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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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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經過一番詢問,陳群才知道,原來這頂屏風是陳閘送來的。

這事透著一些邪門。當初陳閘死乞白賴,用“家徒四壁,女眷出入不便”當理由,從他祖母那訛走了這面貴重的漆木鑲白玉屏風,以陳閘那市儈無度的心性,怎麽會主動歸還此物?

陳群心煩慮亂,心知事情反常必有妖。再三詢問之下,終於在門房那得到了真相。

原來這是陳閘送給陳王世子的回禮。

聽到這個答案,陳群的眉頭非但沒有松開,反而皺得極緊。無論是誰,家中祖母的生前之物被人惡叉白賴地奪去,回頭轉贈、討好他人,還把事情鬧到苦主的面前,任是涵養再好,也會勃然生怒。

他面色不佳地進了大堂,發現自己的父親正坐在內堂的正中央,手捧著一只黑色絡紋陶杯,愜意地飲用著杯中的水。

陳群的心情本就談不上好,看到父親一副悠閑的模樣,又聞到空中彌漫的蔥蒜之氣,以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本就隱隱灼燒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阿父。”礙於禮節,陳群出言喚了一聲,拱手一禮,就要繞過大堂。

“長文,來得正好,過來坐。”

陳紀卻是叫住了他,還邀請他同坐。

陳群並不想進去,可長輩之意,不可輕易違背,他終究什麽也沒說,在陳紀對面的小案前坐下。

靠近一看,陳紀前面正擺著一應俱全的茶具,果然是在烹煮茶餅。

靠得越近,濃郁的蔥蒜以及橘子皮的味道便更加鮮明,幾乎可以稱得上“撲面而來”。

陳群素來不喜茶餅,對此只是默默忍耐,並未表現出分毫。

“阿寶總是不願袒露心事,不論什麽都藏在心中,讓我如何能放心你留在潁川,獨自前往京中赴任?”

聽到“阿寶”這兩個字,陳群的額頭狠狠一跳。

但他只是神色嚴正地坐著,垂眸並袖。

“讓阿父擔心,是我之過。”

“你當我是想聽你的請罪?口上說的再自省,永遠不改,又有何用?不如把道罪的話憋在心中,免得呱嗒出口,憑白讓人生氣。”

陳紀讓人撤下茶具,給陳群遞上一杯山泉,

“你不喜歡茶餅就直說,不願過來坐,大可直言。我是你的阿父,又不是需要你揣摩心思的長官,何必憋著自己,迎合我的興趣與想法?”

陳群一聲不吭地聽著,似在耳聽心受。

陳紀嘆息著搖了搖頭:“你呀,什麽都好,就是和荀家的公達一樣,凡事不論好歹都憋在心中,時常把自己悶著,也不怕悶出病來。”

“門口那面屏風你也瞧見了。你方才行色匆匆,可是因為見了它,心中不快?”

陳群斂目道:“那是祖母的遺物,豈會令人不快?不過是今日有些疲乏,想去房間歇一歇。”

“知子莫若父,我又豈會不知你的心思?”陳紀拾起身邊的竹簡,往陳群肩上敲了一記,“你倒也不用板著臉。世子已經傳了口信過來,說‘物歸原主’。這面屏風,最終還是回到了它應該去的地方。”

陳群緊繃的姿態略松。他腦子轉得快,即刻明白了事情的關鍵。

“是世子出手,讓陳止流將此物歸還?”

止流,正是陳閘的字。

得到肯定,陳群轉瞬想通了前因後果。他就知道,以陳閘的脾性,怎麽會將如此貴重的東西贈予他人。

解開了這個疑惑,卻還是有更深的不解。

世子是如何做到的,竟然能讓陳閘這樣的人乖乖交出這件東西。而且……世子此舉,難道是為了幫他們討回舊物?世子又為何要這麽做?

陳紀知道他的疑慮,一邊慢飲杯中之水,一邊出言提醒:“你可知,世子為何要將那支名為‘解壓神器’的筆贈予你?”

想到那只充滿魔性的毛筆,與自己曾經魔怔了一般的舉措,陳群沈默片刻:“……世子少年心性,童心未泯。”

陳紀哈哈大笑:“或許,那一支筆就像長文——若是無人動彈,則寂靜無聲;只有被人逼得緊了,才會發出叭叭聲響。”

陳群木著神情,沒有理會父親的揶揄。他知道父親是在打趣胡侃。他和世子從未結怨,世子怎麽可能用這種方式對他含沙射影?

等揶揄夠了,陳紀才收起笑,認真地看著幼子:“世子心明眼亮,常常推己及人,知人冷暖。他知你總是將諸事憋在心中,負擔太重,便想用這種方式,讓你解一解郁氣。”

陳群眸光微動。

陳紀接著道:“君子者,從心而為,俯仰無愧。殷殷關切之心,若要以人情世故理解,尋找原由,不過是自尋煩惱。”

幾番思辨,陳群頷首,鄭重並袖:“兒明白。”

又見陳紀從案幾底下取出一物。

“且看。”

布囊上的花紋極為獨特,陳群一眼認出這是劉儀送給女眷們的小禮。

“阿父,這是?”

