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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松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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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松塔山

*

貧民窟。

範書遇因為這雙義眼,被管事的看上,特聘他做陪哭員,平時主要的工作就是哭,把管事的哄開心,他能拿到不少幹糧,一小片面包,幹凈的礦泉水,甚至可以拿到低級的營養劑。

他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在街上到處走,手裏拿著不知道從哪拔下來的一截鋼筋。

“看到那個人了麽?最近‘上帝’新招的陪哭員,聽說特別能哭,隨時隨地飆淚。”

“呵呵呵。”奇怪的笑聲此起彼伏,“這麽厲害?那他出去以後豈不是能當演員,長了張不錯的小白臉,說不定在背後還舔上帝呢。”說話的人邪惡拋了個媚眼,手指攏做圓圈,吐出舌頭,周圍幾個都知道他是什麽意思,笑得四仰八叉。

他們把管事的稱為上帝,在貧民窟,對方主宰一切。

“我說你們少在這笑別人,口/活好也是需要天賦的。有的人天生啊就是個小賤人,長得漂亮就能走捷徑。”

“噓,別說,他看過來了。”

“看過來又怎麽樣?我們人多,還怕他不成?!”

“跟那種野狗有什麽好計較的,昨天有個賽博精神病病發的到處在貧民窟砍人,正巧遇上小美人,小美人用他手裏那根鋼筋把人腿都叉廢了!上帝趕來的時候帶著重裝機甲,精神病躺在地上腿都在抽搐!吱呀亂叫,口吐白沫,眼皮一抖一抖,半死不活,全身都是藍紫代碼亂跳,把上帝都嚇了一跳,那小美人站在旁邊,死死用鋼筋釘著精神病,還給了他一巴掌!後來上帝讓重裝機甲背著精神病,丟出邊界線,小美人渾身都是血,上帝看了心疼極了,但又高興,非得讓小美人哭,小美人眼淚說來就來,可手上的血都沒擦幹!你是不知道,那場景多美妙,反正我要是上帝,看了直接把人摁在地上草一頓也不是不行。草到他真情實感地哭出來,還要把舌頭勾出來讓他舔老子的手指!哈哈哈!”

“戰鬥力這麽猛?哪兒來的?”

“不知道,就有一天突然出現的。他自己在廢鐵回收站旁邊的草棚做了個小窩,用磷粉撒了一地,畫了個圈,圈裏就是他的地盤,被子是用草皮繩自己編的,枕頭是個四四方方的鞋盒,上面貼了一層包裝紙蓋住logo和圖案,他還從管事的那兒要來了一個保險櫃,就這麽大。”說話的人比劃了下,“空間六升不到,裏面塞滿了餅幹面包營養劑和水,據說還有罐裝果汁!但小美人警惕又聰明,他用釘子把保險櫃釘在墻裏,旁邊系著鈴鐺,密碼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他還用支架做了個簡易圍簾擋住地鋪,特別牛叉地在門口差了一個告示牌,上面寫著‘閑人勿擾’四個大字。”

“噗!真有這麽拽?什麽來頭啊?”

“沒來頭,真就是一股子狠勁。長那麽好一張臉,全被那臭脾氣毀了。聽說有不少人想幹他呢,虎視眈眈,可惜目前還沒人嘗到甜頭。”

幾個人窩在一團說話間,有一撮人從北邊的鐵門裏出來,各個兇神惡煞,為首的長得像頭牛,別人卻叫他老虎。

“臥槽,老虎來了,趕緊撤。”

“最近他心情不好,兄弟團那幾個跟外頭的交易斷了,好幾天沒拿到貨,老虎正在氣頭上。咱們別在他面前晃,省得做眼中釘。”

範書遇其實能聽到他們的對話,一字一句都聽得真切,聽得清楚。別人怎麽說他都行,在貧民窟裏如果連這點話都聽不了,還不如直接自行了斷來得痛快。

只是關於幾個人口中的貨,範書遇有些在意。

什麽叫貨?

