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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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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這便好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聞宿才從方才那種微妙的情緒中抽回神。

這時,他看著掌中微微泛光的陣紋,明明沈君玉已經收回手,但方才那種細膩柔滑的觸感卻仿佛仍絲絲縷縷殘留在自己的掌心。

聞宿不自覺虛握了一下手掌。

接著他擡起眼,薄唇微動,還不知說什麽,便已經對上了一雙明凈澄澈的琉璃色眸子。

四目相對,沈君玉道:“我先前還不知你送我那部功法竟如此珍貴。既然你說你沒有朋友,那以後,我便自認是你第一個朋友了。”

“若有什麽難事,你不方便說出口的,都可以通過這個悄悄與我講。畢竟我現在也是孤身一人,有個好友在身邊我也寬心很多。”

“這般,你覺得好不好?”

說話時,沈君玉眸光極為清澈溫和,笑意雖淡,卻格外真誠。

聞宿:……

望著這雙眼睛,他簡直不知該如何應答。

沈君玉的這份情感太純粹真摯,竟讓他莫名有些慚愧——要知道他最初同沈君玉相伴同行,只是為了這具化身尋個樂子,目的並不純粹。

更何況,他的身份……

良久,聞宿喉結動了動,忍不住低聲道:“其實我——”

忽然——

“二位聞兄,方才小侯唐突離去,實在是抱歉。不知二位現在可否有空?”

聞宿眉頭微皺,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可還未等他說什麽,沈君玉便已經側眼開口:“侯爺太客氣了,有什麽話進來說吧。”

聞宿沈默。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忽然,便有一道道珍寶亮光閃瞎了二人的眼。

聞宿皺眉定睛看去,只見孟星演這一去居然又換了一套衣裳。

這次,是一身織金綴錦的仙鶴紋樣大紅華服,紫金發冠,白玉腰帶,身上更是瓔珞流蘇,佩玉寶器掛了一身。

俊美倜儻中透出一絲浮誇。

沈君玉:。

聞宿:?

下一秒,浮誇的孟星演小侯爺便春風滿面地含笑走到沈君玉身旁,極為親昵地伸手一摟沈君玉的肩頭,道:“方才實屬小侯失禮,聞兄莫要見怪,小侯已在——”

話音未落,孟星演搭在沈君玉肩頭的那只手便直接被人不動聲色地拉了下來。

同時,聞宿面無表情地擋在沈君玉身前,淡淡:“小侯爺,我弟弟不喜與人勾肩搭背,得罪了。”

屋內,一片死寂。

最終,還是沈君玉伸手輕輕按住聞宿的手背,低聲提醒道:“兄長?”

細膩柔軟的觸感傳來,不知怎麽,瞬間平覆了聞宿心頭湧出的那股無名火。

靜了片刻,聞宿一言不發地收回了攔在孟星演身前的手,淡淡道:“得罪了。”

如此敷衍輕蔑的道歉,不覺讓孟星演眉心狠狠一跳。

但很快,孟星演又想到自己這次的來意,只能暫且忍了下來,只不動聲色地笑了一笑,拱手道:“原來如此,看來是小侯冒犯了,多有得罪,還請聞兄莫怪。”

短暫的靜默後。

聞宿:“無妨。”

孟星演嘴角微微抽搐。

沈君玉見狀,怕兩人再生齟齬,此刻目光微動,便主動問:“侯爺前來,所為何事?”

孟星演聞言恍然回神,立刻就大大方方地取出一個漂亮的黑玉匣子,遞了過來。

“先前擂臺比試的彩頭還一直未曾來得及交給聞兄,怕那些下人辦事不力,我便親自帶來了。聞兄務必笑納才是。”

沈君玉看到那黑玉匣子,微有詫異——他倒沒想到孟星演真的舍得?

