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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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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周夏躲到灌木叢裏,原想等到一切都結束以後再離開。哪知道這一等就是好幾個小時。

直到槍聲完全消失後很久,樹叢裏的人才探頭探腦地朝外張望。

確定了警報真的解除,更多的人才零零散散走出來。

這地方太偏僻,徒步離開很不明智,大家都想到了附近的停車場。

周夏也隨大流朝那個方向小跑,沿途他不停撥打陸世風手機,得到的回覆卻總是說占線、對方通話中。

短短幾百米路,總不時能看見橫七豎八的屍體,看打扮全是平民。

一行人不敢過多停留,終於來到音樂節的臨時停車場——數百輛汽車只能用千瘡百孔來,關鍵是那種被摧毀的力度,根本不是幾把槍能造成的,那完全屬於被重武器摧毀的痕跡!

只靠反叛軍那點火力,沒辦法摧毀這麽多汽車,更殺不了數百名平民。

何況擊殺平民沒有絲毫政治和輿論上的好處。

叛軍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情報部門對此一無所知?為什麽炮彈攔截系統沒有生效?

一系列疑問湧上來,答案只能是:這是一次組織完善的大規模屠殺,目標就是錢家堡,其餘的人都是陪葬。

周夏不敢再朝下想象。

他的手機開始狂響,在寂靜的曠野裏特別刺耳,原來是老周的來電:“孩子你還好嗎?陸世風和我在警車裏,他手機沒電了。”

周夏長松口氣,一邊四下打量周圍的環境,一邊問:“你們具體位置在哪裏,我過去。”

陸世風聲音立即傳來:“不要過來,也不要朝進城的方向去,音樂節慘劇的親歷者未必會得到有效救助。”

三個人都沒說話,就是這幾秒鐘的沈默,令周夏很不安。

他懷疑陸世風也略微猜到了真相。

陸世風轉變話題說:“你沿著大路朝正北走,約莫兩公裏的地方就是海岸線,邵太太會接你去洛克島。”

他特意加重了“洛克島”這幾個字。

確實,當務之急是去洛克島解決問題,那裏的麻煩更大。

周夏立即同意,問:“你們呢?”

陸世風回道:“我乘你爸爸的警車先回城,把軟件上的核心代碼拷貝一下,然後就去找你匯合。”

這種安排很令人有種放棄所有,打包行李、亡命天涯的感覺。

此刻,馬裏亞納州最繁華的地帶,不管是商業區和社區都安靜如常,即便有些人聽見遠郊的動靜,也覺得它是遠處打雷聲。

又不是戰時,普通市民沒幾個能分得清□□或者炮彈攔截系統的爆炸聲。

最初的消息是通過社交媒體開始傳播的,大概是一些順利逃亡的游客或者是周邊居民發出來的。

可即便有零星的照片以及視頻,但絕大多數人看到“音樂節遭遇叛軍偷襲,錢家堡附近死傷無數”的消息後,第一反應仍舊是難以置信或者說不敢相信。

官方報道照舊姍姍來遲且漫不經心:叛軍集結到錢家堡附近滋事,為解救平民,軍方已派出武裝直升機,不會影響本州居民的正常生活。

也有部分的網友對此產生質疑,尤其是從圖片上看,叛軍連火箭炮這樣的武器都用上了,何以軍方竟然後知後覺?

普朗特乘著公務車朝辦公室方向趕赴時,社交媒體上有關本次錢家堡的討論正如火如荼,他隨意翻了一下,發現網友們的質疑主要在軍方炮彈攔截系統的失效上。

針對這個問題,不少人繪聲繪色地說攔截系統依賴於一系列傳感器和計算機算法來追蹤和攔截目標,但由於前幾日的網絡事故,這才引發了一些技術方面的故障。

普朗特不屑地撇了下嘴,他特別看不起這些社交軟件公司,它們對流量之外的事情沒有任何動力,也從來就沒有什麽大局觀,有時簡直和黑心商販沒什麽區別。

讓他們隨便鬧騰吧,估計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公務車進入城市主幹道,普朗特這才放下手機,開始朝外巡視。

好幾條大路去年一直是挖了修、修了挖,那一段時間他目之所及全都是挖掘機、起重機,地上永遠堆滿了黃沙和水泥。

於是雨天只見黑黑的泥沙水,晴天則是細細的一層灰,臨街的住戶連窗戶都不敢開。

現在終於修好了,他頗有些得意地想:接下來它們要發揮關鍵的作用了,大家只能誇他英明神武!

