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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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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金老爺這趟出去了小半年,回來難得關心了一回兒子課業,在確定兒子依舊不去學校吃大鍋飯後,除了國文和算術課,又為他請了一個英文老師。

從第二年開始,子春就在少爺的“恩準”下,每日上課,不再站在一旁伺候,而是跟少爺一樣,坐在書案後,一邊聽課一邊伺候。

他如今十二歲,讀書看報早不在話下,連算盤也打得相當不錯,即使以後從金公館出去,大約也能靠在金公館學得知識,謀得一份好差事。

眼下又能跟著少爺學英語,他自然開心得很。

要問天津城裏,哪裏的差事最好,自然是八國租界。而租界到處是洋人,要謀得一份好差事,會英文便是一張通行證。

上英文課的第一天,子春一早收拾了紙筆課本,拉著懶洋洋的少爺在書房裏等先生來。

如今少爺只用自來水筆,毛筆硯臺已經被打入冷宮。

雖然自來水筆價格昂貴,且大同小異,但金公館不缺錢,金大少爺的筆筒裏,依舊裝得滿滿當當,每回得了新筆,便會將舊的丟給子春。

兩年下來,子春都攢了一大把自來水筆。

“少爺,聽榮伯說,今天的先生是北洋大學的高材生。”

子春將椅子往商羽身邊拉了拉,雙眼亮晶晶,一臉期待地開口。

商羽邪乜他一眼,漫不經心道:“你知道高材生是什麽麽?”

子春抓抓耳朵:“就是大學裏的大學生唄,報紙上不是總寫,每次游行抗議的都是大學,他們是新青年,中華希望。”

他想著少爺雖然不出門,但每天都讀書看報,外面發生何事,想來是很清楚的。

然而商羽卻是不以為然地嗤了聲,不再說話。

子春還要開口,榮伯已經領著先生進來。

他趕緊將椅子挪開,手肘放在桌面正襟危坐。

榮伯笑呵呵道:“少爺小春,先生來了!”

跟在他身旁的青年,穿一身靛青色中山裝,梳著一個整整齊齊的分頭,戴一副圓眼鏡,不算頂英俊,但斯斯文文,還帶著一臉清風和煦的淺笑。

是子春想象中大學生的模樣。

子春蹭得站起身,標標準準鞠了個躬:“先生好!”

青年笑著點點頭:“你們好,我叫蘇蟄,你們叫我蘇老師就好。”

子春從善如流:“蘇老師好。”

說完還伸手戳了戳身旁一動不動的少爺。

商羽撇撇嘴,不情不願起身,吊兒郎當開口:“蘇老師好。”

蘇蟄笑著招招手:“都坐吧。”

子春坐回椅子,身體挺得筆直,雙肘乖乖放在桌面,商羽則是單手撐著臉,依舊是個漫不經心的模樣。

蘇蟄從書包裏拿出兩份裝訂的小冊子,分別放在兩人面前:“商羽子春,這是我給你們做的英文入門手冊。”

子春忙小心翼翼打開小冊子,看到上面的英文字母,忍不住揚起嘴角,露出求知若渴的表情。

蘇蟄看了看兩個孩子,輕輕笑了笑,開始講課。

這幾年來金公館授課的都是老夫子,初回遇到個新派大學生,還是講英文,風格大為不同,不僅子春聽得入迷,就是商羽也稍稍打起了幾分精神。

一堂課結束,子春立刻殷勤地去給人倒水。

“蘇老師,您喝水。”

蘇蟄笑著接過:“謝謝子春。”

子春圍在他身旁,好奇問:“蘇老師,大學裏是不是能學到很多東西?”

蘇蟄笑說:“只要願意學,在哪裏都能學到很多東西。”

子春點點頭,心道自己在金公館也確實學到不少。

只是大學這兩個字,依舊對他充滿了誘惑力。他想了想又問:“上了大學,是不是就能找到一份好差事,賺很多錢?”

蘇蟄輕笑出聲:“讀書也不是為了賺錢,而是去做更有價值更有意義的事。”

子春疑惑問:“什麽叫做更有價值更有意義?”

蘇蟄道:“小到為家,大到為國,就是價值。”

子春似懂非懂點頭。

蘇蟄看向他隨口問:“子春,你長大了想做什麽?”

子春一下被問住了,他只想過好好讀書,長大後找份好差事賺錢讓家裏過上好日子,卻從沒想過要這份差事具體是什麽,於是他羞赧地摸了摸頭,嘿嘿笑道:“我還不知道。”

蘇蟄笑了笑,又擡頭問趴在桌上閉眼小憩的金大少爺:“商羽,你長大了想做什麽?”

