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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憶當年人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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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憶當年人成雙

崔棲不開腔表示默認。

“我都不覺得有什麽,”燕衡自嘲一笑,“你倒是被整怕了。”

“不然呢?”崔棲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

畢竟有了楊徊和崔雲璋的先例,不管對白鶴此人有多麽信賴,她不免留個心眼。

所以難過傷感之後,崔棲還得多想一層。

“不管他說與不說,那些人不可能留著他的。”燕衡睜眼,見那燭光忽閃,楞神片刻,“如果交代了咱們的行蹤就能活命的話,我倒是希望他自私一點。”

那樣的抉擇下,盡管後續難堪,但好歹保住了命,只是主仆二人也緣盡於此了。

後面一段日子,燕衡總是能斷斷續續收到自王都的來信,謝承闌安排的人、自己留下的餘手,以及黃勤臻,什麽人的來信都有。

裏面不乏一些王都的變動,而白鶴這個人的近況,從九死一生又多增了一條割舌之難。

總的來說還是死生未蔔,但所有人看來,白鶴必死無疑了。就連山虎也變得郁悶,燕衡甚至發現過他幾次暗喝悶酒、偷偷抹淚的情況。

那次之後,燕衡便把白鶴當做死人了。

天氣一天比一天熱,烈日炎陽下,所有人都換了輕薄涼爽的衣裳,燕衡卻總是比他們多套一層。

這天下午,燕衡戴著個鬥笠,扛著鏟子,從一條偏僻小路走上了泥道。

跟在他後面的謝承闌不解道:“這是去哪兒?”

“這一片小坡過去就是神玄山,翻過神玄山就是運天河的源頭。”燕衡指了指前面的蔥郁綠叢,“從山底下繞過去,沿著小路走上一刻鐘,可以看見那片水源了。”

“去那兒做什麽?”

“帶你看看我的秘密基地。”

約摸大半個時辰過去,快要走到小路盡頭。半下午的日光被龐山所擋,背光之下一片綠蔭,眼睛眺遠點,還能瞧見重巒嶂頂的燦光。

熱風夾壑過,兩人劈開雜亂的藤枝,勉強立足下腳,終於看到了那一處水源。

燕衡楞在原地,盯著河岸上嵌著的大塊石頭好半天。

那石頭底下背面都長滿了青苔,岸邊參差不齊的各種河植,生在水裏,處處留存著斑駁滄跡,看起來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

燕衡朝著那個石頭走去,隨手鏟了石頭上的青苔,摘下鬥笠撇了綠苔渣。

他扔掉鏟子,和小時候一樣,坐了上去。

不過小時候得撐手躍坐上去,現在輕松一墊腳就能挨著屁股了。小時候覺得,這塊石頭寬廣無比,躺上兩個人都還有剩餘的,現在卻勉勉強強擠得下兩個人。

許是被歲月風沙雕琢,隨自然規律細化蒼老。也可能,是他的記憶本就模糊,多年身處他處,對於曾經的港灣,陌生得快要認不得了,自然也不曾知曉這石塊早已容不下他漸長的身軀。

謝承闌隨他坐上去,環視一周,道:“水碧山青,藏泉於林,的確是個好地方。”

燕衡笑笑,回憶道:“我小時候,老喜歡往這兒跑了。”

以前每次來這兒,都會擔驚受怕,如今平穩坐在此處,再也沒有當初心悸的感覺了。

“一個人麽?”謝承闌問他。

“不是。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燕徊也會來,”燕衡道,“那時候他還叫楊徊。”

聽見這個人的名字,謝承闌不爽地皺了皺眉:“所以你們小時候就認識?”

燕衡如是道:“他母親是我阿娘的貼身丫鬟,也算自幼相識。”

謝承闌沒說話,因為他此刻還分不清燕衡口中的阿娘是崔婧還是莫夫人。

想來是猜中了他心中所想,燕衡辯道:“我幹娘的貼身丫鬟。上王都之前,他母親因疾去世,他又自小向往那座仙都,離開吉州時,便讓我帶著他。”

“你同意了?”

“嗯。”

“那後來他為什麽跟了堯安王?”