不過他向來聰穎,看著此刻孟星演略帶期待和恭敬的眼神,再聯想到孟星演前後如此反差之大的態度,心念如電,一下子就猜出個七七八八。

想明白後,沈君玉反而坦然了:“既如此,那聞某便卻之不恭了。”

說完,沈君玉伸手接過了那黑玉匣子。

孟星演見沈君玉收了禮,趁勢催促:“聞兄不妨打開,看看這兵器趁不趁手。”

沈君玉本打算等孟星演走後再同聞宿一起打開,可孟星演這般催促,他也不好拒絕。

便依言開啟了那黑玉匣子。

黑玉匣子一開,一道銀藍色如同流水一般的亮光便從匣中傾瀉而出,如同流虹碎銀一般,霜明雪澈。

等光芒褪去,靜靜躺在匣中的,赫然便是一柄極為漂亮的長刀。

鯊魚皮吞口,扶桑木刀柄,刀身泛著神秘的藍銀色光芒,並鐫刻有極為繁覆流暢的銘文。

沈君玉忍不住讚道:“好刀。”

不愧是天階魔魂兵。

接著,沈君玉擡手拿出那柄長刀,隨性一挽——

白袖飄逸,刀光流虹。

那銀藍色流光映著那襲迎風白衣落入一旁的孟星演眸中,看得他不覺失神了一瞬。

孟星演腦中莫名生出一個釋然念頭——這般風姿,即便容貌平平,倒也足以值得他搏一把了。

也忽然就熄了先前覺得送出這柄刀有些可惜的念頭。

寶刀就該配美人啊!

一旁,有一雙深湛如海的漆黑瞳眸也一直悄悄落在那襲白衣上,如影隨形

可偏偏這時,沈君玉垂眼端詳片刻掌心這把長刀,忽然搖搖頭:“可惜了,我慣用劍,還是使不來刀。”

下一秒,沈君玉微微一笑,便擡眼看向一旁的聞宿,道:“我記得兄長你擅長用刀,不如,你拿去吧?”

孟星演:???

聞宿收回神,微怔。不過很快,他便想起他在秘境中和沈君玉聯手時,確實用過幾次刀,沒想到這就被沈君玉記住了?

一時間,聞宿心頭微暖,眸中更是不由得浮出一絲淡淡笑意:“果真給我?”

沈君玉聞言,看向一旁一臉微妙的孟星演,坦然道:“小侯爺,這魔魂兵我可以轉贈麽?”

孟星演:…………

沈君玉都這麽問了,孟星演就算心裏萬般不情願,此刻也只能故作大度地笑道:“既然這東西已經歸了聞兄,自然是由聞兄你自行處理。”

心裏卻不覺泛起一股酸意——沈君玉對在意的人也未免太大方了吧?

沈君玉落落大方:“那便多謝小侯爺了。”

孟星演心頭呵呵,嘴上只能說好。

說話間,沈君玉已將那黑玉盒子遞給了聞宿。

聞宿欣然接過。

一旁,孟星演靜靜看著兩人你來我往的溫馨場景,眼神幾次在聞宿那張平平無奇最多算得上清俊的面孔上掠過,心中不自覺就滋生出一種微妙的嫉妒和不滿。

連聞宿這種姿色都行,他為何不行?

為了沈君玉身上的星蔔秘法,為了他們孟家的未來,拼就拼了。

想著,孟星演眸光轉了轉,便趁此時看向沈君玉笑道:“聞兄,今夜江上有焰火放,正好我手中有座樓船,賞景極佳。二位若願賞臉前往,就當我為二位接風洗塵了。”

若是尋常情況,沈君玉多半會拒絕。

但此時,他收了孟星演的東西,倒也不好意思再拒絕了。

略一沈吟,他道:“好,那便屆時一會。”

孟星演眸中一亮:“好,我擺酒恭候。”

·

孟星演走了。

一時間,屋中只剩下沈君玉和聞宿二人。

聞宿這時收起了那黑玉匣子,看向一旁的沈君玉,忍了一會,還是沒忍住,若無其事般問道:“方才你為何那般故意駁孟星演的面子?也不怕他動怒?”

沈君玉搖搖頭:“他心思不純,我只是想讓他知難而退罷了。如今看來,他臉皮倒是比我想的厚。”

聞宿:?

瞬間,他心思如電閃過,薄唇輕抿,許久,方才試探道:“你知道他心思不純?”

沈君玉看向聞宿,神色沒有一絲異樣:“我在同原穆州訂婚前,追求者也如過江之鯽,各懷心思的都有。孟星演這種就屬於演得最差,野心還最重的那種,我自然一眼就看得出來。”

在沈君玉提起“原穆州”這三個字的時候,聞宿眉心不覺跳了跳,但見到沈君玉語氣平靜,神色如初,他總算還是放下心來。

可事後,又免不了一陣微妙地糾結——沈君玉如此清醒,本是好事,但也太清醒了。所以方才沈君玉把魔魂兵讓給他,也全是演戲?

一旁的沈君玉見到聞宿凝眸出神,忍不住道:“你怎麽了?”