想到即將發生的一切,他把目光從街面上收回來,內心有種參加激烈卓絕比賽的激動,既害怕,又躍躍欲試。

光有野心是做不好一個政治家的,還需要運氣和時機。

這種興奮的心情一直到盧映雪朝辦公室送來一疊文件,才稍微恢覆平靜。

只聽下屬道:“軍方已對錢家堡的地下城進行了徹底的剿滅和清理,所有被擊斃的人都拍了照,為首的業已驗明正身,您還要看下照片嗎?”

普朗特僅看了一眼,立刻從心底發出了讚美:心腹大患永遠閉上了嘴,不會再有人知道他的身世。

死亡是很好的發明,因為只有舊的那一代消逝了,新一代才會有上桌的機會。

盧映雪見上司點頭,剛要轉身離開,只聽普朗特道:“我要見戈多上將。”

這一次會見,普朗特開門見山道:“接下來,如果遇見大批量的數字人上線,我會盡快把全國的通訊線路和波通道全部關閉,然後就是啟動備用的國家總網,‘全國斷電’是必要步驟。”

戈多上將愕然:“工業和國防系統突然斷電,後果不堪設想!”

普朗特面無比情地說:“我知道。”

他的話配合著他的表情,都在闡述了他的決心和不容置疑,那就是犧牲一部分的人或者利益在所難免。

戈多上將沒有予以回應,用沈默傳遞著一絲微妙的質疑。

普朗特繼續說:“屆時我將繞過內閣和最高執政官,用最古老的通訊方式直接聯系您,您離開這間辦公室後,有些準備工作便可以啟動了。”

首先,為防一些國家趁機作亂侵擾邊境,國防軍各集團軍必須派出一半兵力向邊境和海岸線集結;,在領海以及附近航行的所有潛艇也全部上浮到作戰深度。

其次,軍方要派兵保護備用的網絡基站和電網,普朗特花費巨大心血鋪設建造它們,這也是也是未來制勝的關鍵。

戈多上將聽完這些布置,感受最深的是對方思維深處那種無法控制的恐懼,也就是一切都會轟然倒塌的恐懼。

盡管普朗特看上去是那樣的平靜、自信。

但恐懼無法掩蓋,更不能假裝。

戈多上將不得不相信眼前這個文官出身的同僚,已經把底牌完全亮出,也是真心誠意地在尋找盟友。

他的眼神從懷疑變為欽佩,並滋生出新的信任,小心翼翼道:“斷電後重新啟動需要多久?”

“起碼三天,”普朗特說。

戈多倒吸口冷氣——三天沒電、沒網的大混亂,簡直像回到石器時代,他不敢想象這樣的局面。

只聽普朗特補充道:“

這三天並不太平,因為斷電斷網後,數字人會躲藏在有電容或者有蓄電池的終端設備裏,國防軍必須全國大範圍不惜餘力地銷毀電器,特別是像電腦、手機、平板這類終端,任何個人都不能私藏,違者格殺勿論!

網絡基站也需要派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私自啟動;

而我將宣布全國進入一級戰備狀態,並啟動新軍,為捍衛本國的電子領土與殘餘的數字人拼死一戰!

新紀元隨時會來臨,屆時內閣將不覆存在,因為我和您已經共同承當起這個國家的責任!”