他叉殘廢的那個賽博精神病,不僅是病發那麽簡單,看那人眼睛混沌,一副挫骨銷魂的體態,範書遇猜,大概是吸了不少,毒癮犯了。庸城的居民身上或多或少都安裝著義體,是一種最新的人體機械潮流,有了義體就相當於有了防身的武器,每個人都想保命,近幾年義體價格越炒越高,也有不少江湖人士從公司生產廠裏偷出來軍用義體。

軍用義體是給鎮衛聯盟專備的。

而賽博精神病病發,要麽是裝備者本人無法承受身上義體強度,導致機械控制了肉身,瀕臨崩潰邊緣,要麽是精神力不夠強悍,也被義體左右。

毒癮發作,對癮君子來說,是賽博精神病病變的高危誘因。

只要發作,病變機率高達百分百。

這種貨如果流傳在貧民窟裏,這裏面的人都要死,一個都剩不了。

範書遇站在路邊,手裏握著鋼筋,他游街的時候就像鬧天宮的大聖,周圍都沒人敢近他身。

“餵。”老虎註意到杵在原地的範書遇,看他相當不爽,“你哪兒來的?什麽娘們唧唧的玩意,還留個長發!惡心老子呢?”

他推開自己身邊的幾個弟兄,朝著範書遇走去,一把拎起瘦弱的人,整個提起來,逼著範書遇和他對視。

“松手。”範書遇皺起眉,冷冷道。

“喲。”老虎大掌擒住範書遇的脖子,好像稍稍用力就能整根掰斷!“你跟誰說話?你跟老子敢這麽說話?”

他揚起巴掌就要扇!掌風帶起一股熱浪,老虎表情兇狠,嘴裏一股臭氣熏天的煙味和酒味。

在貧民窟能抽上煙喝上酒,喊這人一句地頭蛇不為過。

“大哥!”旁邊有人攔住他胳膊,死死往下壓,“不能打.....”

“怎麽不能打?草!”老虎一湧自己胳膊,拱開兄弟,“傻逼吧你,吃飽了撐的攔老子?”

“真不能打,大哥。這是上帝那邊的人。”兄弟被這麽一拱,鼻血都出來了,狼狽躬身的時候還不忘喊,“打了咱們幾個都得完蛋啊!!”

“什麽?”老虎一楞,手松了,範書遇落在地上,皺著眉,那眼神如同看蒼蠅般,裏面充滿了讓老虎憤怒的不屑和冰冷,像個榴蓮,又臭又刺。

“上帝的人?”老虎噗嗤一聲,手掌捏著範書遇肩膀,骨頭傳來哢嚓的聲音,“狗吧,還是按摩/棒?”他話裏的嘲諷都快溢出來。

範書遇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攫著他,握著鋼筋的手用力到發白。

“算了大哥,這兩天忍忍,我們還得麻煩上帝開門。”一旁有人努努嘴,指了指鐵門,“進貨渠道總要打通啊!”

老虎想了想也是,沒必要為了個小白臉斷了自己錢財,於是領著一大幫子人走了,走之前老虎還朝著地上吐了口口水,就吐在範書遇腳邊。

範書遇看著老虎離去的背影,等他們大搖大擺上路,周圍躲起來的其他人才敢冒出頭,指指點點的聲音從周圍響起,範書遇擡腳跨過那口痰,一路提溜鋼筋,摩擦地面發出讓人渾身不適的嚓嚓聲,回到自己的小屋。

草棚只要淋了雨就有些搖搖欲墜,好在除了範書遇剛睜開眼的那天下了場雨,這陣子都晴空萬裏。

他窩在自己搭建的小家,不允許任何人靠近,磷粉裏面混了點別的物質,散發出淡淡的氣味,屋外有人經過,都能被熏得打個響亮的噴嚏。

貧民窟內關於範書遇的傳聞很多,只有一條不變。

那就是這個小美人一直獨來獨往,跟誰都不親,別人和他說話,他也不愛搭理。

看上去真是上帝手底下忠心耿耿的玩具。

範書遇把傳聞都當耳旁風,他在街上游走的時候時常會眺望,看著鐵門幾百米外的一個紅色廣告牌出神。

從那扇門出去,一路狂奔需要五分鐘時間,走到廣告牌就是紅楓區的某條街道口,再跑兩分鐘會逐漸出現蕭條的街景,周圍一定有商鋪。

範書遇每天都在心裏計算著距離和時間。

萬一遇到岔路口,該往哪裏走?

