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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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伊曼和輪機長好好地聊了將近一小時,後者表示自己一心求財,不會偏向大副或者二副,凡事都會以船長的意見為主。

這人很活絡,只是他那個大管輪弟弟,看著有點憨頭憨腦,不像腦子很靈光的樣子。

不過漁輪上的人總歸暫時平靜了。

哪知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附近海域出了問題。

約莫三海裏之外的地方,也就是一個叫波尼灣的地方,天空隱有閃電出現。

這還是周夏最先發現的,準確點來說,是他先“聞”到的。

因為閃電會產生臭氧,從而使這方圓百公裏的空氣變清新。

船又行駛了一陣兒,閃電越來越明顯,也越來越密集,看上去簡直像一只碩大的電網懸在半空。

周夏總有種只要漁船經過波尼灣,電網就會“嗖”得罩下來的預感。

於是全員完蛋,劇終。

阿姜解釋,那一片屬於“雷暴區”。周夏氣道:“怎麽沒早說?”

早知道的話,他可以準備點防雷暴的塗料,這種塗料他見過,以前是專門用在航空器上的,飛機上只要塗層達到一定厚度,甚至都能穿過雷雨雲。比“法拉第籠”的效果還要好。

阿姜理直氣壯地反問:“說了你就不來了嗎?”

他覺得那是必經之路,再說辦法總比困難多。

見船長不吭聲,阿姜用安慰的語氣道:“閃電也不是一直有,它一會兒暴怒,一會兒恬淡,找準空擋鉆過去就行了。”

天知道周夏最怕的就是雷電,此刻的他心裏哀嚎不已,又不能露出來。

極目遠眺中,四下茫茫,他知道漁輪盡管行駛了好幾天,其實還沒出內陸海。

以地理學的角度來說,內陸海應該算湖。

比如黑海、死海在內的大型水域都屬於湖泊,通過海峽與外界的海洋連接。

想從這片內陸海出來,波尼灣是唯一的出口,根本沒有第二條路。

不止是他,除了阿姜外的船員,都對閃電交織而成的電網感到了恐懼。

伊曼的船速也明顯降低了。

大家表態,一致讚同周夏的意見,等到閃電變得“恬淡”些再過去。

人一閑就容易出事,接下來的麻煩就是大管輪惹出來的。

也不知道輪機長對他說了什麽,這家夥大概覺得自己有了靠山,是船長的“自己人”。

有天晚飯他喝多了,竟然拿著菜刀挑釁同事,結果對方還沒出手,他自己從樓梯上滑了下來,一頭“跌倒”在甲板上,摔死了。

阿姜親眼看到後形容給周夏:“前面兩個水手和他對罵,一個是大副的人,另一個是二副的人,大管輪從廚房拿著刀就追,跑到樓梯拐角的地方,大概是滑了一跤,直接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輪機長陰沈著臉過來收屍,周夏安排阿姜去把冷庫打開,好把屍體放裏面。

阿姜問:“和金槍魚放一起啊,那魚咱們還吃不?”

周夏問:“不然呢,放到你船艙裏行嗎?”

收拾好這些,他讓伊曼去安撫輪機長,親自掌舵開船。

直到下半夜,伊曼才打著哈欠回來。

一進門他就說:“輪機長罵了半宿,說他弟弟是被受了挑釁,被那幫人害死的。”

輪機長肯定想為弟弟報仇,不是殺大副的人,就是殺二副的人。

伊曼問:“你覺得他能忍到行程結束再報仇嗎?”

周夏盯著儀表盤說:“我在這裏都聽到磨刀霍霍的聲音了。”

這是個大地雷,兩人都明白。

伊曼說:“咱們已經主動和他結盟了,接下來要麽支持他,要麽放棄他。總之我們得趕緊表態,越朝後拖延,誠意越不明顯,還得罪人。”

周夏問:“怎麽支持?是把大副的人還是二副的人捉起來?還是把他們的人都捉起來,全部翻臉?”

那樣的話,漁輪上幹活的人就剩三個了,阿姜和毛姐不能算有效勞動力。

伊曼聳下肩:“那只能放棄了。你信不信,只要咱們不表態,他極有可能迅速去找別人結盟,轉過頭對付咱們。”

“可是,“周夏說:“大副,二副為什麽要選擇他,而不是選擇咱們結盟呢?”

