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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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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翌日,金公館的課堂上,沒了小青蛇,卻多了一只黑白貓。

子春要伺候的主子也多了一位,除了給金少爺備筆磨墨,還要為貓少爺添食加水。

子春原本覺得來了金公館做書童,比在家幹的活兒還少,一想到這點活兒每月要拿五塊錢工錢,心中就十分忐忑不安,如今多了活兒反倒開心,伺候起貓少爺便伺候得很起勁兒。

子春本就喜歡貓,便為這小貓尋對了人家高興。

富貴人家的貓兒吃得比窮人家的人還好百倍。

新鮮的雞肉魚肉,還有讓聽差專門去市場買的魚幹,子春要做的就是掰碎了放在小貓的白瓷碗裏。

至於胡先生,對吃飽喝足便躺在書案上打呼睡覺的小貓,本來很有點意見,但有了這只鎮堂貓,金家少爺一門心思在貓身上,不仔作妖,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他去了。

這個上午,無波無瀾。

子春又學了不少新字。

他如今的午飯也不比那貓兒差,有肉有菜,還總是多一個雞蛋。

吃過午飯,他照舊去花園裏,正找了根小木枝,準備在地上覆習上午學的新字,忽然聽得不遠處傳來貓叫聲。

他趕緊循聲而去,卻見是金少爺抱著雲朵在草地曬太陽。

就在這時,身著月白長衫的金老爺,從外邊踱進來,走到兒子跟前,喲了一聲:“商羽,這就是你新得的貓兒,長得可真俊,來,讓爸爸摸摸。”

金少爺淡淡瞥了眼父親,是個很鄙薄的眼神,隨即將身子一轉,避開了金老爺伸過來的手。

金老爺也不惱,嘿嘿一笑:“商羽,爸爸要出趟遠門,你在家裏乖乖的,等爸爸回來,給你帶好吃的。”說著負在背後的一只手伸出來,手中拿著一只小小的雕花木匣子,“看,爸爸給你尋了什麽寶貝?”

金少爺轉頭,瞥向他手中的木匣子,漂亮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是有些好奇。、

“這是西洋玩意兒,名叫八音盒。”金老爺呵呵笑著將木匣子打開,悠揚的音樂聲緩緩流淌而出。

金少爺眸光微微跳動,顯然是對這八音盒很感興趣,正要伸手去拿,然而懷中的雲朵卻是被乍然響起的音樂聲嚇到,渾身炸毛,雙耳往後豎起,猛得從金少爺懷中跳下來,飛快鉆進草木中。

金少爺頓時勃然大怒,從地上跳起,奪過父親手中的八音盒,重重摔在地上,像只發瘋的小牛犢子似的,用頭往父親肚子上一頂,將人頂多哎哎叫著踉蹌幾步倒在地上。

金老爺被兒子頂翻在地,卻也不生氣,還呵呵笑道:“哎呀,商羽真有勁兒!”

金少爺怒氣沖沖置若罔聞,轉頭跑去追貓。

金老爺從地上爬起來,見兒子不搭理他,又看了眼地上摔壞的八音盒,似是覺得沒趣,整整長衫,唉聲嘆氣走了。

躲在一旁看到這父慈子不孝一幕的子春,待人離開,才小心翼翼走上前,好奇蹲下身,看向地上散落成兩半的八音盒。

金少爺很快抱著貓去而覆返,看到蹲在地上的小人兒,冷聲吩咐:“拿去丟了。”

“哦。”

子春小心翼翼將散亂的八音盒捧起來,看了看金少爺懷中的雲朵,有點想摸。

金少爺仿佛是知道他想法似的,一雙琥珀色的眸子,輕飄飄朝他斜過來,他趕緊咧嘴一笑,抱著八音盒殘骸跑了。

子春沒見過這西洋物件,剛剛遙遙見到金老爺將小木匣子一打開,便有音樂流淌出來,頓時覺得無比神奇。

他認定這是貴重的玩意兒,金少爺剛看到時,不也雙眼一亮?

眼下雖然如今被摔成兩半,裏面的金屬零件也脫落,但他還是舍不得丟掉,小心翼翼抱回了房間。

他將零件鋪在整齊的床被上,然後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

秋日午後,陽光明媚,金公館依舊翠綠的花園,在陽光下生機盎然。

偶爾有女傭和聽差穿行而過,中間那塊草坪上,穿著襯衣馬褲的金少爺,正拿著一根樹枝逗貓兒,一人一貓時不時就滾做一團,並不是什麽有趣的游戲,但金少爺卻似乎樂此不疲。

子春看了會兒,默默折回屋內,蹲在床邊擺弄摔壞的八音盒。

也不知過了多久,哢嚓一聲,被他摸索著裝好的八音盒,忽然流淌出清脆的音樂聲。

子春大喜過望,又試了一次,確定這八音盒被他稀裏糊塗修好後,想了想,小心翼翼抱在懷中,朝樓下跑去。

草坪上已經沒有金少爺的身影。

他又朝主樓東樓跑去,他已經來過少爺房間兩次,也算熟門熟路,到了二樓房門口,見門虛掩著,也不敢直接推門,先是敲了敲,沒聽到裏面回應,又小聲開口道:“少爺,你在嗎?”