他擡頭能看到遠處凝成一條桿子的高樓,因為太遠才會看不清建築的具體模樣。貧民窟之外的大型建築群是範書遇慢慢認知這個世界的最直觀的途徑。他知道,只要往高樓所在的方向去就行了。

他從別人嘴裏聽到什麽賽博朋克,什麽仿生人,都覺得很新奇,所以時常躲在角落裏偷聽對話。

有一天範書遇回家,發現有個人鬼鬼祟祟地站在廢鐵回收站周圍,縮著脖子在打量自己的屋子。

大概是範書遇手中鋼筋拖地的聲音太刺耳,那人一驚,知道是範書遇回來了,夾著尾巴就跑。

範書遇盯著他的背影,瞇起眼睛。

接下來一連三天,範書遇都會在自己屋子附近逮到此人。

他好像有點印象。面前人是個混血,有藍眼睛,頭發是棕黃,身上也很邋遢,個子不高,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經常在鐵門周圍流竄,別人喊他焉豆芽。

“有事?”範書遇頭一次攔住了人,鋼筋橫在這人面前,“來幾次了?”

“.....五,五六次。”焉豆芽一說話就結巴,但是老實回答,“我...我沒,沒別的意思,就就就,就只是看看。”

“看什麽?”範書遇說話聲音還很嫩,可聽上去冷冷的,“我很難不懷疑你想來偷東西。”

他一般不會離開自己的小蝸居太遠太久,每隔兩個小時就會回來檢查一番。可能是冠了上帝的頭銜,上帝也成了他的保護傘,暫時沒什麽人敢到他的地盤來挑事。

“我我我我不不不....不是小偷!”焉豆芽急了,面紅耳赤,“只,只,只....”

“只什麽?”範書遇皺眉。

“只是好奇!”

焉豆芽手腕都發抖,“我我我先走走走了......”

說完他也沒等範書遇同意,扭頭就跑,比兔子還快。

範書遇當天夜裏就又從廢鐵回收站裏摸出來另外一根鋼筋,直接插在茅草屋前面的空地上,和告示牌插在一塊兒,有種“有膽你就來”的威風。

不過這個牌子沒能趕走焉豆芽,他還是經常在範書遇的地盤附近轉悠。

直到有一天,上帝家裏養的電子寵物狗死了,據說是被賽博精神病給砍了腦袋,藏在毛皮下的機械板直接短路,火花迸射,那條寵物陪伴了上帝很久,很有感情,上帝頭一次要求範書遇跪在貧民窟的中央雕像處哭,雕像當然是上帝的雕像,只是雕像下面擺放著電子寵物狗的靈牌。

他哭了,哭了兩天兩夜,周圍環繞著一圈負責給電子小狗舉辦葬禮的人,這些人都是貧民窟選拔出來的壯漢,手上抗著花圈,當最簡單的人力搬運工。在貧民窟,一條電子寵物的死能引起軒然大波,每個人表情都莊重嚴肅,好像他們跪拜和哀悼的是生育他們的父母。

一旦範書遇停下來,旁邊就會有人用鞭子抽他,下手絕不手軟,因為要保證一抽,範書遇就能擠出來眼淚。

撕心裂肺的哭聲不斷從雕像前方傳出,範書遇嗓子啞到極致,在最後半夜的時候聲音發不出,他只能用舌頭抵住上牙膛,發出“咳咳咳”的聲音,聽上去悲慘極了,上帝很滿意。

哭完這場葬禮,範書遇又開始高燒,他顫顫巍巍地推開看熱鬧的人群往自己的小屋走,結果在門口看到了焉豆芽。

“哥....哥哥哥,哥....你你你沒事吧?”焉豆芽走上前來要攙扶範書遇,範書遇想一把把人推開,可下一秒他兩眼一黑,一跟頭栽在了地上!

等範書遇再睜開眼,他發現自己躺在家裏,身上蓋了編織被,拉直了都蓋不住範書遇的下半身,只能折中地蓋住他的小腹位置,方便取暖,而焉豆芽裸著上半身,範書遇頭頂有冰涼觸感,他伸手一拽,發現焉豆芽把衣服當毛巾,蓋在他頭上,加快他退燒。

“你....”範書遇開口的時候嗓子像被毒啞了,“怎麽在這?”

