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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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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落日

翌日白天,唐朗月沒有去沙灘,而是爬在床上補覺。

此時就算惡魔就在身邊,他也已經無瑕關註了。

賀時崇似乎已經進化掉了睡眠,削了一晚上鉛筆,看上去也不顯困倦。

他在唐朗月身邊,在他的頭上編小辮。

世界頂級裁縫的手十分靈巧,三下兩下就有了雛形。

“真是難以置信,我居然還能和你躺在同一張床上。”

賀時崇突然沒頭沒尾地感慨了一句。

唐朗月哼哼兩聲,他已經很累了,不想要張口答話。

賀時崇見他沒有反應,也側躺下去,一手撐著額頭,蜷起一條腿。

他湊到唐朗月耳邊。

“其實,我昨晚並不是要削炭筆,只是看你很可愛。”

唐朗月很安靜,似乎已經睡熟了,臉埋在白色的羽毛枕裏。

惡魔在低語。

“它本應該捅進你的心臟。”

賀時崇的嗓音對比平常,甚至顯得溫柔。

“你甚至稱不上背叛,你本來就在跟我作對。”

男人俯身在唐朗月的長發間落下一個吻。

明明他現在正在吻著他的頭發,可他的神情和話語卻讓人覺得他下一秒就會雙手用力掐死熟睡中的人。

而賀時崇,的確有這樣的能力。

但他說:“祝你有個好夢。”

賀時崇離開房間不過幾息,唐朗月就刷地睜開了雙眼。

他背後已經完全被冷汗洇濕,心臟仿佛下一秒就要沖出胸膛跳到體外。他嗬一聲大呼了一口氣,才終於敢放開呼吸喘息。

他從賀時崇說出第一句話開始,他就已經無比清醒。

清醒到他恨不得自己原地暈死過去!

瑪德,混蛋!

他在玩我!

他睜著雙眼,沒有再睡,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只感覺攻略游戲已經變成了求生游戲。

沒過多久,他又重覆了昨天的操作,走上了沙灘。

這次他裝備齊全,塗了防曬霜,又帶了一張薄毯子墊在身下。

沒有想到,只因為賀時崇不願意暴露殘缺在沙灘閑逛,這一片綿軟潔白地的沙灘竟無形成中了保護唐朗月的安全區。

昨夜沒有休息,但唐朗月也只讓自己睡了三四個小時。如果有什麽風吹草動,他讓系統009即使叫醒自己。

幸而無人打擾,深度睡眠恢覆了他的體力,睡醒後他又裝睡了一個半小時,感覺再躺下去自己的皮肉就要黏在沙灘椅上了。

為了逃避惡魔駐留的小白樓,唐朗月起身,走到海邊。碧藍海面上湧出的一條白線絲滑平移,逼近海岸,最終在岸邊翻湧起細碎的白色浪花,淹沒了唐朗月的腳背。

唐朗月紮起了被海風刮得糊住臉頰的長發,彎腰,紮起褲腿,為了演示自己的局促,他總得找些事幹。

他彎腰,撿貝殼。

事實上,他只是從海上撿起幾塊完整的貝殼或海螺殼,默默地向前走幾步,再將自己撿來的東西扔在另一個地方,重覆著無意義的假動作,做一名合格的貝殼搬運工。

兩百米開外,賀時崇觀察著他的舉動,樂了。

過了一會兒,唐朗月終於發現了撿貝殼之外的樂趣。

在唐朗月生活的世界,大海是危機四伏且死氣沈沈的,這種蔚藍澄澈的海水,他只在歷史書裏看過。他開始還不知道怎樣在海邊游戲,但很快就無師自通如何取悅自己。

再後來,他終於學會涉足水中,開始徒手翻動石頭,或是挖開泥沙,才漸漸找到了樂趣。

黑色的石頭縫裏下往往藏著螃蟹和八爪魚,石頭被人類翻了個底朝天,這些小動物就借著被攪渾的海水的掩護驚慌逃竄竄,唐朗月放過了長相感人的八爪魚,眼疾手快地撈起一只指甲大小的橙色小螃蟹,放在手心逗弄。

他還幸運地通過一個氣孔找到一只臥沙的貓眼螺,而這一切都來自009的指導。

他喜新厭舊,扔掉了小螃蟹,開始玩弄那只貓眼螺。

螺殼上附著著一些細小的藤壺,有著環狀的美麗花紋,唐朗月不過是戳了戳,原本大咧咧張在殼外的螺肉受到刺激,瑟縮著躲進殼內。

在人快樂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哪怕是苦中作樂也是如此。

唐朗月不知自娛自樂了多長時間,但感到了自己周圍的的光線變化,明亮的日光逐漸柔和,橙紅一片籠罩在自己周圍。

他擡頭眺望天際,被眼前壯麗的景色的震撼。

一輪火紅的落日懸停在海平面上,夕陽如血。整個海面仿佛仿佛在沸騰、在燃燒,金銀光粼粼悅動,浪濤翻湧,火燃燒到天際,燒紅了半邊天。

唐朗月站在海水和沙灘的交界處,回頭竟看見一個被包裹在晚霞中的人影正朝自己走來。

光影在賀時崇身上變換,唐朗月看著他刀削斧鑿般深刻的面容從陰暗變得明亮,在視野中一點點清晰。

若是有人拍下這一張相片,可以用它在國際最頂尖的時尚雜志上做封面。

而唐朗月想的則是——

他怎麽能犯規,已經越過界線了!

