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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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周夏被水流拍到小溪邊,起身後巡視周遭,才發現那溪水一頭紮進山腳附近的地下,一頭則沿著樹林延伸向遠方。

此處儼然就是他們遇上險情的地方。

岸邊雜亂的腳印提示著這裏曾經遭遇紛亂,岸邊僅剩的深藍色背包令人眼熟。

他打開背包,夾層裏有只手機,竟然和前些日子新買的一模一樣。

真是糊塗了,這不都是自己進山時的東西嗎?

果然,再朝包裏翻,進山的食物和水,手電,藥物,電池,都在。

它們幹燥、清潔,完好如初,不象曾隨著自己飛過天、浸過水的樣子。

可見身外之物並沒有跟隨他上線,而是連同肉身都留在了原地。

他剛才在溶洞裏的漂流,現在回憶起來,很像科普文裏描述的一粒電子如何在電流中徜徉的經過。

遇險時約莫上午十點左右,現在約莫第二日九點,線下時間的流逝速度,和他在線上對時間的感知差別不大。

幸好不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否則這具肉身必然難保,到時候說不定人的意識就像飄蕩在人間的游魂那樣,再也找不到容器。

只是不知道另外幾個人怎麽樣了,看上去好像都走了。

這幫沒良心的,也不等等他。

周夏抓起背包裏的幹糧和水,一邊安慰自己的五臟六腑,一邊檢查身上有沒有傷口。

蚊子不算什麽,樹林這種地方最怕野獸或者螞蟥。

幸好沒啥事兒,奇伊說肉身是傀儡,倒沒說錯。

這脆弱的肉身,令俗世中人一輩子不是為了滿足它的需求而奔波,就是為了維護它的青春健康而忙碌,真是阻止人類進步的最大包袱!

他回憶線上的時光,腦子好像比以前運轉得都要快,任何場景都像是二倍速看電影,簡直有點懷念了。

想到這裏,周夏不由回首仰望那座巍峨的山峰,感慨像奇伊那樣AI,需要多麽強大的硬件設施比如電源、服務器、光纖諸如才能成就。

怪不得外界說錦山裏頭藏著黃金,估計都在服務器裏。

也不知道當年創造奇伊的人耗費了多少的精力,又是為了什麽。

算了,不去研究了,當務之急是先出來。

周夏怕又遇上類似變故,不大想單獨沿著來時路回去,他四下張望,看看除了來時路,還有沒有別的道可走,

不遠處有座山,是群山當中比較矮的那座,山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茅草,並沒有密集的樹林,走起來不容易迷路。

當初漂流時那些想躍龍門的大魚小魚,應該就是被這座山擋住了進山之路。

他只要翻過去,就能找到那家漂流館,一切就好辦了。

沒想到那矮山看著不遠,給了他虛假的自信,等人走過去才發現:遠處看到的山間雜草,即使如“絨毛”般纖細矮小,走近了才知道,那玩意兒絕對比人高。

草坪秒變蘆葦蕩!

人在裏面穿行,一個是怕迷路,二來擔心遇上荊棘被刺得皮開肉綻。

周夏回頭看看來時路,覺得實在沒力氣返回。

他咬咬牙,拿出手機查看,剛才一點信號也無,現在竟然信號還挺足,電量也不少。

這年月,手機沒電、如斷手腳,沒有信號、如沒大腦。

既然手腳和大腦都完好,他不信翻不過這座矮山。

於是周夏先是用帽子和圍巾把腦袋脖子保護好,用手機上的指南針指路,開始沿著唯一的山路,登山!

臨上山前,他還特意打了下那幾個人的電話,都不通。

估計是對方的手機信號問題。

上山後,就見山上也是一人多高的茅草,他的視線被遮擋得嚴嚴實實,爬著爬著就走偏了,只能爬一會再停下來確定方向。

上山還有山頂作為參照物,雖會偏離一點方向,但影響不大。

到山頂的時候,他還看到了一座白色的信號塔,無人區瞧見了人跡,有種特別親切的感覺。

而且總算解答了心裏的部分疑問,信號塔無疑是創造AI的一部分硬件設施。

只是不知服務器的供電問題如何解決的,因為沿途連那種很簡陋的水泥電線桿都見不到。

哪知道,最初想著無非5、6百米的矮山,爬30分鐘就能登頂,快一點還說不定能回家吃午飯。

誰知一個半小時才到山頂,已然錯過飯點。

下山才是真的考驗,一開始他還很樂觀,覺得回家趕上吃晚飯都不成問題。

結果還是高估了自己,因為下山的過程中他仍然被滿山茅草擋住視線,只能小心用腳往下探,沒問題再踩下去。

沒有路,加上視野完全被茅草遮擋,下山的走偏就比較明顯了。

原先還想著將錯就錯,先下去就行。

哪知道再往下走了一會才發現根本行不通。

腳下依稀能瞧見公路,甚至還有車子經過,但需要跨越很陡峭的一片荒地才能下來。

周夏沒辦法,只能爬回去,再重新定位後再尋找出路。

別看他在線上的時候又跑又跳,飛來蕩去得好不愜意,重新回到現實中時,才發覺線上世界有點像打游戲,危險和痛苦都是寫意抽象的,它對線下危險的臨摹程度,精細不及萬一。

如果一個人在現實世界有了足夠的磨礪,估計稍微觀察得仔細些,就能察覺出線上世界的粗制濫造,根本不用像他那樣要把五感嘗試個遍。

此時此刻他的體力已消耗殆盡,腿還開始抽筋了:左腿抽完右腿抽,大腿抽完小腿抽。

最開始五分鐘來一下,後來的20秒鐘來一下,最難受的時候他爬半分鐘要休息五分鐘。

周夏疼得難受,又不能放棄,也不能哀嚎,畢竟,這荒山野嶺誰聽他叫喚啊!