“哥哥哥哥哥....”焉豆芽嚇壞了,聽到動靜趕緊回頭,他身上臟兮兮,瘦得不成人樣,前胸貼後背。

範書遇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環顧四周。

沒變化,連他最寶貝的保險櫃也沒變化,銀鈴掛在原本的位置,牽繩沒動過,連他系上的結都是完好無損的。

“你你你醒了....燒,燒,燒到三十九度,我,我不敢動你的東西,只,只只只能給你燒水。”

就這樣還能退燒,也是範書遇命大。

他的身體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被弄壞的,一日不如一日,走兩步路都喘氣。

範書遇嘴唇不幹,他知道是焉豆芽給自己餵了水。

“你吃過東西沒有?”範書遇問。

焉豆芽可能是有點吃驚,語速都變快:“沒沒沒吃過,我身上沒有錢的。”

範書遇忽然背身,他從墻壁的窟窿裏拉出來保險櫃,把系在釘子上的結給解開,摁了一串密碼,焉豆芽很自覺地移開視線。

“給。”範書遇拿出來一瓶果汁。

焉豆芽懵了。

他能看到那個保險櫃裏也就這麽一瓶果汁,而後範書遇又翻箱倒櫃,翻出來嶄新的兩包餅幹,夾心的。

“趕緊吃,吃完就走吧。”範書遇繃著臉說,“謝謝。”

焉豆芽顫抖著手接過,可半天拆不開包裝,範書遇幫他撕開,焉豆芽瞬間淚流滿面。

他連撕包裝都不會。

範書遇心裏忽然有塊地方陷下去,很不是滋味。

焉豆芽咬了一口餅幹後嚎啕大哭:“哥....你,你不不不要,趕趕趕趕我走好不好?”

“我可以,可以留在你身邊,幫幫,幫你....做,做什麽都可以.....我,我我我給你當小弟,你給一口吃吃吃的就行......”焉豆芽抱著範書遇的手臂哭得涕泗橫流,眼淚啪嗒啪嗒落在床邊,把地上用來墊背的海報紙都給浸濕了。

範書遇餘光瞥見自己手邊的一坨衣服,小聲地嘆了口氣。

...

“我日。什麽情況?!”

“丫的,那小美人後邊怎麽跟著焉豆芽!”

範書遇在保險櫃裏也藏了藥,他給自己打了一劑退燒針後就出門,繼續拿著鋼筋游街。與以往不同的是,他身邊跟著面黃肌瘦的焉豆芽,走到哪跟到哪,兩人時不時還交頭接耳,說悄悄話。

不出半日時間,小美人收了個跟班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貧民窟!

範書遇決定收人,那就不是收著玩玩。夜裏起風,範書遇把被子全給了焉豆芽,甚至允許焉豆芽和自己共用一個枕頭,焉豆芽睡覺會打呼嚕,他一打,範書遇就捏著對方鼻子讓他喘不過氣,迷糊間焉豆芽會戳戳範書遇的手臂:“哥.....我我我知道了....我不打...再打你你你就繼續捏我....”

說完秒睡,繼續打鼾。範書遇哭笑不得,忍了兩天後他居然也習慣了,就著呼嚕聲也能睡。

焉豆芽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年紀,但稍微小一些,範書遇把他當弟弟看,有好吃的一起共享。但焉豆芽在貧民窟沒有工作,範書遇每天出去哭,回來以後焉豆芽給他講在街上聽來的冷笑話,範書遇可能沒覺得有多好笑,但焉豆芽聲情並茂地表演,範書遇就會破涕為笑。

兩個人關系很好,好到貧民窟裏所有人從一開始的驚訝詫異不屑嘲諷變成了羨慕。

沒錯,是羨慕。

想在貧民窟裏建立起友誼,是每個人藏在內心深處最渴望又不敢言說的秘密。這種羨慕持續不久,慢慢轉化成嫉妒。

範書遇第二天被上帝喊走了。上帝還沈浸在電子小狗死亡的悲傷裏,範書遇靜靜地站在大廳,看著座位上的男人。

“那個賽博精神病不是簡單的病發。”範書遇破天荒地開口,“是吸毒,毒癮上來了才導致精神失常,讓機械主導了身體。”

上帝一楞,擡頭:“什麽意思?”

