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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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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頭

林清弦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揉著腦袋,模糊間記著背自己回來的是衛轍,得到的答案卻是燕諸。想來這裏是皇宮,自然是燕諸的地盤。

昨晚……不記得了。

她爬起來去看林清若,腳像踩在棉花上。關於一口倒這件事,其實前世酒量也不差,奈何這個小身板承受不了。

林清若早就醒了,正在吃藥,見她過來,便吩咐雙兒拿來醒酒湯藥,招呼她坐過來喝。

“清兒長本事了,會喝酒了!”雖是訓誡,倒也沒有生氣,林清若將手搭在她的額頭,“還暈不暈?”

林清弦笑道:“不暈了,挺舒服的!”還不忘給自己開脫,“清兒看你們都愛喝酒,實在好奇,就嘗了一點!”

“好喝嗎?”

“甜的,好喝!”她舔了一下嘴唇,這是在回味呢!

林清若看得想笑,微閉了閉眼睛休息了一會兒,又道: “酒不是你們小孩子能喝的,忍忍,等你長大了再喝!”

“聽大姐姐的,清兒以後再也不喝了!”

“今日不去學堂?”

林清弦“嗯”了一聲:“中秋節呢,放假三天!今天陪陪姐姐,明天回家去看爹娘,待兩天,覆學了就過來!”

“我聽說了,昨晚是太子殿下送你回來的,雙兒已經備好了禮,你該去謝謝太子殿下!”

“是!”

林清弦提著小籃子帶著小橘去無極殿,路上想著得把自己的小餐盒都給拿回來。如此這般來一個送一個,每次都得找新的餐盒。

燕諸又不在。

林清弦便讓小橘把自己原來的餐盒都先帶走,自己坐在門外臺階上等。臺階有一塊被太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她雙手托著下巴正巧坐在了這一塊。

前院,燕起正在和湯圓追逐。

鈴鐺響動,恍惚間回到了過去。

人們都說,老人喜歡曬太陽,她小時候不以為然,只覺得太陽溫暖,可以盡情玩耍,待年老才明白,那道陽光裏藏著的是什麽。

一生。

她老透了,就喜歡坐在陽光裏,一坐就是多半天,回憶小時候的玩意兒,梨膏糖,小風箏,回憶那些人,慈愛寬厚的爹,刀子嘴豆腐心的娘,最寵妹妹的二哥哥,聽話懂事的越兒,小橘子,早逝的大姐姐,阿轍,回憶那些故事,娘追著自己揍,爹追著娘喊“阿繡”,二哥哥追著爹,越兒跟著跑,後面還有一串下人,想著想著,不由得就笑了。

還有春山飄雨,集露煮茶,紅梅白雪,踏雪而歌……

終究都成了故事。

必須得時常回憶,否則怕忘了。

每當那時,阿莫都會靜悄悄地給她泡上一壺清茶。

茶氤氳著,蒸騰的水汽在陽光下翻騰,一顆顆水珠格外分明。而後,她總喜歡用手指頭去繞,去沾染,直到霧氣散盡,手指尖有圓溜溜的水珠滴下來。

啪嗒。

濺起一朵水花。

“娘娘啊……”阿莫笑的無奈,“怎麽跟小孩似的?”

畢竟,孫子的孫子都那麽大了,在眼前玩呢!

即便做了高祖奶奶了,仍永遠都跟個小孩似的。可那又如何?站在最高頂上,她也還是那個任性的小女孩兒,林家的三小姐,他們的清兒。

這一輩子過著,跟上一輩子的事或有重疊,或有不同,時間久了,她都有些分不清,究竟今生是前世的一場夢,還是前世是今生的一場夢。

她對燕起的怨恨對燕諸的嫌惡,好像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逐漸模糊了。

燕起跟越兒一樣大,是個小跟屁蟲,總喜歡在她身後一連聲地叫“清兒姐姐”,而燕諸……她得承認,他其實很優秀,無論是當少年還是做太子。

他容貌俊朗,品行端正,學識廣博,彬彬有禮。

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他或許原本可以在歷史上留一筆,轉折點是娶了她,立她為後。

燕諸自遠處趕來。

他又穿了那套黑紅的宮裝,將頭發梳起來,格外精神抖擻。一雙淺色琉璃目看向她,盛滿了笑意。

“清兒過來有事?”

“太子哥哥,皇上伯伯又考你了吧!”林清弦站起身來,沖他喊了一句,微笑著指了指自己手邊的籃子,“大姐姐讓我過來謝謝你!”

“太子哥哥,陪起兒玩!”燕起跑過來,抓住了他的袖子,“陪起兒抓貓貓!”

“起兒今日的作業都完成了嗎?”

“完成吶!”

“那好!”燕諸將燕起抱起來,走了過來,“清兒要不要和起兒一起抓貓貓?”

林清弦急忙推拒:“我不會!”

“清兒姐姐一起一起!”燕起抓她的手,水靈靈的眸子上蒙了一層水霧,讓她一時無從拒絕。

“我試試!”