聞宿猛地回過神:“我——”

良久,他話鋒生硬一轉:“我在想新得的那把刀。”

沈君玉怔了怔,著實沒想到聞宿居然在想這個。

但接著他就點點頭,認真讚道:“那把刀著實很漂亮,我看了都很喜歡。若不是我不適合用刀,加上我有本命靈劍了,我倒真舍不得給你。”

聞宿聽到沈君玉這話,心頭一動,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心不覺松開,漆黑眸中也悄然湧出一絲柔和的笑意,問道:“你果真也很喜歡這刀?”

沈君玉看著聞宿臉上莫名的笑意,不覺有些奇怪:“自然,我騙你做什麽?”

聞宿啞然,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沈君玉看著聞宿這模樣,心頭微動:“難不成,你還怕我搶你的?”

聞宿:……

不過沈君玉這也猜測倒也合乎情理——聞宿眼下不過是個金丹,魔域資源又不比中州豐富,先前為了一支赤炎矢,聞宿就拼命成那樣,可見沒見過什麽好東西。

可沈君玉並不知道,聞宿還有另外一重身份,赤炎矢的真實用途也比他想象中要強得多。

短暫的沈默後,聞宿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這時他瞥了一眼對面沈君玉微妙的神色,靜了一瞬,輕輕勾勾唇角,索性就順著沈君玉的話說了:“這刀我確實十分喜歡。既然你不跟我搶,我就好好留著。”

沈君玉怔了一瞬,不以為意地搖頭:“放心,你喜歡就留著吧,我絕不跟你搶。”

聞宿:“嗯。”眸中似有暗暗的火光湧起,微熱。

·

是夜,大江之上,無數七彩焰火沖天而起,閃爍映著流虹一般的水波,從岸邊一直絢爛到了天邊。

明月在這些華彩的簇擁中,始終靜靜懸在那,清冷柔和,玉盤一般。

一座極為豪華的白玉樓船飄在江面上。

數十個俊美的魔娘魔男們簇擁在白玉樓船的甲板上,載歌載舞。

船頭,三張白玉幾半圍擺開,孟星演居中,沈君玉居左,聞宿居右。

此時,三人看著那數十個舞姿熱辣的魔娘魔男,神色各異。

孟星演是唇角含笑,眸中帶著微醺的醉意,時不時擊節迎合。

而聞宿則是皺眉有些微妙地看著那數十人中兩個十分熟悉的面孔,神色古怪:沒想到這座船竟是孟星演的。

那孟星演是否在這座船上做過類似的齷齪事?

再一想到孟星演先前對沈君玉的暧昧態度,他心中不覺便有一股郁氣湧出。

頭一次覺得魔族這奔放的風氣實在有些過了。

反觀一旁的沈君玉,一手執杯,一手靜靜放在案上,神色淡然,似乎一點都沒認出人群中那兩位魔男正是他曾經在酒樓上見過的那兩位。

這模樣,倒是讓聞宿安心了幾分。

舞蹈過半,孟星演似乎來了興致,便拂袖取出一只紫金笛,抵在唇邊,徐徐吹奏了起來。

笛聲悠揚婉轉,只是在拐角處總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盡的優柔暧昧的魔氣震蕩,緩緩地勾動鼓噪著人心。

漸漸的,樓船上的氣氛開始粘稠滾燙起來。

那些魔娘魔男聽著孟星演的笛聲,忍不住都情難自禁地黏在了一處,親吻摩挲。

一時間,群魔亂舞,眼看那些人貼著舞著,就垂涎欲滴地要舞到聞宿和沈君玉身側。

如此混亂淫}蕩,聞宿額前青筋直跳,他忍不住默默握緊了掌中酒杯,正欲出手,忽然——

“喲,我道是妖族那只騷狐貍跑到這勾引人來了,原來是孟兄啊?嘖嘖嘖——”

一個異常慵懶的清越嗓音遙遙傳來,暗含魔氣波動。

不經意間,就破了孟星演的笛曲。

聞宿見狀,心頭一動,暫且按捺下去,默默放下了掌中酒杯。

而此時,孟星演笛曲被破,那些本來狂熱無比的魔娘魔男們,全都清醒了過來,環顧四周,倒是有些茫然和倉皇。

緊接著,一襲紫衣迎風踏浪而來,手持鎏金折扇,就這麽施施然立在了船頭,唇角含笑,眸中卻暗潮湧動。

分明來意不善。

孟星演被破了笛曲,臉色已是極為難看,只不過顧及著還有聞宿和沈君玉在場,不曾立刻發作。

這會他放下手中紫金笛,擡擡手,先讓那些魔娘魔男退下。

等清了場,孟星演才面無表情地看向不遠處高高立在船頭的那襲華麗紫衣。

“慕淩天,今日我有貴客在此,我們之間那些恩怨我暫且不跟你計較,你滾吧。”