“您的寵物不是被賽博精神病砍死的嗎?如果沒有毒品流竄在貧民窟內,他可能還不至於發病。”

就這麽簡單的一句話,醍醐灌頂。上帝大手一揮下令,把老虎為首的幾個人帶了過去,亂棍打了一頓,還廢掉了他們進貨的渠道,鐵門處加了兩個重裝機甲,嚴防死守。

老虎挨揍,貧民窟裏的人激動又不敢大聲討論,只能背地裏偷偷摸摸地流傳幾個版本。

雖然都不一樣,但大同小異,重心還是在於,有人跟上帝告了狀才讓老虎倒黴,而這個人,就是小美人。

但範書遇低估了老虎在上帝心裏的份量,他那時候還不明白,老虎這生意能做成,私下裏肯定沒少給上帝分紅。

直接殺掉老虎,上帝似乎還舍不得,日後口袋緊了,說不定還得指望著老虎他們從外面撈點油水給他。

所以當老虎一瘸一拐地從事務所出來後,範書遇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日後的路會更難走。

某一天,範書遇因為哭得動聽,上帝丟給他一袋奶糖。

包裝很漂亮,範書遇帶回家後分給了焉豆芽。

“哥....這這這是從哪來的?”焉豆芽這輩子還沒見過如此高級的玩意兒,摸在手裏反覆觀看,眼睛亮晶晶,“看看看上去,很好吃!”

“你嘗嘗。”範書遇揉了一把他的頭發,笑,“下次我再努力找上帝要。”

兩人於是坐在海報上,盤腿,互相盯著對方的動作,緊張又激動地撕開包裝,可那奶糖上面包裹著一層很薄的紙,焉豆芽一下怕了:“這這這是什麽?可以....可以吃嗎?!”

他懷疑是不是上帝糊弄他們,給了有毒的糖。

範書遇手指撚著紙,看了半晌:“好像不是毒。一捏就碎了。”

“那能能能...能吃嗎?”焉豆芽忍得口水都從嘴巴裏溜出來了,範書遇見狀,心一橫,用舌尖舔了舔。

那層紙立刻化在口腔裏。

三分鐘後,範書遇確定自己沒什麽異常,鄭重其事地點頭:“可以吃。”

於是兩人抱著個奶糖,一人一口慢慢地嚼,口腔裏的甜劃開,黏膩,但是心情卻變好,他們互相看著對方笑,一口一口地啃咬,好像吃的不是奶糖,是米其林三星芒果冰淇淋白布朗尼。

焉豆芽這輩子沒嘗過如此好吃的東西,味蕾裏豐富的清香讓他眼花繚亂:“我我我.....”

我了半天,我不出來。

範書遇了然:“你是不是還想吃?”

焉豆芽羞澀一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懟著手指。

於是範書遇從自己身後變戲法似的探出手,握成拳擺在焉豆芽面前:“猜猜裏面是什麽?”

焉豆芽的眼睛唰地像被塗了層亮油!

“鐺鐺鐺!”範書遇慢慢地攤開手掌,兩個人齊刷刷地盯著手心,裏面還躺著五個奶糖!

“都給你。”範書遇塞給焉豆芽。

“可....”焉豆芽楞住。

範書遇指著自己嘴巴:“我牙不好,吃多了會蛀牙。都給你吃。”

見他還逼真地揉了揉自己下顎,焉豆芽這才拆開包裝,塞了一個到自己嘴裏。

他吃了一個晚上,依依不舍可又實在忍不住,把剩下的五個奶糖全吃完了,嘴巴不停地響,一邊流著眼淚一邊流著口水,最後眼淚都留到嘴巴裏變成口水,慢慢地進入夢鄉,連做夢都在呢喃著說“好甜....”。

範書遇躺著,看著焉豆芽的臉,用自己的手把他嘴邊和眼角邊的水擦幹凈,第二天早晨焉豆芽醒了,眼淚幹了,可口水還在流。

可沒兩天後,焉豆芽生病了。

他看上去很難受,又說不出哪裏難受,翻來覆去地躺在海報上面打滾,結巴著喊自己好疼。

範書遇很著急,他拉開保險櫃,這次直接在焉豆芽面前輸入了密碼,在裏面找藥品。

“哥....沒沒沒...沒用的.....”焉豆芽虛弱地睜著眼,只有一條縫,“病....病治不好。”

“別亂說。”範書遇頭一次冷臉,“誰說治不好?我高燒三十九度都能自愈,要相信自己!人類的身體比你想象中更堅強。”

他一邊說著,手上還是不停地找藥,但塞了什麽都不管用,而且焉豆芽也不是單純的發燒,他肚子疼,範書遇給了治療腹瀉的藥,還是不行。

“我給你去找醫生。”範書遇塞回保險櫃,站起身要走。

焉豆芽伸手攔:“哥....我們沒,沒錢!”