還是沒人回應。

子春踟躕片刻,輕輕將門推開。

金少爺果然坐在地毯上,手裏摸著趴在他腿邊的雲朵,聽到開門依舊無動於衷。

“少爺,八音盒修好了。”子春試探開口。

金少爺撩起眼皮,琥珀色的眸子輕飄飄看過來,先是看了眼子春,然後才淡淡落在他手中的木匣子上。

子春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將八音盒蓋在打開,清脆悠揚的音樂聲瞬間傾瀉而出,縈繞在這安靜的屋中。

金少爺對他招招手。

子春趕緊邁著小短腿進屋,捧著八音盒走到對方跟前。

金少爺拿手接過去,低頭看了看,似是隨口問道:“你修的?”

子春:“嗯。”

金少爺將響著音樂的八音盒放在桌上,擡頭看向自己跟前的小家夥,朝地上指了指:“小傻子,坐下!”

春自認不是傻子,因而對這個稱呼並不在意,哦了一聲,盤腿坐在他面前。

金少爺挑起一雙漂亮的鳳眼,輕飄飄上下打量著他,直看得子春心中打怵,對方才懶洋洋開口:“你想摸雲朵嗎?”

“啊?”

金少爺抱起雲朵往他跟前一放:“你要摸嗎?”

“哦。”

子春舔舔嘴唇,看向面前瞇著眼睛打呵欠的貓兒,伸出手在它腦袋頂上摸了摸。小貓頓時舒服的直呼嚕,他又繼續摸了摸。

“好摸嗎?”金少爺問。

子春咧嘴傻笑:“好摸,跟雲朵一樣。”

金少爺勾了勾嘴角,也將手伸向雲朵的肚皮。

兩只小手,你一下我一下地摸著。

小貓雲朵舒服地扭來扭去,呼嚕打個不停。

子春又想到家中從前那只小貓,忍不住道:“我以前也有一只小貓,是小黃貓,可厲害了。”

金少爺淡聲問:“怎麽個厲害法?”

子春道:“它會抓老鼠,家裏的老鼠都被它抓幹凈了。”

金少爺說:“那是挺厲害。”

子春黯然道:“可惜後來被人偷了,南門外的人好多吃不上飯,就偷貓偷狗去吃,我家小黃應該也是被吃了。”

金少爺看了看他,沈默片刻,道:“以後你都可以摸雲朵。”

子春咧嘴一笑:“謝謝少爺。”

*

子春得到了摸貓的許可,伺候起這貓少爺就更有勁頭了。

金少爺雖然還是很少與他說話,但除了偶爾叫他小傻子,幾乎不再找他的茬,下午抱著貓在花園裏玩兒,子春湊過來,有時候還會將雲朵放在他懷中,讓他抱一會兒。

不知不覺中,子春在金公館順利待滿了七八天。

這日是個陰天,到了下午更是黑雲壓頂,烏沈沈一片,像是要下雨的樣子。子春吃過晚飯,照舊去花園,沒看到金少爺的身影,一時覺得無趣,便回了房間。

轟隆隆!

在屋子裏待了片刻,外面便徹底黑透,連串的驚雷閃電響起,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落下來。

子春到底是孩子,即使是比同齡人膽子是稍微大一點,那也只是一點,連續兩道紫電從窗外閃掉,嚇得他心驚膽戰,趕緊來到窗邊,墊腳將窗戶關上。

只是窗子還沒關好,便聽得樓下花園,傳來一陣陣的叫喊。

那些聲音聽著有些耳熟,其中好像有榮伯,還有金少爺的尖叫。

子春心中好奇,想了想,搬來凳子墊在腳下,伸著腦袋朝外邊看去。

轟隆一聲,兩道閃電劃破天空,也短暫點亮了漆黑的花園,讓他看清了花園裏的場景。

只見滂沱大雨中,榮伯和兩個人高馬大的聽差,正捉住金少爺。一個人抱身子,兩人擡腳,將人往主樓方向擡去。

而金少爺顯然是在掙紮,一個八歲的孩子,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好幾次差點從三個大男人手中掙脫,口中撕心裂肺的嚎叫,更是輕易劃破雷雨聲,傳到子春這邊。