圍追堵截了一會兒,湯圓尾巴一搖,上樹睡覺去了。

燕起在樹下眼巴巴地看著。

燕諸無奈,吹了個口哨,湯圓探著腦袋左顧右盼,下了樹。

燕起抱著貓,滿足地樂了。

林清弦站在一旁,看著燕諸帶弟弟,頗有興味。

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她的小景兒。小景兒出生時,他是那麽開心,仿佛抱著全世界。他說,小景兒是她給他的無價之寶。

小景兒大名為燕宸。

宸,天也。

處理政務之餘,燕諸最喜歡帶著小景兒四處去玩,春天賞花,夏天觀月,秋天撿葉,冬天堆雪。

小景兒就騎在他脖子上。

如果她任由事情發展下去,也許能再次看到她的小景兒。

可……

林清弦的目光一瞬冷下來。

如果是那樣,一切就又回到了最初。

她和衛轍這一趟,就白跑了。

小景兒,原諒母後。

許是景色淒清,一縷陽光格外珍貴,便一時不察想了太多。但也有一個念頭揮之不去,她一直堅定地以為是燕諸對不起她,誤了她,還背叛她,所以該怨恨他,可其實她的心,從來都不在他手裏。

大約是冷靜下來,她終是意識到,自己也有對不住他的地方。

終究不愛。

今生仍如此。

林清弦定了定神:“太子哥哥,梨湯涼了,我拿去小廚房熱一下再拿過來!”

再拿過來的時候,燕諸已經在書房裏寫文章了。

時候近午。

林清弦有點猶豫,怕打擾了他,小心開口:“太子哥哥,要不先吃飯吧,梨湯等午後再喝可好?”

燕諸自忙碌中擡起頭來,同意了,把一個東西拿了過來放置於她面前。那是一把匕首,金屬鞘上是彩色的寶石,把手上雕刻著一只飛翔的火鳥。

“這是……”

“好看嗎?”

林清弦伸了手又縮了回來,在他鼓勵的眼光下又伸過去拿了起來。匕首很輕,幾無重量,緩緩打開刀鞘,首身長六寸餘,是雙刃,又薄又鋒利,映出了她的眼睛。

只微微一動,就有寒光四射。

“好看。”

“這上面是南方守護靈獸,名朱雀,給你準備的生辰禮,雖是晚了一些,還是拿著吧,權當防身!”燕諸道,“清兒喜歡嗎?”

“喜歡啊,可是這……”她把匕首放回去,“太貴重了!我不敢!”

他笑了:“清兒不是膽子很大嗎?會怕這個?”

“我,我聽說,刀具開刃要見血。”

“噗……”燕諸輕咳了一下,“沒有的事,別亂想。給你匕首不是為了讓你去取人性命,只是為了你自保。”

她抿嘴。

“沒有人能一直在你身邊,上次是因為有衛轍在,可是清兒,你能跟他一天到晚一直在一起?總有一個人的時候,若有人尋了時機再對你下殺手,最起碼你可以……”看她滿目期待,他緩緩吐出兩個字,“自裁。”

林清弦:我謝你啊!

“所以你送我匕首就是為了讓我自殺?”她簡直想咆哮,“你是不是有點……”

大病?

她忽然尋到一個重點:“太子哥哥的意思是,可能還會有人要殺我?這件事不是結束了嗎?”

燕諸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不一定,自己多小心,盡量不要一個人,衛轍他,他可以保護你,也可以多來東宮,有我在,會安全些!”

“清兒明白了!謝過太子哥哥的禮物!”她道。

“你可以給它取個名字,隨你喜歡。”

取名字?

她瞬間眼眸晶亮,認真思索起來,想了半天,道:“小木頭。”

燕諸:“……”

是沒想到。

“叫小燕子也可以的吧?太子哥哥覺得呢?小燕子小燕子小燕子!”

她絕對是故意的。

“你的東西,你自己來決定!”燕諸回她,“都可以。”

其實這把匕首名叫寒煙翠,是番邦進貢的寶物之一,削鐵如泥。最近問答做的好,父皇特意賞的。

拿到手的一瞬,他就想好了給她。

精致小巧,女孩子用會更合適。

“那叫小木頭!清兒的小木頭!”林清弦很開心地將匕首放進食盒底層,又摸了兩下,表情珍重,“對了,太子哥哥,我的食盒我已經讓小橘拿走了,下次可以用它給你帶好吃的!”

燕諸點頭。

“要不要留下來吃午飯?”

“可以嗎?”她雙眼冒光,光是想到小廚房的菜,口水已經快流下來了。

“當然!”

林清弦抱著自己的梨湯跟著燕諸樂顛顛地去吃飯。

幾天後,燕諸終於見到了林清弦為他特意準備多時的月亮。

天空繁星如織,恰巧缺一輪月。

她拿著筆:“清兒的月亮可以許願,很靈的!”

燕諸面有笑容,似還為難。

“可是宮闈之內不可有明火。如今天氣幹燥,火種落地,極易引發火災。清兒的心意我收到了,可以了。”

林清弦不想放棄:“那這樣吧,牽一根線拴住它,待它飛高了,就可以拉回來。”

燕諸:“……”

可以試試。

劉琦牽著線,燕諸提筆寫下了四個字:國泰民安。

他將筆遞給她:“清兒有什麽願望?”

林清弦驚訝:“我也可以嗎?”

燕諸回頭看了一眼,劉琦轉開頭,笑而不語。

“既然清兒說許願很靈,就試試吧!”他說。

林清弦想了一下,抓過筆,寫下了一行字:希望家人平安,大姐姐早日康覆。沒什麽文采,字還有些醜。

她有些尷尬。

燕諸看了看:“恩,你的字寫的……”

她急忙打岔: “太子哥哥,你看,燈芯燒著呢,快放燈吧,放的越高越好,天上的神仙就會看到的,就可以實現了!”

燕諸不再逗她。

燈逐漸飛遠,飛到很高時,果然如一輪月。

林清弦一直仰頭看著。

不能太高,劉琦開始收線了。

“清兒,你姐姐會好起來,你的願望也一定能實現。”

林清弦扭頭看他。

他並沒有看向她,而是與她一同仰望著墨黑蒼穹,目光虔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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