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4 章

關燈
第 104 章

最好的風景往往都是在人跡罕至的地方。

馬裏亞納州天然色彩最豐富的去處,莫過於秋天的深林。

那一片深深淺淺的綠、黃、紅,對習慣了鋼筋水泥的眼睛來說是一種很好的慰藉。

周夏這天接了個單子,就是在這片山林之中。

下午他先是把車子停靠在路邊,這才沿著一條小路朝密林深處走。

經過一道山澗時,只見一個男人站在水邊,背對著自己,一動也不動。

當時他並沒有留意。

等他好不容易送好貨,回來時,天色已黯淡不少。

那男人還站在原處,仍然背對著小徑,徒留一道黑色的身影。

周夏並沒有立即上車,而是拐彎換路,朝當初放走金剛的山崖過去。

等他探望好貓頭鷹,回來經過山澗時,沒想到那背影竟然還在。

此刻夕陽將盡,天邊的紅霞為樹叢籠上一層淡淡的珠光粉。

那個男人仍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偶而才稍微揮動下手臂。

他好奇心發作,便朝前走過去。

原來那男人手裏拿著個網袋,腳下放著個布袋,正在全神貫註地撈魚。

但凡有小魚游進水邊,他立即用網袋一撲,再把它倒入布袋。

沒魚游過時,他便全神貫註地盯著水面,一副“走過路過,絕不放過”的專註勁兒。

周夏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這裏都是小魚,很難網到大魚。”

那人的雙眼仍舊盯著水面,口中卻回答道:“我一直在等,這不就遇到了一頭大魚!”

周夏剛想問“哪裏有大魚?”,突然打了個激靈,心想我是大魚嗎?

原來人家是針對我來的啊!

他心中一驚,整個人頓時變得異常清醒。

那男人終於轉過頭,拉下帽子,毫無表情地望著少年。

周夏記得以前見過一個老頭子殺雞,雞被他從籠子面抓出來丟在地上後直接癱軟。

然後老頭一手抓雞,一手拿刀在雞脖子上一劃,雞馬上血流如註,隨即便任人宰割。

那時他覺得老頭身上有種只有雞才能感受到的氣場。

雞在這種氣場的籠罩下只求速死。

現在,他就在面前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那種不容置疑的,殺氣。

不過他現在歷練得多了,即便心內忐忑不安,也能控制住自己的語氣和表情,告誡自己不要露出絲毫膽怯。

於是周夏迎著對方的眼光,用若無其事的閑聊口吻道:“我又不是什麽大人物,你想找我,電話,網絡都行,為什麽非跑到這種地方?”

那人沒有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把網兜裏的水倒掉,又拾起地上的口袋,小心翼翼地紮起口。

整個動作都透露出一種有條不紊的秩序感。

等到把獵物都安排妥當,他才道:“這裏沒有攝像頭,衛星監控也都失效,是最好的聊天地方。這年頭,到處都是眼,一個安靜的地方很難找。”

周夏眺望了下遠方,看見自己的車子還在原處。

他心裏有了數,這才問:“您有什麽事兒,非得到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講?”

大叔笑道:“我是保險公司的調查員,叫我彼得好了。”

周夏心想,我哪裏有閑錢買保險,難道是家裏人買過?

彼得快人快語:“我在為一筆天價保單做調查,時限快到了,馬上要理賠了。”

他頓了一下,大概是觀察下對方的表情,才說:“被保人是路詩客,保單一旦支付,保險公司就會大出血,瀕臨破產。”

周夏懂了——這麽大的賠付,不管哪家保險公司都難免檢查得仔細些。

他之前還抱著雙肘,用一種防禦的姿態聽對方說話,現在則放松了一些。

彼得顯然看懂了他的姿態,嘴角露出笑意,道:“最初我是在海德拉論壇上看到了一些傳聞,說路先生沒死。”

這條帖子是很久以前的事兒,周夏道:“那篇文章我也看了,感覺完全是捕風捉影。”

彼得攤手道:“

當你的工作擔負著一筆天價數字時,即便是明知謊言,也不能錯過。

後來我搜集了和他以及整個家族有關的資料,包括公開的、隱秘的,並親自做了許多的明訪和暗訪,終於發現了一些線索。

於是我順藤摸瓜,直覺開始跳出來說:路詩客的死,大有文章。”

此刻天色已完全黑透,山澗邊僅有初升月亮灑下來的一點月華。

就那一點點的月光,恰好落在彼得的臉上,準確地說是罩住了他的雙目,越發顯得他雙目灼灼,有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只聽他繼續道:“