他這才有點害怕,比之前在線上時還要害怕。

萬一不能在天黑前下山,或者被困在山上,這麽大一片荒山找個人多麻煩啊

他看了下手機,信號滿格,網絡沖浪嘎嘎快。

這件事又給了他莫大的勇氣,奈何實在沒了力氣,只能拽著茅草找那些不算崎嶇的地方朝下滑。

滑下來的過程中人是完全失控的狀態,一般往下滑幾秒,踩到實地才能停下來,然後再找角度滑下來。

正慶幸自己沒滑到斷崖處,也沒踩到石頭踏空,就只得腳下一空,身體頓時失去平衡狠狠栽了下去。

就在那失重的剎那,他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去海邊浮潛,剛開始在淺水區的時候沒什麽感覺,游著游著就游到珊瑚礁的邊上,偶而往下一看,珊瑚礁邊緣跟懸崖一樣陡峭,深藍色大海望不到底。

面對海溝時的那種驚嘆和恐懼,猶如在空中飛或者被深淵凝視,和今天從半山腰墜落的感覺一個樣。

等他再度醒來時,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四肢火辣辣得疼,隨即才聽到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還是塗碘伏比較好,紅藥水含汞,大面積塗的話,汞沈積造成的遠期傷害可能比等傷口自愈的傷害還要大。”

然後一個熟悉的男聲說:“記住了,老師。”

咦,這不是那位能源部的年輕人嗎?

周夏迅速睜開眼,才發現自己正躺在帳篷,邊上沖他微笑的人果然就是盧映雪。

盧映雪見到他醒過來,也挺高興,說:“你膽子可真大,一個人在錦山裏頭登山探險嗎?還好掉到了腐葉堆上,都是些擦傷,沒什麽大礙。”

周夏不想提及自己的經歷,只好勉強笑道:“和朋友走失了,那你們呢,怎麽這麽巧遇上了我?”

盧映雪指指身邊的中年人,笑道:“能源部想從這山裏頭架設電纜,好不容易從塔克集團得到許可,普朗特博士難得和我一起考察線路,沒想到吧?”

又是鋪設電纜,能源部這攤子鋪得還真夠大。

普朗特博士,就那個數學系畢業的、經常在電視上發表講話的內政大臣?

周夏望著面前和藹可親的中年男人,一時半會很難把他和“政客”這兩個字聯系起來。

普朗特博士見周夏想起身,連忙叮囑他先不要動,還讓盧映雪拿了個靠墊給他依靠著,這才道:“聽說你也是學數學的?”

面對著這個學業上造詣比自己高一大截的數學系學長,周夏有點難為情,垂眼片刻才道:“是的。”

說完這句,他又擡眼問:“您當年為什麽放棄數學呢?”

普朗特博士笑了笑,說:“鉆研數學,並不是一定要做個數學家,有時是為了掌握更多知識,好能夠理性地理解並包容這個世界的參差不齊。”

氣質儒雅、和善,又充滿睿智的回答,頓時令周夏對他很有好感。

他忍不住問:“那您一路讀到博士,有遇到過理解、記憶上的困惑嗎,我有時候真覺得東西太多了,根本記不住。”

普朗特博士沒想到眼前的年輕人頭回遇見自己,追問的竟然都是學業上的困惑。

他沈思片刻,很認真地說:“不要嘗試死記硬背,而要嘗試去理解。因為推理和直覺總導向同一個終點。記住,學理科最需要掌握的是推理過程,記住邏輯脈絡上的關鍵節點就行。而且我敢肯定,萬道相通,任何理科一定都存在類似脈絡,只要吃透了它的邏輯,就能一路推導。”

哇,這差不多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意思嗎?

果然是大佬,幾句話娓娓道來,就能給人以啟發。

周夏誠心道:“您真的很像一位老師,不像是政治家。”

安撫好周夏後,普朗特博士這才帶著盧映雪回到自己的帳篷。

他叮囑下屬道:“電纜鋪設只是第一道防線,如果將來全線失守,可能才會啟用第二道防線,也就是那個孩子。”

盧映雪望下周夏那邊,說:“如果他真的知道了,會不會覺得我們在利用他?”

普朗特博士笑道:“你學過熱力學第二定律嗎?”

盧映雪點點頭,但還是露出困惑表情,不明白它和眼下的事情有什麽關聯。

普朗特博士耐心解釋說:“任何系統想要保持活力,都需要不停流動,比如人體的血液、河流裏的水、股市的交易量、社會階層、地球和太陽間的熱量流動,甚至包括不斷在膨脹的宇宙。而當一個系統積攢大量資源卻開始減緩或者停止流動時,活力就會減弱。於是系統為活下去,會做出自損行為,以重新獲得流動性,比如王朝崩潰後將的重新洗牌。至於這個系統中人的餓死,在戰爭中失去生命什麽的,都不是系統考慮的事。”

見下屬若有所思,博士不慌不忙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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