一句話把範書遇拉回現實。

對,這裏是貧民窟,病了好,病死了最好,哪兒去找醫生?就算找得到,錢呢?

他身上根本沒有庸幣,連一個子都沒有。

難道會有人願意頂著被責罰的風險給焉豆芽看病?

至少在範書遇當時的認知裏,世界上絕對沒有這種好事。

於是,範書遇決定去找上帝。

他從來不會主動找上帝,一向只有上帝需要他,他隨叫隨到的時候。

可,上帝那天並不在事務所。

有助理問他,找上帝什麽事。

範書遇說:“我想要錢。”

不能告訴旁人他是要給焉豆芽治病,否則焉豆芽很有可能下一秒就被擡走丟出邊界線。

助理噗嗤一聲,擡手就趕人:“趕緊滾,別說是他現在不在,就算在,你想要難道就要給?”

範書遇只是執拗:“我想要錢。要我做什麽,盡管提。”

“滾!”

範書遇等了半天,確實沒看到人,於是喪著臉從事務所出來,低頭走了一段路後,視線裏忽然多了幾雙鞋。

他定住,擡頭。

四周是一條巷子,從事務所出來不到百米距離,但沒人路過,看上去冷冷清清。

堵在他面前的,是老虎,和他手底下幾個小弟。

幾個男人人高馬大,範書遇在他們面前就像老鼠見到了大象。

“這不是小美人嗎?”老虎擋在範書遇面前,他想繞開老虎,可又被後面的小弟用肩膀撞得退了三步!

有人開始陰陽怪氣地學:“我要見上帝~”

“我想要錢~”

“給我錢,我什麽都能做,你們盡管提~”

周圍幾個噗嗤笑出聲,互相拍打著對方的肩膀,笑得眼淚都出來。

範書遇面色瞬間鐵青。

他的肩膀上摁下來老虎的手掌,範書遇一側身,那雙眼睛死盯老虎。

看到這個眼神,老虎回想起初次和範書遇見面時的情景,那時候他也是用這樣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著自己,老虎瞬間暴怒,揚起巴掌就要扇:“下賤的東西,你再敢用這種眼神盯著老子,信不信老子——”

“老大,不能打,要是這漂亮臉蛋弄傷了,等他爬上帝的床告我們狀怎麽辦?”旁邊有人眼疾手快地攔。

老虎氣得一甩袖子:“他告老子的狀告得還少嗎?!”

接著老虎飛起一腳猛地踹在範書遇膝蓋上!

範書遇受力吃痛,悶哼一聲,手裏的鋼筋撐著地面,居然楞是沒跪!

老虎皺起眉,他伸手捏住範書遇下巴,力道大得驚人:“你找死。”

突然地,老虎覺得自己胸口生疼,他一垂眸,發現範書遇的那根鋼筋居然戳在他心口處,心口陷下去一個弧度,尖銳的前端仿佛下一秒就能戳穿他心臟!

老虎冷眸怒視範書遇:“賤貨,給我把他的手折斷!!!”

可周圍居然沒人敢上前,範書遇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怒火熊熊燃燒著,眉頭緊皺,像喪家犬,可對人兇殘無比,甚至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還挺硬。”老虎不知道怎麽,來了興致,他掐著範書遇下巴問,“你剛才不是要找上帝要錢麽?”

“我有啊。你現在立刻跪下來求我,我就給你錢,要多少給多少。”老虎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腰,裏面鼓鼓囊囊,傳出來錢袋子的叮當聲。

範書遇還是緊皺著眉,甚至更用力地用鋼筋戳著老虎的心口。

一向在貧民窟為非作歹的流氓頭子老虎在這一刻居然從範書遇眼睛裏讀到了某種堅韌,而他下意識地心裏發虛,好像真能被範書遇戳死。

“嗎的。”場面僵持不下,老虎爆著粗口,一旁有個小弟弱弱道:

“大哥,我們可以按計劃進行。”

計劃?