戈多上將被這段聞所未聞、超乎生平想象的描述所震撼,久久不能平覆心境,半晌才道:“那將是我們共同的災難。”

“不,”普朗特糾正道:“也是機會。”

送走戈多後,普朗特打開了窗戶,繁華的夜景頓時躍入眼簾。

漸漸地,那些景色都變為黑白,仿佛他所習以為常的黃金時代已如夢境般緩緩遠去。

他想起自己最愛的作家毛姆所說的那句話:世界上唯一讓我不用厭惡的眼光去看待的東西,就是人類在混亂中創造出的美。

第二天上午是個大晴天,保爾下午來到岸邊,坐在一艘被煙灰熏得又黑又臟的舊船上抽煙。

來往的人只看到一位中年人把帽子歪戴到腦後,用焦黃的、瘦骨鱗峋的手指捏著半截香煙在那裏吞雲吐霧。

他們打趣他道:“怎麽了,保爾你要改行當漁民了嗎?”

他笑道:“阿群這鳥人不回來了,以後我要代替他去捕大魚了。”

眾人大笑,保爾又問:“昨天夜裏誰來了?岸邊很晚還有輪船來。”

有人回他說:“邵太太的兒子,聽說那邊最近不太平,他來躲幾天。”

保爾點點頭,嘆口氣道:“你們離島,能幫我帶些煙回來吧?”

那人道:“那估計要很晚很晚了。”

說完這句話,他才小聲道:“我們準備排隊去買魔笛的新上市的手機,據說芯片是最新款的,很魔幻。”

保爾說了句“好小子,真會趕時髦”,然後又摸出來一支煙。

他心情不大好,因為盡管邵先生說查到了他女兒阿焰在暗網做騎手,卻又不肯放他離島。

估計是怕他耽誤手裏的工作。

保爾唯有登錄海德拉,不停地查看女兒的賬號和頭像。

突然,他的手機發出持續的警報聲,保爾瞥了一眼,上面顯示出“機房故障”四個字。

他嚇得打了個激靈,差點從船上翻下來。

引發機房警報的正是周夏。

他沒想到洛克島上竟然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冷庫,自己千辛萬苦潛入的地方,根本沒有什麽冷凍的屍體,那裏完全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機房。

也是他太大意了,因為正規的冷庫都裝有“雙鎖系統”,以此保證在外部上鎖的時候,內部也可以打開。

所以他根本沒想到要留個門。

當他看見滿屋轟隆隆運作的機器後,瞬時就想到了身後的那扇厚重的大門。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大門發出“啪”的一聲,在空曠的機房裏聽起來特別隆重。

周夏使勁拉了下門把手,紋絲不動。

機房又不是監獄,為什麽不設計成可以從裏邊打開門呢?

難道怕裏頭的機器半夜長腿跑出來?

周夏告誡自己千萬不能絕望,他轉回身深呼吸一口,擡頭才看到屋頂天花板上竟然結著白霜。

不是冷庫,勝似冰箱。

幸好他早有準備,衣服穿得還算多,也帶了些類似打火機之類的工具。

可這類地下機房內氧氣會很少,若是生火取暖,會大量消耗氧氣,容易引發事故。

想要通過劇烈運動保暖也不行,那樣容易出汗,反而會加速體溫的流失。

他看了下手機,還有信號,不如找陸世風問問。

那人很快就接了電話,說海岸線今天多了不少警衛隊巡邏,他暫時沒辦法去洛克島。

奇怪,也不奇怪。

普朗特有埃爾斯做為智囊,肯定知道網絡事故的真相,必然會調動一切資源做防備。

周夏簡要敘述了自己的遭遇,問:“把消防設備打開,會不會引發大門自動開啟”

陸世風連忙說:“一般機房的消防,是著火時把室內氧氣都換成阻燃氣體七氟丙烷,但只會給你30秒時間離開,然後門就徹底鎖死了,你沒鑰匙就不要冒這個險。”

周夏問:“七氟丙烷沒毒吧?”

陸世風耐心說:“室溫下它比較穩定,但高溫下仍然會分解產生氟化氫,很刺鼻。”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化學也很好,”周夏笑道。

他繼續審視著那排被無數電線連接起來的儀器,因為離得太近,臉上被那些紅色、綠色的指示燈映出了五顏六色。

突然間,他靈光一動,大叫道:“我把服務器電源拔了,怎麽樣?”

