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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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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殼

他手裏抱著件黑色的狐裘,是之前穿過的那件。

林清弦起身,擡手去拿他懷中的衣服,想要給他穿上,燕諸卻展開鬥篷,直接給她披上,系好系帶。

屋子裏有地熱,衣服也厚,並不冷,但披上鬥篷的一瞬,她還是覺得心頭驀地像被一顆火星子給燙了一下。

不禁垂眸淺笑。

飯桌上,燕諸安靜地喝了一碗山藥粥後,林清弦還在跟一個滑溜的香藕丸子鬥智鬥勇,勢要吃到嘴裏。

她倒是有閑心,偏巧今日這個丸子禦廚搓的極好,怎麽都夾不住,半天了,一口飯也沒吃到。燕諸拭了嘴,扶著下巴看她玩兒。

一桌菜,她卻只鐘情於那個丸子。

直到終於沒了耐心,也許是真餓了,筷子將丸子趕到一邊,拿起勺子盛住,結束戰鬥。終於吃到嘴裏,他都長出了一口氣。

“清兒,有件事朕想告訴你。”他說。

她咽下嘴裏的丸子,目光轉過來。

“璃王離開東湖後,這兩個月那邊一直不太消停,所以初五左右衛轍就會過去,負責那邊的安全,可能要一陣子。”

她“嗯”了一聲。

燕諸盯著她,目光探詢:“沒什麽想說的?”

林清弦擦幹凈嘴,笑著開口:“沒有。”

臉上滿滿控制不住的笑意,倒讓燕諸一時有些尷尬,還有些搞不懂。

在想什麽呢?

林清弦手肘壓在桌邊,定睛瞅著他,問他:“皇上在想些什麽?是怕妾身不舍?還是生氣,覺得皇上是因為吃醋才調他離開?”將手放在了他手上,“妾身不會的!”

“皇上想做什麽盡管做就好了,只要合理,我們都會支持您,按您的要求去做!”

“你們?”

“……”

她哭笑不得,索性不再理他,端起碗往裏扒菜。旁邊這個男人卻是打定了主意,非要弄清楚這個“我們”是誰不可。

劉琦眨眨眼,示意小雲出去,一同在門口站著。

肖遙:“?”

劉琦擺了擺手,一臉“你懂的”的表情:“沒事。”

肖遙表示並不是很懂,於是往裏瞥了一眼,不巧門半掩,看到了地上靠近的影子,忙移開眼睛,有點不好意思。

懂了。

不覺想笑。

屋內,林清弦到現在為止也就吃了一個丸子,不過可以不用吃了。

她放下碗,阻止他親過來,拉開點距離,才對著他促狹的笑眼道:“若是皇上派其他人去,會不會特意跟妾身說明?根本不會,皇上把衛轍也當做那樣的人就好。他是臣子,讓他做什麽他就要做什麽!”說罷,狗膽包天上前擰他臉,“妾身與衛轍,只是舊識,沒有任何關系。”

是的,沒有任何關系。

“好餓!”她收回手,端著碗,可憐巴巴地向他要飯,“可以吃飯嗎?”

鬧了這麽久,菜都要涼了。

燕諸湊近,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可以!”

吃了一小塊清燉銀魚肉,林清弦仔細品了品,認真評價道: “恩,不夠酸。”

“?”

她慢悠悠道:“皇上可愛吃醋了!以後要讓他們多做酸的,多放醋!”

燕諸不禁失笑。

倒是自己太過敏感了,而她,一直在給他安全感。

於是不再提。

休息了兩天,便到了除夕。

沒有宴席,沒有煙花,一切都靜悄悄的。

燕諸與後妃們一起吃團圓飯。

呂妃與雲妃都是笑容滿面,殷勤地接著皇帝夾的菜,說著恭祝的話,和樂融融。林清弦也笑著,卻總有些心不在焉。

隨後,各自回宮休息。

很晚了,丫鬟們都已經入睡了,她卻還是睡不著。

去年的除夕都還在一起熱熱鬧鬧,今年卻天人永隔,不由悲傷,索性穿衣起身,想去院裏站會兒。

打開門,卻見月下一人。

燕諸正站在院中賞月。

見她出來,看了過來。

他換了一身湖藍色便服,衣上有暗銀色的花紋,頭發未束,一根玉簪像是自己隨手挽的,站在那裏身形板正,不似真人,寬大的袖子垂順,倒像個謫仙。

怎麽像是已經睡下又偷跑出來了?

身旁清暉灑落,樹影投在青磚地上,黑黢黢的,斑駁交雜。林清弦放輕呼吸,慢慢走下來。走到距他兩步遠處,“崴”了一下腳,往前一撲,正好被燕諸抱了個滿懷。

她就賴在他懷裏,雙手摟著他的脖子故意調戲他:“你是哪裏來的神仙,這麽好看?既然落在我院裏,那就是我的人了!”

燕諸湊近她的耳朵輕笑:“好啊!”