喚作慕淩天的紫衣公子眉頭一挑,目光就極為肆無忌憚地從一旁沈君玉和聞宿身上掃過。

掃完,他“唰”一拍折扇,十分不屑地懶懶道:“我記得前些時日孟兄故意避我不見,卻日日在雲夢魔君跟前討好,做小伏低,想一親芳澤。怎麽這麽快就換人了?”

說完,慕淩天還故意挑釁一笑:“想是雲夢魔君不要你了?所以才連這等貨色也看得上,嘖,你也真是不挑食啊。”

這等露骨嘲諷的話直直被戳到面上,饒是孟星演還有些城府,也忍不住眉心狠狠一跳,眸中迸出一分殺意。

忽然——

“誰家的狗沒栓好,到處亂叫。”

江水拍岸,風聲清漸。

一時間,所有人都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齊刷刷朝聞宿這邊看了過來。

慕淩天反應過來,直接炸了:“小雜種,你說什麽?!”

聞宿端著酒杯,神色泰然,微微一笑:“又叫了,果然不堪入耳。”

慕淩天本來怒極,但看著聞宿這副模樣,他忽然也笑了,嘲諷道:“賣屁’股的兔兒爺就是牙尖嘴利,你若真有——”

話音未落,有一股極為幽邃冰冷的浩然氣場猛地自聞宿身周震蕩開去,直奔慕淩天。

慕淩天雖然已是元嬰境魔修,比聞宿足足高了一個大境界,但此刻他並未防備,竟是直接被這股氣勁震得趔趄了一下。

正在慕淩天無比詫異和震怒地想要出手時,聞宿已經捏碎了掌中杯子,拋掉,長身而起。

“嘴上幹仗有什麽意思?不如比劃比劃,誰廢物誰閉嘴,敢麽?”

一旁的沈君玉:?

他眉頭微蹙,下意識就想在心中傳音阻止聞宿。

不過,此時他註意到聞宿平穩冷靜無比的側臉,凝視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但略一沈吟,沈君玉還是動了動藏在袖中的手指,掐算了一番。

掐算完之後,沈君玉一顆心到時徹底放下了,稍一思忖,他索性就徐徐撚起酒杯,看著這二人對峙。

而這邊,慕淩天對上面前聞宿那襲飄逸黑衣下那雙毫無情緒的漠然瞳眸,心頭莫名生出一絲怯場的寒意。

但旋即他又覺得好笑——自己一個元嬰中期,何必怕一個裝模作樣的金丹後期?

更何況,此人若真是少年天才,早該聞名魔域,又何須在此時上孟家這條已顯頹勢的船?

心念到此,慕淩天徹底把那一絲擔憂拋在腦後,眸中更閃出一股惡毒的殺意,道:“好啊,我也不占你便宜,我就壓到同一境界跟你打。”

聞宿微哂:“但願你不後悔。”

慕淩天耐心徹底耗盡:“出手——”

“轟然”一聲巨響,兩道輝宏魔光對撞在一處,江面上瞬間波浪滔天!

孟星演和沈君玉在船上,水浪四濺,樓船都被震得微微搖顫。

孟星演此刻立時穩住船身,擋下撲向二人的水花。

等樓船徹底穩了下來,孟星演才略帶感慨地對一旁的沈君玉道:“我竟不知聞宿兄為人如此仗義,以前卻是我看走眼了。不過慕淩天此人雖然看起來頭腦簡單,但出手卻極為狠辣,聞宿兄多半要吃虧。”

沈君玉眸光動了動,正要說話,孟星演又補充道:“不過請聞玉兄放心,若一會聞宿兄有個閃失,我一定出手,絕不讓他出事。”

“他不會有事。”沈君玉搖頭淡笑。

孟星演:?

話音剛落,這邊,勝負已分。

而且,分得極快。

只見聞宿淩空一腳,直接把慕淩天從天上狠狠踹到了樓船的船板上!