“打開布囊,一看便知。”

陳群依言照辦,發現裏面是一塊觸感滑潤,仿若蜜燭的米色餅狀物。

“黃蠟?”

剛一出口,陳群便否認了這個念頭。

不對,這東西沒有燭芯,而且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像是照明用的蜜燭。

陳紀道:“徐州的世家這些日子在用一種名為‘澡豆’的物什,能洗面、沐浴、滌衣。此物與澡豆的用途極為相似,比之澡豆,更勝一籌。”

姑且不談功效。就從形態上說,澡豆幹燥易碎,於攜帶取用上多有不便,而這個名為“香胰”的物什,正巧解決了這個缺點。

聽完陳紀的話,陳群神色整肅。作為多年相處的父子,他自然知道父親並非是在與自己分享洗漱用品,而是在無聲述說一些藏在表面之下的,更加深層的東西。

父親說的對,不管是世子還是陳國,他都不應該抱著先入為主的觀念,用既往的認知擅自評定。

他應當做的,是趨近細視,仰觀俯察,熟知而熟思。

……

兩日之後,戲志才坐上劉家的車隊,前往陳國。同行的除了劉昀兄妹,還有陳群與荀彧。

陳群身負訪親的使命,而荀彧,則是因為擔心好友的病情,讓隨行部曲先帶著行李回潁陰,自己輕裝上陣,隨同前往陳國。

荀彧要一起去陳國,劉昀自然沒有不答應的理。他甚至在腦中構思了數個留住人才的方案,最終全部清空,決定延續十六字秘訣——積極爭取,以誠相待;如果沒戲,順其自然。

為了照顧戲志才的身體情況,車隊放慢了行進速度,花了兩天的時間,抵達陳國的固陵。

在固陵休整了一天,輾轉入了陳縣,在內城的官驛安置。

入城前,車隊途經郊外的一處農莊。而今正是秋收之時,農民與佃戶們在田間忙碌,收割農植,一派熱鬧景象。

除了因為不能吹風而躺在車廂內的戲志才,坐在無篷軺車上的荀彧與陳群都註意到一些不同尋常的細節——

河邊不斷翻滾木架子,無人推動,竟可以源源不斷地轉動,將水勺入半面竹節拼成的管道,流向田間。

每個農夫手裏都舉著一根長棍,長棍的另一頭嵌著帶車輪的鐮刀,車輪每滾動一丈,就有大量麥穗往兩旁落下,竟比傳統鐮刀收割的速度快上數十倍。

這些農作物的長勢極好,田間所有為收割而忙碌的人都帶著笑顏,那是發自真心的,因為愉快與滿足而自然溢出的神態,沒有任何勉強與偽飾。

荀彧二人的視線變化,沒有瞞過劉昀。他為二人解釋道:“河邊的是‘筒車’,能以水勢為力,灌溉農田;農夫們手上的器具名為‘推鐮’,是一種高效便捷的收割工具,能幫他們更快更輕松地收割谷物……”

推鐮,在元朝出現的半自動收割機,和現代的手推割麥機原理相似,都是利用車子前進時的推力,將鐮刀附近的谷物割斷。

這種農具不但能解放人力,讓收割變得更快更高效,還能“聚斂禾穗”,在不平坦的土地上運轉。

相對富足一些的農家,還能用騾子牽拉推鐮,進一步解放人力。

不僅荀彧與陳群專註聆聽,就連在車廂內的戲志才,也在聽到這番話的時候,掀開一小部分車簾,望著窗外欣欣向榮的景象。

五谷豐登,穰穰滿家,仿佛隔絕於戰亂的世外之地。

戲志才看得入神,直到身旁扶著他的書僮小聲提醒“風有些大,郎君仔細著身子”,他才收回目光,放下布簾。

待到入城,各自安置,劉昀兄妹回到王府,在外院等待已久的王妃謝氏攬過劉儀,親昵地摸了摸她的鬢角:

“我兒終於回來了,此行如何?”

劉儀兩眼閃閃發亮,臉頰因為喜意而透出幾分薄紅。她摟著母親的手,小聲地與陳王妃述說一路的趣事。

陳王劉寵見女兒心情極好,便不再聽那些瑣碎事,用高健的身軀擠開一臉哀怨的幼子劉巍,將大掌搭在長子的身上,給了他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劉昀心知,以父親對陳國的掌控力,早在他進入固陵的時候,父親就得到了“除了陳群,還另外有兩家士人同行”的消息,特地在這等著自己。

他只能當做沒看見弟弟的怨念掃視,與陳王“父子情深”,肩並肩地走入內堂。

劉巍也想跟去,被陳王妃出聲留住。

“阿巍,你父親與你長兄有要事,別去打擾他們。阿昀與阿儀給你帶來禮物,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一聽到禮物,劉巍將所有想法都拋到腦後,噔噔噔地跑向陳王妃。

“讓我看看都有什麽好東西!”

堂內,劉寵讓侍從給自己斟酒,給劉昀倒了杯柘漿。

“除了陳長文,你這次帶回來的另外兩個年輕人,又是從哪挖來的‘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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