老虎似乎才想起來什麽,他手一松,與此同時,那根鋼筋也離他遠了些,範書遇筆直地站著,琉璃般的眼目不轉睛盯著他們。

老虎把腰間的錢袋子扯下來,晃了晃:“聽到沒?錢。”

“你不是要錢麽?”

“跪下來求我,我就給你錢。”

“我不跪。”範書遇終於開口說話,語氣是鐵一般的硬冷。

“不跪?”老虎嗤笑一聲,他忽然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範書遇,“那你屋子裏躺著的那個病秧子怎麽辦?”

聞言,範書遇瞳孔皺縮!

“你們想幹什麽?”範書遇聲音一低。

有個人湊在老虎身邊嘀咕:“老大,不能玩得太過,上帝最近看我們也很不爽。這小美人脾氣犟得要死,我們不能一直耗著。”

老虎垂眸盯著比他矮了快一個頭的範書遇,說:

“如果你不想他死的話,就乖乖給爺爺我磕個頭。”

“怎麽,覺得我說的話沒什麽威脅力?”老虎一擡手,“去把那東西的腿給砍了。”

他忽然低聲:“還是你覺得,那東西撐得到上帝回來?即使上帝回來了,他就一定能給你你想要的麽?”

老虎又晃動錢袋子,“不如跟爺爺我服個軟,來得事半功倍,是吧?”

旁邊幾個小弟作勢要去砍人。

“等等。”範書遇終於一動,他雙手握成拳,“.....我要錢。”

“可以啊。照我說的做。”老虎盯著他,似乎是覺得下跪還不夠羞辱,他要讓範書遇丟臉,要讓範書遇卑微乞求!

這裏動靜大,貧民窟不少人聚集在路口,但都不敢走過來,只能一波一波地圍繞著,打探這裏的情況。

“老虎發火了?”

“我就料到是這個結果,就算是上帝的人又怎麽樣!小美人實在是太張揚了,槍打出頭鳥知不知道。”

“好恐怖,等會兒會不會血濺當場?”

一堆看熱鬧的人身上還飛著蒼蠅,臭氣熏天,大家彼此甚至嫌棄對方,可自己的味道也好不到哪去。

“我下跪,你就給我錢?”範書遇問。

他好像看不到周圍的吃瓜群眾一般,直勾勾地看向老虎。

老虎心虛得緊,嘴上承諾:“對。老子會給你錢!給多少都可以!聽明白沒?!”

於是在眾人驚訝又震撼的目光裏,那個一向拎著鋼筋在街上游蕩,總是眼眶發紅的小美人真的彎了膝蓋。

他跪也跪得筆直,伸手。

老虎嗤笑著,心裏的瘋狂被滿足,他大笑起來,指著範書遇:“看看,看看!”

“給我。”範書遇仍舊伸著手。

他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握著鋼筋,有種如果拿不到錢,他會跟老虎拼個你死我活的架勢。

反正一物換一物,對他來說不存在男兒膝下有黃金的概念,如果只是下跪能換到焉豆芽的命,範書遇覺得值得。

因為那是他朋友。

老虎盯著範書遇看了會兒,慢條斯理的從錢袋子裏拿出一串庸幣。

是一串。

上面的面值晃得人看不清,但大概有0.1、0.5、1和5。

接著老虎摘下標著1的那枚,伸手,範書遇下意識要接,可老虎的手又縮了回去!

他手指撚著那枚庸幣,忽然就用它拍了拍範書遇的臉,力道之大,直接摁出個紅印子:

“不得不承認,你長了一張不錯的臉蛋啊。”

“這樣吧,要錢可以,我再附加一個條件。畢竟這可是1庸,你知道能買多少包煙麽?”

他低聲:“你那個小跟班想治病,0.1肯定不夠吧?”

範書遇一頓。

他忍著問:“你還要我做什麽?”