畢竟,沒了他的話,漁輪的柴油都沒了。

伊曼笑道:“刀架在你脖子上的話,柴油會有嗎?”

話剛說完,有人敲門,在午夜的寂靜時分聽起來特別刺耳。

周夏說:“你猜是誰?”伊曼答:“不是大副,就是二副,來表忠心的。”

果然,進門的是大副。

他滿臉諂媚,除了撇清晚上的事兒,還表示要好好幹活,堅決和船長一起,不會輕信任何人的胡說八道。

大副走後沒多久,二副也來了,說得內容差不多,火力集中在死去的大管輪身上。

周夏應付他們的話術也很簡單,都是先誇他們明事理,再說說這事兒不怪他們都是場面話。

送走了他們後天都快亮了。

“輪機長怎麽辦?”周夏問,伊曼答:“丟海裏。”

周夏瞥他一眼:“兄弟,你這也太狠了。”

“那就得關起來,還要有人看著,有人送飯,讓他和其他船員徹底隔離,避免他搞事情。”伊曼懶洋洋道。

窗外的天光已亮,一輪蓬勃的紅日在東方閃耀著。

突然,駕駛艙內的揚聲器發出極其宏亮的音樂聲,還是搖滾樂,歡聲雷動那種。

伊曼皺眉道:“怎麽回事兒。”

周夏突然反應過來:音樂聲估計已完全覆蓋輪船上下,它是掩飾,有人要做些什麽。

心裏警鈴大作,他立即叮囑伊曼:“你把門關好,別讓人奪走漁輪控制權。”

說完這個,周夏摸了把口袋裏的槍,這才一把推開艙門。

左腳剛邁出來,就見三米開外的地方,輪機長面朝下,身體浸在一灘鮮血裏。

自己的腳下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毛姐正面無表情地掐腰站在那裏,一只腳踏在輪機長脊背。

“是你放的音樂?”周夏大聲問。

毛姐用下巴指指地上的人,不耐煩喊道:“是他!你們兩個大男人唧唧歪歪了半夜都沒拿出個主意,他等不及了,我也等不及了!”

她神氣活現的表情好像在說:“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終於不得不正視我的存在了吧!”

周夏看著血泊裏的輪機長,脊背發涼,衷心道:“多虧你了,毛姐。”

毛姐收回腳,指著地上的人:“那天敲我門的就是他,我也是剛和他動手才知道,全憑一個手感。”

困獸猶鬥,地上的人突然躍起朝周夏撲來。

聒噪的樂聲裏,一聲不大明顯的槍響後,輪機長又一次載倒了。

槍膛的殘氣吹起周夏鬢邊的碎發,很快又落下,像一朵雪白的絨花。

毛姐盯著他問:“準備怎麽向其他人解釋?”

“實話實說,你覺得呢?“周夏收起槍。

毛姐點點頭:“我這個苦主沒意見。”

音樂聲戛然而止,耳邊頓時清凈了。

周夏臨走前轉身問:“毛姐,你每天都用卸妝液嗎?”

毛姐不解地問:“你連這個都要管?”

等到周夏說清輪機長才是始作俑者後,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氣。

午餐時間,為了安撫所有人的情緒,周夏破例讓毛姐送來酒,向所有的人都敬了一杯。

閃電還是很密集,大家望著它發愁。

飯畢,毛姐把周夏喊到人少的地方說:“我有塗料,你要不要用。”

說這話時她的眼神特別得意,如果有一只喇叭能把她心聲放大,毛姐心裏肯定在放聲高歌。

周夏笑道:“我沒猜錯的話,你帶來的酒其實多半是‘塗料’,對吧?”

毛姐的笑意都要溢出來了:“麥哲倫讓我帶的,他說甲板和船底都得塗上。”

周夏佯怒道:“出發前為什麽不講清楚?怕我付不起錢嗎?”

毛姐理直氣壯道:“說多了怕你多想,以為我們危言聳聽,以為我們要來搗亂,你心眼那麽多!”

周夏回擊道:“防人之心不可無,你不是也帶了一支槍?”

毛姐脫口道:“啊,你怎麽發現的?”

