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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狹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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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狹留美

朗姆口風太嚴,審訊進行數輪後,仍沒有實質進展。更糟的是,哪位膽小怕事的律師許是回過味來,又或是有高人指點,咬死稱羽田浩司案的證據鏈上有缺,強硬要求放人。

十七年前的案子,自然很難做到無懈可擊。諸伏景光理解這一點,仍難免為此有所怨言,畢竟FBI在轉交資料時信誓旦旦的,誰想到他們甚至沒在案發現場找到一個像樣指紋呢?

“該死的咱們得承認,那個律師說的是對的!”他的同事將文件攤在桌上,氣急敗壞地說,“FBI可以草率地定罪,但那些證據在日本根本行不通!——耍流氓的美國人,我們被騙了!”

“行了,白井。”景光板起臉,敲敲他面前的桌子,“別學降谷講話。你該少抱怨,多思考。”

白井惱火地站起來,而後無可奈何地坐回去。諸伏景光總是放心不下這名易沖動的年青人,監督他重新開始工作後,才將註意力轉回案子上,又深深地嘆一口氣。

羽田浩司的死牽扯眾多,搜查潦草,證據缺失,時間也過去太久。若想翻案覆查,現場卻遠離日本,目擊者也都無音訊,實在是條死胡同。證詞、指紋,甚至其他證明朗姆當日行蹤的關鍵證據,他們統統需要,否則律師在保釋亭上對簿公堂,己方一定難以勝訴。

可,哪會有更多證據呢……

內線電話響了幾次,諸伏景光晚一步未能接聽,辦公室的門反而響了。黑田兵衛出現在那,甚至吝嗇於打個招呼,直入正題:

“這是若狹留美,也曾擔任羽田浩司的保鏢。”

景光一下反應過來,對上手裏的卷宗:“‘淺香’?”他一時恍惚,仿佛從天而降一道密法,困擾多日的問題輕易得解,卻連興奮的情緒都來不及。

“太好了,我們要重新提審朗姆。趁現在去把文字工作完成,我要在第一時間看到公訴書的草稿。白井,註意記錄。”

他猛一回頭,看見那名為“若狹留美”的女人仍呆在門口,輕快地迎上去請人坐下——連上司黑田都沒得到這一待遇。他極其親切,同時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謹態度問:

“現在,能請你為我們回憶十七年前發生的事嗎?挑您記得的,事無巨細,女士……”

“啊,是。”若狹說。

好事成雙。若狹留美所帶來的將棋棋子上查出了朗姆的指紋,與受害者的相互交疊,再也抵賴不掉了。正式的公訴書下達,朗姆距監獄只有一步之遙,他所謂的私人律師也沒再來叨擾。

“現在,你該清楚更加自己的境況,脅田。”

審訊室裏,諸伏景光兩手交疊,氣定神閑地發問,“你不可能脫罪,如果我是你,立功和減刑其實可以考慮。”

朗姆似乎察覺大勢已去,連日的審訊和煎熬讓中年人短時間老去三十歲,再也沒有當初運籌帷幄志得意滿的模樣。他長籲一口氣,手銬上的鐵鏈叮鈴作響。

“……減刑?”他嗓音嘶啞,滿臉不屑,“到這份上,死與不死又有什麽分別?”

他在被捕後第一次主動開口,所有人都很重視。景光聽著耳麥裏犯罪顧問們大相徑庭的意見,沈吟半晌,承諾道:“至少在開庭前的這段時間,警方完全能保證你的性命。”

“但願如此。”朗姆癱軟在椅子上,平靜地說,“等你們清理完自己內部的蛀蟲後,再來問這些事吧。”

-

琴酒說:“這些被金錢養廢的雜種。”

他將煙灰碾碎,其他人都在他的低氣壓下噤若寒蟬,有一搭沒一搭拉動槍栓的聲音回蕩在空氣裏,一下下吊著律師的小命。

他渾身誇張地顫了一下,嚅囁著答覆:“我已經盡力了,先生,這本來就是超出委托內容的事……”

槍響了。律師又顫了顫身子,沒敢繼續下去。久川埴感覺他在琴酒嚴重已經是無用的死人了,他對此表示同情,以打工人的角度他的確已對甲方盡了應盡的義務——可惜他面對的是無可救藥的唯結果論者兼控制狂。

琴酒的唇角緊緊撇下,朗姆落網後的每時每刻都在挑戰他的神經,一旦設想那為老不尊的家夥不識大體的可能性,想到他會對警察吐出多少內幕……他的額角突突地跳,告訴伏特加:

“做掉他。”

律師險些跪了,乞求道:“我什麽都會,什麽都會做的,大人!”