白玉船板直接被砸裂,破開一個大洞。

慕淩天搖搖晃晃掙紮著要從大洞裏出來,強行想要把壓制的修為提起,聞宿又是當胸一腳——

慕淩天口噴鮮血,癱在地上,還在掙紮。

下一秒,聞宿從天而降,直接對著慕淩天的臉補了一腳。

慕淩天兩眼一翻,徹底昏死過去。

江上一片寂靜。

良久,孟星演顫巍巍開口:“聞宿兄,死了?”

聞宿拂袖彈去身上的血:“沒死,擡出去吧。”

孟星演略松了口氣,心想也是——魔修都皮實得很,就算被打成碎片,只要元神不毀,也能活下來。

只是聞宿剛才那架勢太嚇人了,以至於他竟然荒謬地擔心了一下。

只要慕淩天沒死就無妨。他和慕淩天同為魔君之子,雖然慕淩天之父目前勢力大些,卻也還是得同天瞳魔君平起平坐,犯不上怕。

更何況,這次是慕淩天主動挑釁,人證物證都有,到時也不怕理論。

接著,孟星演叫來魔將,擡走慕淩天。

等樓船上徹底清了場,孟星演才難得認真地拱手對聞宿行了一禮:“這次多謝聞宿兄仗義出手,從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如今見了聞宿兄的風姿方知——”

聞宿略一擡手,制止了孟星演的馬屁。

接著他就淡淡道:“我不是為你。”

孟星演:?

“事關雲夢魔君的臉面,今日我若不教訓他,焉知改日雲夢魔君知道此時後動怒起來,會有什麽後果。”

孟星演:!

頓時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方才他只氣慕淩天把他的私事暴露在眾人前羞辱他,但聞宿一提他才意識到這還涉及到雲夢魔君臉面的問題。

雲夢魔君是八位魔君中唯一的一名女魔君,又是當今魔尊義妹,脾性冷冽狠辣,地位也極度特殊。

若此事被她知曉,自己又沒處理好,後果……不堪設想!

這麽一想,孟星演徹底心悅誠服,當即便又對聞宿稽首深深行了個大禮道:“多謝聞宿兄提點,這次若不是聞宿兄,我差點就犯了大錯了。”

聞宿:“你若真心謝我,下次就別擺這些歌舞,我不愛看,我弟弟更不愛看。”

孟星演臉上頓時一僵,最終他回過神來,連忙呵呵說好。

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說。

·

孟星演說到做到,回去的路上果然就規矩下來,變得愈發恭敬,也不敢對沈君玉勾肩搭背了。

他這人雖然多半時候驕縱張狂,但卻極為識時務。

現下看出沈君玉和聞宿二人皆是能力非凡,便徹底熄了再掂量二人的心思,只一心一意討好。

回到住處。

等孟星演走了,沈君玉眸光微動,忽然看向聞宿:“你今日,當真是顧全大局才動的手麽?”

聞宿倒茶的動作微微一頓,末了恍若無事道:“打都打了。”

沈君玉靜了片刻,嘆息道:“你啊。”

聞宿聞言,心頭一跳,忍不住看了沈君玉一眼。

在看到沈君玉在燈火映照下,平靜淡然且毫無責備之意的白凈側顏後,他忍不住細細一品,這兩個字便越品越有意思。

聞宿索性便也不喝茶了,放下茶杯就道:“你嫌我沖動?”

沈君玉詫異,旋即他搖搖頭:“我什麽都沒說。”

但頓了頓,沈君玉還是認真道:“以後這種事你還是少做,畢竟也於你沒什麽益處。”

聞宿聽到這話,明明心頭十分熨帖,但眸光動了動,卻要故意道:“你既知道,今日也不提醒我?”

這話簡直有點胡攪蠻纏。

不過沈君玉聽了,卻反而耐心解釋道:“我倒是想提醒你的,不過看你方才那麽自信,我便替你算了一卦,結果是大吉,我想就不必提醒了。”

這次,輪到聞宿詫異了:“你還替我算了一卦?”