陸世風沈吟片刻,說:“你不如拔硬盤,一般機房硬盤都有冗餘,你拔出來一塊用衣服包好,砸幾下再塞回去,不會影響正常運轉,但是會觸發遠程的警報。”

過幾分鐘就會有人來開門,而且硬盤沒外傷,誰也發現不了。

妙啊,這個人的鬼主意真多,如果他近在眼前,周夏真想沖過去抱住他狠狠地親一口。

這時他才聽見電話線那頭有些嘈雜,他問陸世風在哪裏,那人道:“我剛經過魔笛的專賣店,好多人排隊買新上市的手機,我要不要也買個,到時候咱們一起拆開看看裏面有什麽玄機?”

周夏知道他故意做出輕松愜意的語調好讓自己放松,因此他也特地用不在意的語調道:“買吧!”

說話的當口,他手也沒停,找到一個疑似存儲硬盤的盒子,使勁朝外一拔!

果然,服務器上的整排綠燈瘋狂地閃成一片,繼而只剩下一片紅色的光暈。

機房內仍舊安靜。

陸世風沒有說話,只有微弱的呼吸聲從電話那頭傳進來,令人感到了欣慰。

周夏的手機有別的電話打入,他立即轉接過去,保爾粗大的嗓門嚎叫道:“機房裏面的人是你吧!監控裏面看得一清二楚,你小子怎麽跑到那裏去了!”

周夏連忙笑道:“你有機房鑰匙吧,快點過來救我,裏面凍死人了!”

保爾嘟嘟囔囔埋怨了好幾句,似乎在一路小跑,呼哧呼哧的聲音聽得很清楚。

周夏又轉到陸世風那條線路,道:“保爾收到警報,在過來的路上。”

按說有人來救,他應該放輕松才對,可不知道為什麽,周夏的呼吸卻變得有些急促,額頭上開始滲汗珠。

是冷汗。

直覺告訴他,一個危險正在此刻慢慢逼近。這一時刻幾乎是他能感受到的最恐懼的時刻,也是他有生以來最恐懼的時刻。

他好像聽見了喧鬧聲自遠而近,然後又是一陣咯吱咯吱和轟隆轟隆的怪音。

似乎有悶雷聲滾滾而過,同時還聽到一陣陣尖叫聲和嚎哭聲。

神思恍惚中,他頭腦裏浮現出馬裏亞納州荒涼景象,那無數的彈孔,殘破的斷墻,碎石瓦礫中處處彌漫著黴爛、腐臭的味道,周圍寸草不生。

那是無數的罪行才會造成的末世。

而那罪行中,也有自己的份兒。

這些感觸轉化為洪流,猛烈地沖破了他心靈深處的防線。

“啪”的一聲,機房斷電了。

僅有手機還在散發微弱的光芒,周夏握緊手機,好像唯恐裏面的聲音會中斷。

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剛才的種種怪聲都是從陸世風那一頭傳過來的。

周夏“餵”了好幾聲,就聽陸世風斷斷續續地聲音道:“好奇怪,那些拿到新手機的人跌跌撞撞地像喝醉一樣,我去看看,等一等,等一等——”

語音終於斷了,任憑他再嘗試也無法接通。

不僅陸世風,老周、邵太太、周大花、小美,統統連不上。

這一刻,他猶如與世隔絕。

保爾原本正開足馬力沖向機房。

“轟”的一聲驚天巨響從遠方傳來,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呆住了,然後才慢慢轉身朝身後眺望。

聲源來自馬裏亞納州。

那個方向在接近旁晚的時刻,向來是燈火璀璨的。

此刻卻變得極度晦暗,但又隱隱能看見到處都有火光,有的地方還在冒沖天濃煙。

突然,一簇橘色的煙火躥到高空,繼而紅色的、藍色的煙火開始在城中不停的方位裏翻飛。

保爾盡管辨認不出來它們的含義,卻也猜到了它們應該是某種緊急的聯絡信號。

他腦子裏時刻緊繃的一根弦“啪”地斷掉了。

地獄從來不是一個去處,而僅僅是一個啟動條件。

而今天,不僅是啟動開關的那一天,也是所有人生活中最糟糕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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