琴酒離去的身影微微一頓,側過頭居高臨下地俯視他,輕哼了聲:“要麽盡快給我配得上那份薪資的價值,朗姆的經費不能餵給一個派不上用場的廢物——行了,伏特加,我沒空再理會這種事。”

“是,大哥。”

久川埴正是旁觀了這場鬧劇,見縫插針地拍拍這倒黴律師的背,發現那裏已經被冷汗打濕。琴酒覷他一眼,腳步不聽,將手帕遞給伏特加,伏特加恭敬地轉交了,並告訴久川埴:“大哥找你還有事情。”

即使是明晃晃的鴻門宴,以久川埴的身份也無法拒絕。

他走進門的時候,看見琴酒又在抽煙。昏暗環境下一點火光照亮他的臉,久川埴看清他手中七星的煙盒,就知道他最愛的藍標高盧已經耗盡——他最近抽煙的頻率實在有些高。

他認命地走過去,很尋常地清理了煙灰缸裏的灰,再一次站到琴酒眼前。

“差不多得了。”他探身上去,輕巧取走對方手裏的煙蒂,隨手丟到一旁,“你該多分點心思,關註健康方面的事,琴酒。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死於肺癌……”

“哢噠。”

久川埴呆住了,幾乎忘記呼吸。他像表現得更成熟些,冷靜一點,但當硬邦邦的金屬槍口卡在腹部柔軟的薄肌上時,身體仍罔顧意志地開始顫抖。

琴酒撿起煙灰缸裏的那只煙頭,它已經燃燒殆盡了,只剩下微弱的火焰。他的另一只手握著久川埴熟悉的□□,曾經無數個人在它面前殞命,久川埴見過他們的全部死狀。

如今,輪到他了。

“……因為救不回朗姆,作為人質而存在的我也沒用了嗎?”

久川埴扯起嘴角,心跳聲通過胸內腔的共鳴,無比清晰地響在耳畔。琴酒喜怒無常,一向如此,對“背叛者”格外深惡痛絕,他的槍口越發用力地推入,隔著皮肉頂住他的脾臟,讓他呼吸困難,條件反射性作嘔。

“你至少該聽我辯駁幾句,再下判斷……”他努力平覆了呼吸,竭力擠出一個慘淡笑容,望盡琴酒那雙閃著寒意的綠眸——那雙眼在背光下恍若熒光,帶著譏笑、嘲弄、猶疑的神色,唯獨缺少明晃晃的殺意。

琴酒若真想在此刻斷他性命,必不會在這唧唧歪歪地聽他說話。久川埴的大腦冷靜一些,主動握住腹部的那支槍柄,輕吐一口氣:

“好吧。”他吞咽一下,主動為琴酒點上新煙,小心攏住打火機上那點火苗,“如果我有幫的上忙的地方,直說就是了……唔,我是說,給我一個機會吧,大人。”

他皺起眉毛,眼尾卻在笑。琴酒自始至終不發一言,表情未變,如旁觀者似的看他演戲,半晌後收起了槍。

“一天。”他說,“處理好你的‘立場’問題,足夠了。”

久川埴得償所願,暗暗松了口氣。誰想琴酒又拿出另外一物,相當眼熟,是他遺落在車上的手機——琴酒竟然把它找回來了。它被推到久川埴眼前,琴酒吝嗇對他的冒失行為評價一個字,直接命令道:

“打電話給波本,現在。”