沈君玉正想回答,忽然,大門被人輕輕敲了敲——

“二位聞公子,我們侯爺說二位初來乍到,還未來得及帶二位游賞此地的風土人情,便特讓小人帶了些特產玩器來送給二位。”

沈君玉聞言便道:“進來吧。”

一旁的聞宿眉頭微皺,但什麽話也沒說。

接著,便有魔將恭敬推門而入,放下東西,道了叨擾,就離開了。

等魔將離開後,沈君玉和看向魔將放在桌子上的東西。

是個三尺見方的紫紅色檀木匣子。

上面還放了一封信,墨跡尚且沒有全幹,應該是孟星演剛寫的。

聞宿瞥了一眼,懶得理會,只走到屏風後去換衣服了——他衣裳方才同慕淩天比試時沾了血,就算用了清潔咒,他也不想要了。

沈君玉這時已經拿起了那封信,打了開來。

見到聞宿走到屏風後,沈君玉頓了頓,問:“我把信念給你聽?”

屏風後聞宿脫衣的動作頓了頓,道:“好。”

沈君玉便拿著信紙,徐徐念了起來,他嗓音不疾不徐,溫潤清冽,聽得人都不太想去在意他念的內容了。

而這封信前半段基本都是誇聞宿和沈君玉的,誇聞宿的大多是誇聞宿“龍行虎步”“天資超群”。

沈君玉念著,不覺都微微帶出一絲笑意。

屏風後的聞宿更是聽得太陽穴青筋直跳,恨不得當即把孟星演拉過來暴打一頓,卻又舍不得不聽沈君玉念下去。

只好默默煎熬。

不過,等沈君玉念到孟星演誇自己的部分,念了兩句,便忽然噤聲了。

片刻後,他道:“都是些溢美之詞,我就不念了,他後面提了正事,我把正事——”

聞宿直接走了出來。

他衣服尚且沒有換完,只穿了一條寬松的黑色褲子,腰間用鯊魚皮腰帶系著,勾勒出一截極為漂亮窄瘦的腰。

上身冷白精實的肌肉露在外面,線條利落流暢,被燈火照著,微微泛出一點暖調的光。

是一具十分漂亮完美的身體。

沈君玉啞然。

但旋即,他就很自然地收回眼:“你急什麽?”

聞宿走到沈君玉身旁,湊過來:“我想看看那小子寫了什麽好話,憑什麽你只念他給我的,不念——”

聞宿目光凝在了沈君玉白皙指尖捏著的信紙上。

半晌,他語氣淡淡地緩緩念道:“皎如明月,翩若驚鴻,風華天成,見之難忘?”

其實這幾個詞倒還沒什麽,只是聞宿湊過來的時候並未刻意避開,此刻,他半邊身體幾乎都要貼到沈君玉身上,唇邊呼出的熱氣更是直接落到沈君玉鬢邊。

讓沈君玉耳畔的肌膚都不覺微微熱了起來。

沈君玉稍許有些不自在了,正要避開,聞宿又道:“不愧是小侯爺,讀的書多,會的詞賦也多。不像我們尋常人,字都難識幾個,更寫不出這種東西。”

語氣涼涼,喜怒莫辨,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沈君玉聞言,忍不住看了聞宿一眼。

他的關註點莫名錯了。

“你不通詞賦?”所以才會不喜孟星演這般賣弄文采?

聞宿:?

不過很快,聞宿意識到什麽,心頭一動,他便故意垂眸,淡淡道:“是啊,我年少時都不曾識字,還是後來義兄教我讀書認字,不過,僅限於能讀懂功法,別的,他就也不教了。”

其實,是聞宿自己不愛學。

但這點,聞宿當然不會說出口。

沈君玉看著聞宿垂眼時略帶一絲落寞的樣子,沈默了。

靜了片刻,他就認真看向聞宿道:“你若想學,我可以教你,以後不必羨慕旁人。”

聞宿:“果真?”

沈君玉:“這種事,我騙你做什麽?”

短暫的沈默後。

聞宿眉心抽搐了一下,不敢再開玩笑,索性便若無其事地又看向沈君玉掌中的那封信,道:“罷了,先不提這個,看看孟星演說的正事吧。”

沈君玉怔了怔,反應過來聞宿剛才是在開玩笑,心下無奈,卻也不戳穿聞宿,就道:“行,先談正事。”

聞宿見狀,心中略略松了口氣,便徑直看著信紙念道:“知二位高義,小侯實有一不情之請。已知月餘後,雲夢魔君將在浴凰山舉行比武招親,小侯愛慕雲夢魔君許久,寤寐思服,輾轉不得,若二位願意在比武招親時出手相助,小侯定有重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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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宿念完,不覺皺眉:“唔……”

忖度片刻,聞宿終於意識到什麽,忍不住微哂:“看來今日之事,倒也並非完全是慕淩天可惡,他多半也是被孟星演耍過,孟星演這小子也太——”

說話間,聞宿眸光下意識去掃一旁的沈君玉,卻忽然看到沈君玉正眸光沈凝地註視著自己手中的信紙。

似乎是思索什麽。

聞宿:“你怎麽了?”