“禽擇良木而棲,或許,五皇兄給他許了什麽我給他不了的好處。利益權財面前,最不缺的就是易主而侍的人。”燕衡道,“不過,仔細想來也是,我五皇兄輕輕松松給他改姓了‘燕’,一下子成了半個燕家人,這可比在我身邊的身份地位高貴多了。”

“我倒是比較好奇,堯安王看上他什麽了?不惜得罪親弟弟來挖墻腳,況且,”謝承闌道,“他那樣背棄舊主的人,再好也好不到哪兒去吧。”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燕衡挑眉看他,“但怎麽感覺你比我所想的還要討厭他?”

“……”謝承闌哼哼兩聲,別臉不看人。

“說句公正話,他確實是個機靈的,會做事,城府不比我淺,估計這些年在我五皇兄手底下也學了不少本領。”燕衡捏著他下巴,迫使他轉回臉,“挪開你的偏見,你看懷瑾薨世那陣仗便可知曉,此人是有點聰明在身上的。”

謝承闌顯然還是不怎麽高興,垂著眼睛道:“除了他,再沒別人陪你來此處了嗎?”

燕衡聳了聳肩:“沒有。”

“我以為會有崔雲璋。或者——”謝承闌道,“你幹娘的親兒子。”

聽見後半句話,燕衡不由得一楞,漸漸收回手。

“怎麽了?”謝承闌瞧他怔住的模樣,還以為自己說錯什麽話了,自省了一下,把原因歸結在了崔雲璋這個名字身上。

“那幾年,我和崔雲璋鬧了點矛盾。”

“鬧矛盾?”謝承闌語氣稀奇,“為什麽?”

“我出事後,崔生業知道崔氏一族在皇宮裏步履維艱,地位難穩,”燕衡言語無謂道,“於是他便想著給我找個‘伴’,能照應照應。”

說是伴,其實就是派個眼睛替整個崔家監視他的。

依照崔雲璋的身份地位,他是決計不會背叛崔家,現在的局面就證實了這個答案。

謝承闌對此並無多言,他只是沒想到,燕衡會直接稱呼崔生業的大名。

“左不過是不想同我去王都,崔三娘就勒令他不準與我往來。那幾年裏,他母子二人和我沒說過一句話,宅子院小,但凡碰上面都撇開眼睛走的。”燕衡道,“但架不住崔生業的壓迫,母子倆還是被迫分離,到王都後的近一年時間裏,崔雲璋對我都不冷不淡的。”

謝承闌倒是沒想過,他們之間還有這麽多恩怨。

“至於我幹娘的親兒子……”燕衡頓了頓,“我沒見過。”

“沒見過麽?”謝承闌蹙額細想,“我記得那孩子是在你回都後才死的,怎麽會沒見過?”

燕衡哼笑兩聲,屈指輕彈他額頭:“謝兄這是又聽信了那些個坊間傳聞吧?”

“……”

“他們是不是說,那孩子同崔老四被雷劈死了。”

“……”謝承闌唇動了動,憋不出話來了,畢竟,鄧鈺宸確實是這樣同他講的。

燕衡瞧他臉色難看,不由得笑出聲,好一陣才回覆平靜。他收了笑,神色正經了不少,只是垂著眼睫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知想著什麽。

忽地,他道:“溺死的。”

“我落水被救起來後,還剩了一口氣,崔家為救我手忙腳亂,沒個人顧得上他。”燕衡回憶道,“那時,我幹娘正游歷未歸,他身邊照看的人一不留神沒看住,任他跑出去了。後來屍身在運天河裏撈起來的。”

謝承闌楞神片刻,有些不可置信,這還是他從未聽過的傳言版本。

“他……”燕衡稍頓,像是不確定,又像是難以脫口,“比我小三歲吧。”

謝承闌琢磨了會兒,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燕衡話語裏的那個人,自始至終只有個“他”字所代。

他問:“那孩子沒個名兒嗎?”

燕衡驀然擡眼,不知所以地註視他片刻,沈口氣似有什麽哽在喉間,不得言說。

“不知道。或許,有的吧。”燕衡扯出一個笑,看上去有些勉強,“除開薛雲珂這個外姓,他該屬崔家那一輩裏年歲最小,都叫他小公子。”

謝承闌從他神情語氣裏捕捉到一絲異樣,便試探道:“那崔老四真的是被雷劈死的嗎?”