商羽掀起眼皮,用他那雙漂亮的丹鳳眼,掃了眼兩人,挑挑眉頭道:“養鳥鬥蛐蛐唱大戲。”

蘇蟄:“……”半晌,才輕咳一聲,對他豎起大拇指,訕訕笑道,“不愧是八旗子弟。”

商羽翻了個白眼,覆又將眼睛閉上。

*

“A、B、C、D……”

吃過午飯,子春捧著蘇老師給的小冊子,坐在花園大聲覆習第一堂課學的東西。

一遍字母表還沒讀完,嘴裏忽然被塞了一枚餅幹。

商羽塞完也不說話,大喇喇在他旁邊躺下。

子春嚼著餅幹,看向身旁沐浴在陽光下的少年。

說來也怪,少爺每天曬太陽,那張臉卻怎麽都曬不黑,此刻陽光覆在臉上,那光潔無暇的面頰,簡直跟上好的白瓷沒兩樣。

子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商羽睜開眼睛,目光涼涼看向他。

“少爺,”子春嘿嘿一笑。“你臉蛋兒真白。”

商羽面無表情白他一眼:“你腦瓜兒真傻。”

子春噎了下,卻也不在意,擡頭看了眼旁邊的柿子樹,上面的柿子,不知何時紅了好些。他雙眼一亮:“咦,柿子熟了,我去摘兩個下來。”

他放下書,站起身跑到樹下,朝手心吐了兩口唾沫,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樹幹。

在金公館養尊處優五年的日子,已經讓當年那個瘦小的稚童,長成了一個結實矯捷的小少年。

子春在樹上站定,瞅準兩個看著熟透的柿子摘下來。

正要下樹,忽然聽到墻外隱約有嘰嘰喳喳的人語聲傳來,他好奇伸長腦袋看去,卻見是不遠處的大街上,幾個穿著學生制服背著書包的少年,正談笑風生走過。

因為他在金公館也能上學,還不用花錢,以前見到這樣的學生,雖然也羨慕,但卻從未像此刻這樣,忽然生出一股濃烈的渴望和艷羨。

他知道,是今日見到了蘇老師,對方的只言片語,讓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他心裏悄無聲息生根發芽。

他默默看著那些學生,直到身影消失不見,才握著兩個柿子,從樹上跳下來。

回到商羽身旁,他將其中一個柿子,用衣擺揩幹凈,遞給對方。

商羽接過柿子,依舊躺著,隨手將柿子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才不緊不慢張嘴咬一口,一滴鮮紅的汁水,從他嘴角落下。

子春伸手替他擦掉,也在他身旁躺下,一邊啃柿子,一邊道:“少爺,我剛剛看到外面有一隊學生。”

商羽閉著眼睛,心不在焉“嗯”了一聲。

子春感覺自己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不知道到底要說什麽想了想,又才道:“少爺,你當真一點不想去學校上學麽?”

商羽說:“我又不是請不起私人教師,為什麽要去學校上學?”

子春半晌才憋出一句:“因為……因為學生制服好看。”

商羽從鼻孔裏冷嗤一聲,是個明晃晃的譏諷。

子春不以為意,啃了兩口柿子,又冷不丁道:“少爺,你長大了真的就想養鳥鬥蛐蛐唱大戲?”

商羽懶洋洋道:“嗯。”

子春道:“可是老爺養的藍靛頦兒都被你摔死了,院子裏的蛐蛐兒被你捉住,也都是投進水裏,而且……你一句戲也不會唱。”

這些都是金老爺的愛好,子春也聽說過北京城的八旗子弟都愛幹這些,但從未見少爺有興趣,今日他在課堂上回老師,他便覺得他是故意搗亂。

商羽漫不經心道:“都說了是長大了要做的事,自然是長大以後才做。”

子春:“……”

商羽說完,轉頭,輕飄飄看他一眼:“哪像你個小傻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麽。”

若是往常,子春聽了這話,只會嘿嘿一笑,但今日不知怎的,猛得坐起身,大聲反詰道:“我自然知道想做什麽。”

商羽漫不經心望著他:“那你說你想做什麽?”

自打蘇老師今早問了這話,子春就一直絞盡腦汁在想答案,只是活了十二年都沒過的問題,這一時半刻怎想得出來,但他忽然不想被少爺看扁,支支吾吾道:“我……我要做有價值有意義的事。”

商羽嗤笑一聲,戲謔般問:“那你說說什麽事有價值有意義?”

子春小聲嘀咕:“反正不是養鳥鬥蛐蛐唱大戲。”

商羽坐起身,隨手擦了擦嘴巴,道:“我看你壓根也不知道。”

“我知道的。”子春說,“我……我要當大夫。”

這原本是隨口冒出來的一個答案,但說完後,子春仿佛福至心靈,雙眼一亮,繼續道:“沒錯,我以後要去學醫當大夫,治病救人,讓看不起病的窮人也能看病,這就是有價值有意義的事。”

商羽看著他小嘴巴拉,滿臉激動,許久沒說話。

子春劈裏啪啦說完,忽然想起自己身份,感覺像是吹牛皮一樣,俊俏的臉上頓時浮上赧色,卻又覺得自己終於想明白想做什麽,不想滅了自己雄心壯志,便繼續梗著脖子不太有底氣的小聲補充道:“我們南門外也有大夫的。”

一直沒說話的商羽,從地上站起,單手拍拍屁股上的塵土,嗤了聲道:“你還當大夫呢,我看你也就一輩子給我當書童,陪我養鳥鬥蛐蛐唱大戲。”

說罷,不等子春反駁,將手中啃了一半的柿子,塞入對方口中,在對方嗚嗚聲中,施施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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