路先生有先天的遺傳性疾病,不致命,很煩惱,因為他對很多東西都過敏。

偏偏他還是個工作狂。

我們普通人不可能永遠都處於腎上腺素被激發、為了生存而戰鬥的狀態。

可路詩客就能一直維持這種狀態,他總想玩游戲的下一關。

對他來說,一旦停下腳步,生命就失去了意義。

這令他的事業走得更遠、更成功的同時,也令他的身體機能遭到了嚴重的損害。

而他年輕時就知道自己大概率短壽,所以很早就著手培育繼承人,從容貌、智商、性情、健康等各方面入手。

他的孩子們從不去外面的學校讀書,因為路詩客會聘請頂尖的私人老師,從語言、數學、邏輯、運動、音樂、美術等各方面栽培子女。

像培育一條純種貓或狗那樣。”

聽到最後那句話,周夏很有些不舒服。

可他又不得不承認,彼得形容得很精確。

培養一個優異的人才,和培育一條純種貓狗,還是不同的。

區別就在於愛。

彼得繼續娓娓道來:“他的子女中有個男孩,差不多算是最優的那個,他繼承了路詩客的優點,連缺陷都一模一樣。”

陸世風的名字幾乎呼之欲出。

周夏盡管對這個事實早有揣測,迫不及待的問題卻是:“你說差不多最優?那麽最優的是誰?”

彼得毫不猶豫道:“

他的妹妹,一個叫‘佩姬’的女孩。

路詩客明顯對這個孩子傾註了更多的情感和心血。

沒辦法,做父母的難免偏心。”

說到這裏,他有了一個很明顯的停頓,好像給周夏制造一個情緒上的緩沖,好令他能夠坦然接受即將大白的真相。

周夏立即明白:眼前的調查員,不僅對自己和那人的關系一清二楚,連那人還沒完全向自己坦白身世,都了然於胸。

這位調查員知道得也太詳盡了!

這令他很不舒服。

他沒有說話,安靜地等待對方開口。

彼特顯然有些起奇怪,為什麽對方明顯對“佩姬”更感興趣呢?

不過他還是決定按照原計劃繼續說下去。

只聽他輕聲道:“男孩叫路世風,道路的路,不是大陸的陸。他多數時間隨母親,可那位女士在孩子小時候,顯然沒空留心兒子的衣食住行。”

說完這話,彼得從懷裏摸出個老舊手機,一看就是那種不能聯網的舊款。

把資料存在這裏,倒是安全得很。

周夏見他在裏面點點戳戳,找出一條視頻後遞了過來。

視頻有些年頭了,像素不算高,但仍舊看得清楚,畫面中的小男孩應該就是陸世風。

那時候他大概五六歲,正是上幼兒園的時候。

只見他臉上滿是仿徨,四處張望尋找著什麽。

周圍的阿姨有的在忙著換被子,有的在照顧別的小朋友,沒有媽媽,更沒人理他。

然後他嘴巴癟了癟,忽然又擡起頭,眼中有瑩瑩的淚光。

周夏看見他把那條印有企鵝的小毯子緊緊抱在懷裏,用奶聲奶氣的嗓音大聲說:“我不怕,我的毯子會保護我!!”

然後,陸世風孤獨地站在走廊上,又把那句話重覆了一遍。

仿佛那條毯子,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看著那張幼稚的小臉,周夏心裏有些難受,不是那種劇烈的痛苦,而是好像有根很細的線纏繞在心上,然後一點點拉緊的酸澀。

接下來的視頻則更令人坐立不安了。

畫面中陸世風臉上的嬰兒肥已經褪去,五官明顯露出深邃的輪廓,個子也高了不少,儼然已是玉樹臨風的英俊少年。

可他臉上的神色卻是那樣怯懦,自卑,看上去和記憶中的他判若兩人。

一位中年女人先是沖他咆哮不已,大概是越罵越氣,幹脆隨手拿起身邊的琴弓,劈頭蓋臉地朝著少年身上揮舞。

少年應該是早就被規訓得服服帖帖,竟絲毫不知閃躲,而是任由著琴弓在自己的脊背、腿,甚至臉上不住落下。

周夏從小到大,都沒挨過老周一個指頭。

更不要說邵太太,自從母子相認,她給予他的全是溫柔。

連姑姑周大花,雖嘴巴上說話難聽,也從來不會對妹妹小美動手。

在周夏的認知裏,母親對兒子的這種暴行,簡直和虐殺無異!

殺掉男孩的自尊,殺死他對母親的愛,更殺死他對生活的美好期盼。

終於,周夏的眼淚破堤而出。

也好,雙眼被淚水糊住,便再也看不清剩餘的畫面。

彼得將一切盡收眼底,默默地收起手機,輕聲道:“

殘忍的父親,暴戾的母親,而那孩子就像蠱王,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冷酷,才成為唯一在路詩客的遺囑上有名字的人。

但不知道為什麽,這種不遺餘力的栽培在多年前戛然而止。

路詩客突然放棄了培養繼承人的計劃,把一切精力都放回到自己身上。

就好像他篤定地相信自己可以長生不老,所以無須後代那樣。

我特意查了下,那個時間點和他的實驗室成功制造出一系列芯片的時間,是完全重疊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