周夏哈哈大笑:“我沒發現,就隨口那麽一說。”

毛姐情知被詐,“哼”了一聲,抱肘道:“塗料的價錢我說了算。”

這天下午,九個男人三人為一組,輪流下海刷塗料。

別說船底了,連門框和欄桿扶手都塗滿了。

麥哲倫真是個優秀的商人,周夏傷心地想這次出海恐怕真要賠本了,他應該考慮下販運點海鮮回白鳥城的計劃。

九個男人忙到大半夜,累得連小拇指都不想動了,晚飯是毛姐燒的。

水手們嘗了一口,好鹹!

二副哭喪著臉問:“毛姐,你做飯都不嘗一口嗎?”

毛姐說:“我不愛吃你們人類的飯。”

......

吃完飯,阿姜跑來說船錨好像有點松,大副不耐煩道:“明天再說,我今天累慘了。”

見阿姜悶悶不樂,周夏問:“你怎麽那麽焦急?怕明天過不了波尼灣嗎?”

阿姜小聲道:“我的項鏈找不到了。”

周夏問他是不是繩子,或者上面的小劍自己斷了。

阿姜篤定道:“不會斷的!”

周夏只好安慰他:“反正一時半刻也丟不了,就在船上對吧。”

一夜無話,所有的人都想明天漁輪就能穿越雷暴區,這個晚上睡得安心愜意。

第二天周夏睜眼起床,推門後只見晨曦照耀在甲板上,閃閃發亮,心情特別舒坦。

突然看見大副縮頭縮腦地過來,他頓時有個很不好的預感。

不等他開口,大副就道:“船長,鐵錨掉出來,船開動不了。”

周夏有些發懵,說:“昨天夜裏你值班了,發生了什麽?”

大副囁嚅道:“我打了個盹兒,沒留意船錨,它好像卡住了。”

漁輪現在深海區,下面沒有1000,也得有800。錨鏈僅有300米,怎麽會卡到海底?

那不是見鬼了?

等他趕到船尾,所有的人都已經聚齊。

船錨果然滑入大海了,無論伊曼在駕駛艙如何發動,大鐵錨都紋絲不動。

於是漁輪就像一頭驢,被拴在了某個看不見的樁子上。

周夏叫人把“聲納”從倉庫裏拿出來。

遠洋捕魚船為了探測魚群深度,都會配備這類工具。

很快就有人把聲納櫃機搬過來,大家一番調試,盯著上面的數據指示:1356米!

甲板上的空氣瞬間凝結,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副說:“船錨肯定是掛在礁石上了,海底並不平坦,它像山坡一樣有高有低。”

大副堅持要派人下去探探,周夏認為沒必要。

他有種直覺,下去以後就會發現,那根300米長的錨鏈會一直延長。

只要你能看得到、摸得到,它就會一直變長。

大副是個犟腦袋,堅持說:“我們的水手見得多了,本事也夠,沒事!”

伊曼打開駕駛艙,從高處沖周夏點點頭。

周夏便說:“叫你的人試試,回來上升時務必控制好速度,不要太快。”

那樣的話惰性氣體來不及排出,容易得減壓病。

被選中的水手背上氧氣管,換上潛水服,腰上拴著水繩,很快就躍入海中。

大家聚精會神地盯著水面。

水手起初下去時,海面泡泡很多。

不一會,隨著甲板上的繩子一節一節減少,水面的泡泡也越來越少,海面漸漸安靜。

大家都蹲在船邊等消息,周夏叫人拿來氧氣罐和生理鹽水,準備水手上來以後補水補氧。

時間越久,大副的臉色越難看。

約莫一個多小時後,已經散盡的水繩終於動了幾下,水面開始冒泡泡。

有人過去想去拉,大副忙道:“不要拉不要拉,讓他拽著水繩自己慢慢出來。”

約莫四十多分鐘後,水手才緩緩上船,半晌才開口:“下面很黑,什麽也看不清,我一直摸著咱們的鐵鏈子,後來水繩變緊了,我才上來。”

水繩400米,鐵鏈子撐死300米。

多出來的這100米,是它落水後自己長出來的?

大家都不說話了,周夏道:“各回各屋,等我消息。”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他決定先回駕駛艙查一下航海日志。

離開甲板前,周夏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海,腦子裏驟然湧起了一首博爾赫斯的小詩: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樂、天穹、宮殿、江河、天使、深沈的玫瑰,

隱秘而沒有窮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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