溫熱的氣息輕拂過耳際,她癢得貓一樣在他衣領上蹭了蹭。

他又道:“既是你的人,這麽晚了,為夫來伺候夫人就寢吧!”便要將她抱起來回屋去。

林清弦頭埋在他頸間,悶聲道:“不睡,想家。”

原來她是想爹娘,燕諸心下了然,將她放了下來。

他沒有說什麽,只是將她重新抱住。林清弦抽了抽鼻子,伏在他懷中,也沒說話。只有彼此衣服上的熏香,混合著無邊月色,在寂靜的夜裏漂浮。

“困嗎?”他問。

懷裏的人點了兩下頭。

恰在此時,起風了,一片烏雲飄過遮住月亮,院裏光線不由暗淡。燕諸將林清弦橫抱起來往屋裏走:“去睡覺!”

“輕點,別吵醒她們,會被笑話的!”她低聲。

“朕倒想看看,誰敢!”

雖是蠻橫,還是放輕了動作。

給她蓋好被子,燕諸坐在床邊,擡手撫了撫她的臉:“睡吧!”她目如一汪澄澈秋水,在忽閃的燭光裏,漸漸地合上了。

臨睡著前,耳邊有絮語。

“清兒,朕想給你一個家,雖是比不上你原來的家,也希望你能安樂……”

她所有做的事他都看在眼裏,如果結局註定無法改變,他只想好好地愛她護她,不再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猜忌和冷漠裏,陪她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

按時間推算,還有五年。

“好啊!”她自迷蒙中吐出幾個不甚清晰的字,“說好了……”

窗外,烏雲依舊很濃,久久不散。即便如此,燕諸心裏也有一縷月光掙紮著,終是破雲而出,滿室透亮。

第二日,明熙元年,正月初一,整個皇城還沈浸在睡夢中。

灑掃的下人路過花圃,看到了一雙藏起來的腿。

燕諸聞訊趕來時,屍體已經被挪了出來,林清弦隨後趕到。

清晨的薄霧裏飄蕩著一股子爛肉的腥味兒。

看到死者的臉,她微微擡手擋了眼睛。小橘忙要給她擋,林清弦卻輕撥開了她的手。

並不怕,只是本能不想看死人而已。

那張臉被毀的很徹底,刀痕交錯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屍體身形很小,且身上的青藍衣服很眼熟,腰間還有一枚玉佩。

“皇上,這是韓松小公子啊!這……”驗屍官驚惶道。

要出事。

頓時一片慌亂。

這時候,應該立即想辦法查出兇手,給靜王府一個交代,而且很可能根本沒法交代。

可是……毀去最有辨識度的臉,還扔在人來人往的地方,生怕人看不見,這種做事的手法,似曾相識!

燕諸看了一眼林清弦,對上了她內有深意的眼神,又不約而同地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彼此會意。

“先妥善安置,不許聲張!”燕諸沈聲,“賢妃,隨朕來!”

肖遙悄悄退後,離開。

回到禦書房。

燕諸開門見山:“你怎麽想?”

林清弦想了一下:“妾身可以說嗎?”

燕諸無奈,擰她的臉:“有什麽?說!”

她便不急不慢道:“是時候了!”

肖遙已經帶人出發卡關口去了,雖是晚了些,但想必一個十歲的孩子腳力有限,即便有人帶著也應該走不遠,要是韓靜屯手下真有那種能人,恐怕也不會忍到現在,再說了,就算是真跑回嶺南,憑肖遙的本事也能給弄回來,她十分相信。

既然開始了,那不如就將計就計,讓他死個徹底。

趁著韓松還未回到嶺南,散播他已被逮捕誅殺的消息,而驟然接到噩耗還未屯集兵力的韓靜屯,最是虛弱。

朝廷也有一個正當的理由討伐。

這一戰免不了,不如早下手。

看燕諸面色仍不好看,林清弦拉住了他的手:“妾身知道皇上在想什麽。”

他為百姓著想,不想輕易發兵。

“皇上宅心仁厚,妾身明白。您已經給了他機會,仁至義盡了,事情發展到現在,這是唯一徹底的解決辦法,越快發兵,速戰速決,也可以將損失降到最小!”

“而且,對於這個孩子,讓他知道不聽話的代價,豈不更好?”林清弦覺得自己像個惡魔,“他爺爺會好好教他的!”

她突然不知道,面前這個人看慣了她的溫順聽話,能否接受她這副樣子。

不善良,壞,邪惡,還睚眥必報。

燕諸並不在意,認真思考。

“朕輕信於他,是不是很荒唐?”他問她道。

“不是。”林清弦果斷道,不由想起那個平常畏畏縮縮的男孩,只覺得可怕,誰會從表面看得出來他全是裝的?而這驟然一擊,若不是之前見韓靜屯玩過,只怕是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

你死我活,沒有中間狀態。

“皇上是愛民而已。妾身覺得,這是很難得的,主君仁善,百姓之福。”她溫聲道,“皇上心軟,可有時候太心軟就容易……”

她適時停住,他便看了過來。

“知子莫若父,妾身覺得當初父皇將韓松放在宮裏一事,說不定也是為皇上您著想,不想動武,只不過恰巧此舉掐住了韓靜屯的七寸,才得幾年平靜。而如今,該怎麽做,交給皇上了!”

“妾身說過,不喜歡替人做決定。”她溫婉一笑。

“好,朕自己拿主意!”他突然刮了她的鼻子,將她抱入懷中,在她耳邊呢喃道,“你方才說讓他付出代價,朕覺得十分有理,小壞蛋!”

林清弦:……

好肉麻。

她直呲牙,惡心地抖雞皮疙瘩,燕諸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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