賀時崇主動上沙灘,頓時給了唐朗月不小的壓力,讓他忍不住後退。

但賀時崇只是勻速向他走來,因為腿部的殘缺,他走動的每一步肩膀都會向一邊傾斜,但他走的很穩,身形也高大穩健,他在相距唐朗月兩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了腳步,對唐朗月說:“該吃飯了。”

唐朗月不太情願地被賀時崇領了回去。

剛才他赤足在沙灘裏完了許久,從腳尖到小腿都沾了泥土,在看著光潔如鑒的地板,有些犯難。

然而,賀時崇已經接好了一個水管,讓他站在露臺上沖腳。

唐朗月本要結果水管,賀時崇卻已經挽起袖口半蹲下去,握住了唐朗月的小腿,親自幫他沖掉沾在小腿上的沙子。

帶著薄繭的手掌有些粗糙,溫度又是這樣灼熱,唐朗月的腳趾忍不住蜷縮起來。

“擡腳。”

唐朗月不知怎麽就乖乖聽了話,連思考就沒有就擡了腳。

賀時崇捏著手中骨感緊致的腳踝,那塊小圓骨頭硌著他的掌心。他仔仔細細將唐朗月腿上腳上的泥沙沖洗幹凈,仿佛在清洗一件珍貴的古董瓷器。

“好了。”

聽到這句話,唐朗月如釋重負,大松一口氣,收回了剛才被賀時崇把玩了個徹底的腿。

“去吃飯吧。”

賀時崇不給唐朗月任何借此發作的機會,就把他推上了餐桌。

晚飯後,唐朗月才正式泡了澡。

隨後艱難地挪著步子,回到臥室。

賀時崇正站在臥室內自帶的小吧臺後,開了一瓶金花卡慕陶瓷書自斟自飲。銀手杖靠在腿邊,顯得十分悠閑。見唐朗月出來,賀時崇將吧臺上調好的一杯草莓菲士推給唐朗月。

酒液是少女心十足的嫩粉色,粉色泡沐在瓶口堆疊得高高的,賀時崇還不忘在上面插了一根粉白條紋吸管。

看見這杯酒,唐朗月一時間沒扣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這是給小孩喝的。”他上下打量著兩杯風格大相徑庭額酒,轉而盯上賀時崇的陶瓷書。

賀時崇像哄小孩似地哄道:“白蘭地太烈了,你嘗嘗這個,酸酸甜甜的,很好入口。”

難以想象,自己一個187的威猛大漢在賀時崇眼裏適合一杯冒粉紅泡泡的酒。

唐朗月憤憤地咬著吸管,讓冰涼酸甜的酒液進入口腔。

不得不說,挺好喝的,就像在喝草莓味氣泡水。相對比乙醇和辛辣和單寧多酚的苦澀,自己更偏愛它。

賀時崇靠著吧臺,有些微醺,看著唐朗月一點點將這杯草莓菲士喝完。他找來吹風機,將唐朗月半幹的長發一點點烘幹。

發絲的觸感是如此順滑溫涼,附著了自己慣用洗發水的香氣,賀時崇自己的雙手插入長發間,讓他們纏繞在自己的手指間,久久不願抽離。

最終,賀時崇戀戀不舍地收回了手,將唐朗月的長發梳理整齊。

賀時崇的服務十分稱心,頭皮被牛角梳齒按摩著,唐朗月感到一股無法抵抗的疲倦感襲來,打了個哈欠。

他拍了拍賀時崇的手,示意自己要休息。

賀時崇停下動作,看唐朗月站起身,拖著沈重的雙腿走到床邊。

他將自己甩到柔軟的大床上,頭埋進被子裏,昏昏沈沈地睡去。

賀時崇看著不省人事的唐朗月,唇邊緩緩露出一個微妙的笑。

“做個好夢。”

他輕聲說。

……

這一覺睡得過於沈。

唐朗月是被熱醒的,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像剛從水裏撈出來,手腳汗涔涔地和床單黏在一起。

四肢像墜了鉛塊一樣沈重,上下眼皮像磁鐵的南北極一樣吸在一起。

他費力地讓上下眼皮分離,僅僅這一個動作,都讓他感覺渾身的汗水像開了閥一樣流出來。

他勉強擡頭,看見火燒似的夕陽映入臥室。

逆著光的烙印在視網膜上的,還有一個高大的背影。

那一瞬間,他有了時空錯位之感,感覺自己的時間仍停留在那令他記憶深刻的壯美海邊落日。

殘陽如血,海面著了火,燒了天。

察覺到唐朗月蘇醒,賀時崇緩緩轉過身來,嘖了一聲。

“醒得這麽快啊?”

唐朗月這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似乎睡過了黑夜,錯過了白天。

而不過幾秒,他猛然意識到,那過於殷紅的夕陽不只是夕陽,還有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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