沈君玉驀然回神,搖搖頭。

靜了一會,沈君玉難得語氣斷然道:“這次比武招親,我們一定要去。”

聞宿詫異:“為何?你真想幫孟星演這小子?你可知這次比武招親人才濟濟,孟星演的實力,最多只能排到中流。即便我們出手,也替不了他。”

沈君玉:“與他無關。”

聞宿看了沈君玉一眼。

沈君玉也擡眼看向聞宿:“你不是一直覺得孟星演和天瞳魔君不可靠麽?那你覺得,以雲夢魔君比武招親那種大場面,會有多少大能前往?”

聞宿望著沈君玉那雙澄明清晰的琉璃眸,心頭一動:“你的意思是?”

沈君玉:“先答應孟星演,讓他帶我們過去,到時,我們再細細擇一位明主豈不好?”

“不然,我們去何處認識那些魔君和其他大能?”

聞宿也搖頭笑了,眸中異彩閃爍:“這法子果真妙極,不愧是你。”

兩人一拍即合,沈君玉便提筆寫下了給孟星演的回信。

聞宿就立在一旁看著。

中途沈君玉擱筆看了他一眼,問:“你熱麽?”

聞宿莫名:“不熱啊。”

沈君玉目光靜靜落在聞宿袒露的漂亮胸膛上,卻格外澄明坦然。

聞宿對上沈君玉這雙眸子,靜了一瞬,恍然,微窘,連忙轉進裏間換衣服了。

·

醜時三刻,屋內燭火盡滅,月華透過窗欞靜靜照了進來。

沈君玉臥在榻上,仰頭看向頭頂華麗的懸帳,帳子上金絲繡成的花紋微微閃著光。

這些花紋的光芒落在他琉璃色的瞳眸底部,輕輕搖晃著。

他此刻正在思索一件事,有些難以入眠。

這件事就是孟星演方才在書信中提到的,雲夢魔君比武招親的事。

沈君玉記得,在前世,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大事,以至於當初一直受困雲渺閣的他都有所耳聞。

在他的記憶中,雲夢魔君這次比武招親選了一位魔君的長子,後來這長子卻夥同他父親一起反水了雲夢魔君和當今魔尊。

幾乎直接導致了當時魔界的政權更疊。

一番動蕩之後,九幽魔君聞朔成為新魔尊,但魔族也因此遭受重創,一蹶不振。

劍宗借此機會,還打下魔域好幾座城池,好在九幽魔君手段高超,及時遏制了這個趨勢。要不然,劍宗恐怕要直接攻下魔域了。

這些事都是當年沈思源講給他聽的——那時沈思源無非是為了對他誇口,並讚揚原穆州的豐功偉績。

現在,這麽一件兩族勢力的重大轉折事件放在沈君玉面前,沈君玉難免就多了自己的考量。

前世沈君玉站在原穆州道侶的立場,自然是全然為劍宗考量。

可如今他修魔了,魔域若是動蕩不堪,對他的前途也是一個重大打擊。

所以最初在秘境裏他在知道那個印記的情況後,考慮到魔族的情況,他首選是轉妖修。

但現在沈君玉已經修了魔,又有了聞宿這個好友,自然不會坐視魔域的危機不理。

這也是為何他方才果斷決定同孟星演一起去雲夢魔君的比武招親現場。

無論能不能制止一些事情的發生,他總要試一試。

而且,只要去到那裏,多少也能替他和聞宿掙一掙新的出路。

畢竟,他一直相信,命由天定,但事在人為。

這個幾個字在心頭悄然浮出後,沈君玉原本還有些動蕩的心倒是不自覺一點點安靜沈穩了下去。

靜了片刻,他眉心松開,緩緩閉上眼,摒棄腦中所有無謂的思緒,靜靜睡去。

卻並不知道,黑暗中一直有一雙湛然漆黑的眸子靜靜凝視著他,直到他徹底睡去,方才一點點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