本以為燕衡會道出什麽隱情,或者說個什麽驚天大秘密出來,誰承想他只是嘲諷一笑,毫不在意一揚眉:“誰知道呢。”

燕衡瀟灑起開身,拍了拍身後的泥,抄起地上的鏟子,巡視一圈後找了個順眼的地方開始鏟。

謝承闌還沈浸在崔家往事裏,等他反應過來時,燕衡已經鏟好一個坑了。

燕衡蹲在地上,掏出袖子裏的劍穗,頭也不擡道:“我身上沒白鶴的什麽東西,山虎給我的,說是白鶴以前用過的。就這樣將就吧。”

白鶴在燕衡的生活裏,痕跡實淺,猶如風過湖面,輕波漣漪之後很快又恢覆平靜,壓根查不到那一絲微風跡象。

謝承闌幫他埋土,最後還搬來個石頭壓在上面。

傍晚餘暉落,山頂的燦光很快就不見影子,山澗長壑被墨藍色壓了一片。

兩人走上返程小道,身後的,只留下刻了一個“鶴”字的石頭,靜靜躺著,等待翌日清晨陽光的來臨。

燕衡二人回到宅裏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晚飯後,崔棲照常來給他把脈。

燕衡靠著床架子,望著手腕的銀針,似是發呆:“什麽時候能清完?”

崔棲細細撚針,專註眼下頭也不擡:“吃了十幾二十年的毒,妄想一年半載就能好得了?你這身子骨沒垮就已經算是奇跡了,要想痊愈,”她手上一頓,有意無意瞥一眼旁邊站著的謝承闌,“再來個三五載也夠嗆。”

謝承闌微微皺眉:“不能徹底痊愈?”

“難。當然,若是他少折騰自己,按時清脈吃藥,說不定幾年後也能好個七七八八。不過咱們的王爺任性慣了,我啊,說不動他。”

謝承闌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把她的每一個字都聽見耳朵裏去了。

燕衡卻是挑起一邊眉,饒有興味地點了點床沿,盯著她,仿佛在說“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這般好事的?”

崔棲當做沒看見,指了指燕衡的手腕,對著謝承闌道:“你看,這停藥後,比起先前微弱到幾近於無的脈搏,倒是正常了不少,而且各方面也都在向好。”

謝承闌坐到床邊,將信將疑湊過去,伸指一探,那脈搏跳動確實還算平穩,但仍比尋常人弱。

他手指探到燕衡掌心,試了試溫度,還算正常。

正要撤回時,燕衡反倒勾住他手指,不明一笑:“謝兄當著別人的面這麽耍流氓,不太好吧?”

謝承闌:“……”

“別人”:“……”

作為“別人”的崔棲趕忙埋頭收拾自己的東西,語氣憤憤的:“一個時辰後,四爺幫他取一下針。”

“好。”

崔棲囑咐完就走,燕衡望著她背影,懶懶打了個哈欠。

見門關嚴實了,謝承闌才轉回心思,不解問道:“你支開她做什麽?”

燕衡垂下頭,泛白指尖扣住他五指,因為還紮著針,只能虛握住。

謝承闌見狀便輕緩地拉起他的手,搭到自己大腿上,甘願當個肉墊子。

“怎麽了?”謝承闌問。

燕衡側身朝他靠了靠,下巴搭到他肩頭,臉要埋進他脖子裏了。

閉眼神思,半晌無言。燕衡似乎很享受這一刻的安好。

莞爾,他支起頭,揚起下巴輕啄謝承闌雙唇。親完後又迅速垂下頭,靠在謝承闌肩上,仿若無事發生。

他半搭著眼皮,覺得自己這樣似賊的行徑好笑,肩膀連帶胸腔抖動兩下,樂滋滋道:“沒了。”

“沒了?”謝承闌瞪圓眼睛,側首垂眼,視線剛好能落到燕衡鼻尖,從這個角度看下去,他唇角還是彎的,“你支走崔棲,不為別的?”

燕衡道:“就為這個。”

“就這個?”謝承闌一臉不可置信。

“很失望?”燕衡見他語裏還盡是茫然,忍不住笑出聲,直起身靠回床架子,捏著他下巴朝向自己,雙眼註視,“謝兄以為本王是什麽很正經的人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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