子春不知發生了何時,只看得心驚膽戰。

他略微思索片刻,從板凳上跳下,匆匆下樓去廚房找了一塊油紙布,頂在頭上,邁著小短腿的,穿過如註暴雨,朝主樓跑去。

才剛來到西樓下,就又聽到金少爺撕心裂肺的嚎叫,從樓上傳來。

沒了雷雨阻擋,這聲音聽起來簡直不像是人類所發出,如困獸一樣的叫聲,聽得子春心如擂鼓。

他猶豫了片刻,才噔噔跑上樓。

金少爺的房門沒有關,在他來到樓上時,兩個渾身濕透的聽差,正走出來,臉色都有點不好,仿佛是經過了一場大戰。

子春乖巧地和他們打招呼,兩人點點頭,微微喘著氣下了樓。

子春挪到金少爺房門口,探頭探腦朝屋裏看去,只見同樣濕透的榮伯,拎著一塊毛巾,從臥室裏走出來。

對方臉色灰白,重重喘著氣,看到門口鬼鬼祟祟的小人兒,招招手道:“正好,我去換身衣服,你來看著少爺,要是有什麽事,趕緊叫人。”

“哦。”子春點點頭,慢慢挪進去。

屋子裏金少爺的嚎叫,還在不停地響起。

榮伯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提醒道:“對了,你別靠近少爺,小心他咬你。”

子春聞言心臟砰砰直跳,點頭嗯了一聲,又問:“少爺他怎麽了?”

榮伯道:“發癔癥呢,每到雷雨天就這樣。”

“知道了。”

榮伯出了門,子春想了想,小心翼翼挪到臥室門口,趴在門框邊,朝裏面看去。、

他來過金少爺房間好幾次,但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睡房,只是他完全沒心思去瞧這屋子裏奢華的裝潢,滿眼都是那寬大銅床上,雙手雙腳被綁在床頭床尾銅架的金少爺。

即使被綁住,也依舊在用力掙紮,口中嚎叫混亂無章,聽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他身上換了一身幹凈的睡袍,緞子般的黑發應該是被擦過,眼下半幹半濕地散落在枕頭。那張仙子般昳麗的臉,比平日更白了幾分,一雙琥珀色的鳳眸,紅得像是灌滿了血,在昏暗的燈下,簡直有種令人心驚動魄的鬼魅。

子春看得心驚膽戰。

他不是害怕,而是感覺出此時的金少爺,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這痛苦讓他也忍不住心臟砰砰直跳。

他試探著小聲開口:“少爺。”

床上的人自然不會有任何反應,只繼續掙紮嚎叫,大約是叫了太久,原本清脆的嗓音,已經變得有些嘶啞。

子春又問:“少爺,你要喝水嗎?”

金少爺的依舊置若罔聞。

子春不再說話,只用小手緊張地抓住門框,一錯不錯地盯著床上的人。

榮伯很快換好衣服去而覆返,走到臥室門口,看了眼裏面的情況,隨口道:“小春,你回去休息吧。”

說罷,唉聲嘆氣轉身回到沙發坐下。

子春看了看大床上的金少爺,小心翼翼退到沙發邊問:“少爺這樣會不會很難受?”

榮伯嘆了口氣道:“他這癔癥一發,就跟失去心智一樣,會弄傷自己,只能綁著。”說著瞧了眼這個乖巧懂事的孩子,笑說,“沒事的,你回去吧,明早少爺就好了。”

子春點點頭,又朝屋內看了眼,冷不丁從少爺雜亂的嚎叫中似乎聽到一個“媽”字,下意識道:“少爺是不是想娘親了?”

他來了金公館這麽多天,自然知道金少爺有爹,但跟他一樣沒有娘。

榮伯楞了下,不置可否地輕笑了笑:“別擔心了,回去早點睡吧。”

“哦。”子春點頭,邁著小短腿,往門口挪了兩步,忽然又轉頭道,“我想進去看看少爺。”

榮伯原本是要拒絕的,但看出他眼中的擔憂,又點點頭:“行,你看看他吧。別靠太近就行,免得他咬你。”

“明白的。”

得了首肯,子春趕緊調轉方向,朝臥室裏跑去。

他謹記著榮伯的話,進了屋也沒敢太靠近,只站在床邊,看著床上掙紮嚎叫的金少爺,小心翼翼開口:“少爺,你不是想娘了?我也經常想我娘,每次我想娘的時候,哥哥就給我唱歌,我也給你唱歌吧。”

“看點點螢火蟲,每個提著小燈籠;仿佛更夫巡黑夜,來也匆匆去匆匆。來也匆匆去匆匆,候仙子上天宮,要請求他發一點風,好讓悶熱松一松。”*

他還是稚嫩的童音,唱歌也與好聽相差了十萬八千裏。

但唱到一半時,原本一直劇烈掙紮嚎叫的金少爺,竟然慢慢緩和下來,被綁著的身體逐漸放松,從掙紮轉為輕輕的顫抖,口中的嚎叫,轉為低低的嗚咽,血紅的眼睛也稍稍恢覆清明。

子春雙眼一亮,將榮伯的叮囑拋之腦後,身體不由自主朝他靠近,還伸出雙手,將對方的頭抱在懷中。

以前他想娘的時候,舅舅就會這樣抱著自己。

然而下一刻,手臂上就傳來一陣錐心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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