次日,孟星演收到二人的回覆,自然是大喜過望,立刻又送上一堆厚禮。

聞宿和沈君玉盡數笑納,手頭又寬裕了不少。

又過了數十日,眼看就要到雲夢魔君比武招親的時間了。

孟星演取來白玉樓船,布置一番,便帶著聞宿和沈君玉一起上了路。

船行水上,乘風破浪而去,兩岸風景飛退。

孟星演這次一個多餘的隨從都沒帶,難得安靜。

這一日,他見天氣晴朗,便在船頭設下一張小案和三個蒲團,請聞宿和沈君玉前來賞景。

說是賞景,其實是謀劃比武招親的事。

畢竟自當初那夜聞宿教訓了慕淩天之後,慕淩天真就再沒來找麻煩,聽說他父親孤鴻魔君關了他禁閉。

又聽說雲夢魔君上門討了說法,孤鴻魔君好生勸慰賠禮了一陣才把人送走,之後,就又把慕淩天的禁閉加了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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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星演得知這個消息後,愈發欽佩聞宿的先見之明。

再加上沈君玉這些天也適時指點了他一些占星秘法,讓他受益良多,進步飛速。他對二人的態度也更加謙卑尊敬,也不顧境界有別,赫然把兩人當做長輩來看了。

這會,孟星演依次給兩人杯中斟了酒,就從儲物戒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一些畫像,遞了過來。

聞宿拿起一張來看,畫像左上角就寫著畫中人的名字,下面則一一詳細寫著對方的身份、絕學,喜好等等。

看來孟星演確實是對這次比武招親十分上心。

這時,聞宿看完一張,就把畫像遞給沈君玉,兩人商議片刻,就把對敵之法告訴孟星演。

孟星演十分受教,連忙拿筆一一記下。

就這樣,看完四五張畫像,聞宿看了一眼一旁沈君玉認真凝視著一張畫像中俊美男子的眼神,忽然眉心輕輕一跳。

接著,他就不動聲色地打了個哈欠,懶懶道:“今日就這般吧,明日再看。”

孟星演忙道:“好說好說,聞宿兄累不累,要不要我替你揉揉?”

聞宿:……

一旁的沈君玉放下畫像,倒是笑了笑:“你若給他揉,他只怕更不困了。”

孟星演微微尷尬。

不過很快,孟星演就默默一笑,給自己找補道:“對了,最近中州人族那邊發生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二位可聽說過?”

聞宿心頭一動,沒答話。

沈君玉倒是坦然,只問:“什麽事?”

孟星演笑道:“是劍宗和玉衡宗之間聯姻的事,還牽扯到一個魔族,精彩得很。”

沈君玉靜了一瞬,語氣平靜:“原來如此。”

孟星演沒覺察出沈君玉的細微情緒,以為沈君玉好奇,便大肆將當初沈君玉、聞宿和原穆州以及沈思源在秘境裏的事大講一通。

一時間,樓船上氣氛微微沈默了下來。

聞宿見狀,皺眉,正想制止孟星演。

孟星演卻忽然又道:“後來你們猜怎麽著?那玉衡宗宗主那邊斷絕了跟沈君玉的父子關系後,竟然想把那小兒子送給那劍宗少主做妾!”

“嘖,這見風使舵,溜須拍馬的功夫,真是連我這個魔修看了都得感慨一聲自愧不如。”

好歹,他一直都親身上陣,從不坑親戚朋友。

聞宿:?

就連沈君玉也忍不住擡了眼,微微蹙了眉,有些難以相信孟星演說的話——沈度會把沈思源送去給原穆洲做妾?

這還是那個把沈思源當成命根子的沈度麽?

沈君玉稍稍有些恍惚。

孟星演見到兩人的眼神,知道這次兩人聽進去了,不覺又笑道:“還有更有意思的呢,本來劍尊那邊都默許了玉衡宗宗主這做法,結果那原少宗主突然站了出來。”

“說什麽,他跟那沈家大少爺的婚約一日不解,他就一日不娶任何人。在無法證實沈家大少爺未曾修魔的前提下,他也絕不會主動放棄沈家大少爺。”

“可真是個有意思的‘情種’啊,若中州都是這般人才,我們魔域何愁沒有出頭之日?”

孟星演這話一出,沈君玉眸色微凝,神色稍有覆雜。

忽然,一旁的聞宿冷笑。

孟星演:?

沈君玉也忍不住擡眼看向聞宿。

可哪知向來口才最好的聞宿這次什麽諷刺的話都沒說,只是語氣清冷地淡淡吐出八個字。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沈君玉怔然。

半晌,他微微一笑,眸光澄澈如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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