久川埴握上那部電話,不意外地發現它被拆卸過,連ID卡都換了一張。他慶幸自己有清理電話和聊天記錄的習慣,可惜適得其反。

琴酒大約就像傳統控制欲發作東亞大家長,不容許掌控範圍內的任何一絲隱瞞,越是懷疑,越需要測試和證明——久川埴已不幸進入他的懷疑大圈,若不能主動澄清自己,恐怕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皮斯科就是例子。考慮到久川埴暫不想這麽年輕就淪落為他的下場,他撥通安室透的電話。

拜托了,不要相信我。他祈禱。時隔多日當再次聽見對方聲音的時刻,他幾乎忍不住眼球的酸澀,拼命屏住呼吸。

“埴君?”安室的聲音聽來飽含意外,等了一會才問,“發生什麽事了,旦那?”

久川埴感激他,至少普通的塑料情侶不總有黏膩的稱呼,放在當時的語境下,很容易讓人懷疑那是刻意的過界。安室透用一句話有效暗示琴酒這是他們一種另類的日常,並安撫久川埴自己已聽懂了這句暗示——不愧是專業臥底啊。

理智雖然清楚,他依然忍不住臉熱。琴酒無語地在桌面敲擊兩下,喚回他的註意,於是久川埴在短暫的發呆後接著說:

“我想告訴你,波本。”他深呼吸,“也許你是對的。組織大勢已去,我們都該考慮自己的去向……你曾告訴我想通後可以聯絡你,這句話還做數嗎。透君——”

拜托了,請拒絕我。

他承認自己大約瘋了,在琴酒的凝視下也能胡思亂想。他想象透君在電話旁苦思的模樣,一邊耐不住想聽見更多他的聲音,一邊恨不能通話就此掛斷,別相信他的謊話。懷疑他,否定他,利用他,久川埴想:拜托了,像你往常那樣。

“唔……”

對面傳來一聲氣音,久川埴立即警覺起來。“我不一定還能相信你,埴君。”那名笑著說,“介於你義無反顧地回了組織,一點沒在乎我們間的約定。”

心又重重落下了。久川埴舒出一口氣,便道:“那麽……”

他本想順水推舟地結束對話,告訴琴酒他努力過了,可惜事與願違,公安並不上鉤。可琴酒在此時制止了他,以駭人的力道攥住了他的手腕,久川埴從他的眼神中看出:這還遠遠不夠。

不夠證明一個人立場,不夠說服他,好順理成章地在遁出日本的行動中捎上蜜勒米爾,並不出於負責人的私心,而是價值的考量。琴酒定定看向眼前的人,蜜勒米爾的緊張和惶恐幾乎沒有遮掩——他本就不是個擅長隱藏的家夥。

蜜勒米爾讀出他的潛臺詞——這方面他表現得還算識相,他的指尖開始輕微顫抖,大抵正在經歷某種煎熬。琴酒不介意他的動搖,倘若蜜勒米爾有一日變得不再優柔寡斷、輕易受騙,他就不再是蜜勒米爾了。

久川埴深呼吸,然後說:“……等、等等。”

他以當下最快的思路組織語言:“我要、我會讓你看到我的誠意,公安。”聲線顫抖著,“在鳥矢町有處廢舊車站的寄物櫃,我們曾經路過那裏。”

久川埴閉上眼睛,“時間是明天傍晚的六點,我會提前在頂層的第三個櫃子裏放上東西——警方一定想要的東西。你們可以隨時去取,這樣、總算能放心了吧。”

不能,不能,不能。但久川埴知道,魚餌擺在眼前,警察們是一定會去的。他只祈禱明晃晃的危險面前,那人不至於孤身冒險。但願他的發小能攔住他,或者漫畫裏那名看著不太中用的手下。不論如何,面對久川埴退了一步的請求,他的塑料男友顯然誤解了一些意思。

“……的確。”他回答,“這樣聽上去倒合理些。聽著,在那以前,保證自己的安全。”

這話聽起來倒有幾分真心。

久川埴便說:“我會的,透君。”他的聲音太輕,也不知安室透聽到沒有。在他的話音落下前,便已聽見對面掛掉了電話,只為他剩下無盡無情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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