老虎擡手,旁邊的小弟遞過來一個空的塑料杯,老虎把庸幣丟在杯底。

然後他站起身,在小巷一側的墻角扒了一抔廢土,裏面摻雜著各種輻射和異變金屬碎屑,礦物質豐富到人體未必能承受得住,而後他讓人接了一杯水,又往裏面塞了一團沙子。

“喝掉。”老虎把杯子橫在範書遇面前。

什麽?

路口的看客們捂住嘴巴,霎時間鴉雀無聲!

“喝幹凈,喝到我能看到最底下的庸幣為止,你就能把它倒出來,拿走,然後給你的小跟班去找醫生。我跟鐵門的重裝機甲熟,能幫你聯絡外面的人。”

“這個附加條件,不錯吧?夠不夠誘人?”老虎捏著範書遇下巴,逼他開口。

如果真是要幹架,老虎覺得自己或許未必真的能打贏範書遇,最慘就是個兩敗俱傷雙雙死掉的下場,但現在,他手裏捏著範書遇的軟肋。

太有意思了,老虎熱血沸騰,簡直太他嗎有意思了。

接著,路口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他們看到範書遇伸手接過杯子,一飲而盡!

“豪爽!!!!”

“ohhhhhhhhhhh——”

“牛逼啊小美人,回去記得漱口!”

幾個瘋子鼓掌拍腿瘋狂叫好,範書遇喉結上下滾動,咕嚕咕嚕,他把杯子裏所有的水都喝幹凈,倒出庸幣緊緊攥在手心,把尊嚴攥在手心,不讓它掉下去。

“可以了?”範書遇跪著,擡頭逼視。

某一瞬間,那雙眼睛裏的憎惡,鄙夷排山倒海地灌在老虎臉上。

“嗎的。”老虎低罵了一聲。

“範書遇,是吧?我記住你了。”他站起身低頭,雙手插在腰間,“老子會跟你幹到底的,你給我記住。”

範書遇根本懶得搭理他,滿腦子想著要趕緊找醫生,買藥,看病。

可忽然地,人群被人撥開,老虎旁邊的小弟興奮招手:“大哥,人來了。”

範書遇聽到動靜,看去。

焉豆芽局促地走過來,走到老虎身邊。

老虎憋不住,大笑出聲,也笑出眼淚。

“幹得不錯,回去老子狠狠獎你!”老虎仰天直樂。

範書遇楞住。

他腦子裏有電光火石劃過,開口只說了一句話:

“.....你沒生病?”

焉豆芽臉紅著,局促低頭,但沒看範書遇,只是面對著老虎。他分明站得穩當,手也沒有再捂著腹部,額頭上沒了汗。

根本沒有一點疼痛難耐的模樣,反而因為過度緊張和激動,手指發抖。

他激動的是從今天以後,在貧民窟他可以肆無忌憚地行走,沒有人會再欺負他。

“外面的,都給老子聽好了!”老虎一把攔過焉豆芽,手架在他脖子上,“以後這個就是我老虎的人,貧民窟內誰敢欺負他,就是跟老子過不去!”

路口一張張臉上都是看熱鬧的表情,得了這個警告雖然沒人跟腔,可所有人都在用辛辣,譏諷,冷漠的目光打量範書遇,打量這個貧民窟有史以來最可笑的小醜。

“叫人。”老虎直不起腰,咯咯咯地發出笑聲,他一拍焉豆芽肩膀,“還楞著幹什麽!”

焉豆芽沒有猶豫,只是開口的時候仍然結巴:“....老老老,老大。”

“以後我....我我我就跟著您了,請請請,請多關照!”

老虎身邊的兄弟們噗嗤笑成一團。

只有範書遇站在漫天的笑聲裏,皺起眉。

他不記得那天自己是怎麽回去的了,只記得腦子暈乎乎的,胃裏一陣惡心,止不住地幹嘔,回去以後他立刻趴在地上吐,試圖把剛剛喝進去的那些東西都吐出來,手裏早就沒了硬幣。

當時,他抄起手卯足了狠勁兒把那枚硬幣砸在了老虎的臉上。砸得對方當場鼻血飛濺。周圍一頓驚呼,亂作一團,他趁亂匆匆跑開。

該是他的他錙銖必較。

不是他的,他一分不要。

至此以後,範書遇深刻地認識到,世界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自己好。就算靠近,也只是想從他身上撈一點好處而已。

他變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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