對他毫無戒心,那麽多的近身距離,那麽多的動手機會,他只說得出這麽一句“不是對手”。

燕衡沒有讀心術。他掂了掂桌案上的壺,翻開兩個杯子,好心地給崔雲璋倒水,推至過去時頭也不擡地說著:“從前都是你伺候我,想必是早厭倦了。”

“我不後悔。”

“哪一件?”

“每一件。”

從跟他入都真心為他做事,到掙紮百日後幫著崔向舟害他,崔雲璋認為,這一樁樁一件件沒有可後悔的。

也沒有後悔轉圜的餘地。

燕衡聽完不搭腔,仰頭飲水,看上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可要是細心一點便會發現,他手掌快把杯身碾碎了。

他重重擱下杯子,那瓷杯受不住力,驀地碎成了渣。瓷器刺破側掌,燕衡任由拳頭溺在血灘裏。

“離開王都的前一晚,你心切護著我走時,其實我有過動搖,甚至自責,我想,我是不是錯怪你了。”燕衡扭頭,抓著一手碎瓷渣,定定地看著他,眼神犀利,勢必不給人退縮的餘地,“直到你手裏的那把刀生生插進我後肩,唯一的可能徹底湮滅。我當即就後悔了,後悔我對你居然還抱有幻想。那時候我就該明白,我不該質疑我的第一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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