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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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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茜5

“你的外賣?”安室透又重覆一次。

久川埴這才敞開門,放他進來。

“不,不是。”男孩垂著眼睛,看不清神情,“真正該擁有這枚肝的人不是我,你真正的顧客,正躺在醫院裏啊,波本。”

他語氣凝重又沮喪,從波本手裏小心接過保溫箱,然後從箱子裏取出灌滿了UW液的離體肝臟。

安室透演技純熟,頗無所謂似的聳了聳肩。然而,他大概正是這裏第二個在乎清水茜存亡的,畢竟降谷零的信條準則是保護每一個守序合法的日本公民——但他絕不會在組織成員面前表現出這種擔心。

於是久川埴也只是擺出工作態度來作借口,掐著一份仔細二分疲憊和七分不在意,拎起密封袋來反覆檢查,人肝的四緣結構並其中穿行的中央靜脈無比清晰地在腦海中回憶起來,與眼前的實體器官一一對應。

他的眼神越發嚴肅,波本在一旁保持安靜,直到久川埴的一聲嘆息,打破了沈默:

“不行,大概率已經壞了。”

“什麽?”

“那夥人大概是無生命反應下做的取肝,為了保存肝臟,需要盡快把裏面的血液全部替換為防止凍傷的溶液。但很顯然,當他們想起要灌註UW液時,血液的流速已經受限,嘖……”他的表情陰晴不定,滿臉嫌棄仿佛在罵“不學無術的瀆職醫生”,很有香江人大卸八塊的模樣。

“除此外,還有可見的外部損傷。毆打至死,或者別的綜合性死因——我猜這位供體的先生,生前和看守成員起了沖突,死後才被倉促剖的屍……嘖,那群沒頭腦的野獸!”

“那,這枚肝臟……”安室透扯下頭盔,一臉憂心地望著他大熱天勞動帶回的成果,久川埴很理解這種心情,體貼地拍拍他的手背——這時的他尚碰不到波本的肩。

“這裏,還有這裏。因為殘留血液,形成了血栓。凝塊堵塞在靜脈將使整顆肝臟失活,除非我們盡快進行手術,但是……”

“但是?”

“……很難。我這個樣子,而且,手術條件也不達標。”久川埴猶豫地說完,咬著唇上的軟肉又自我糾結一會,神色隨著思考越發堅定,

“不,不,一定還有辦法。”他眼前閃過一幕幕父親在手術臺上的忙碌身影,一幅幅都是在他幼時最崇拜的模樣。

一時恍惚。久川埴尚記得醫生扯下口罩時的釋然微笑,術後患者家屬感激涕零的歡欣,掛在辦公室裏的一張又一張橫幅,雪白病房裏擺滿一束又一束艷麗的花……

這是“醫者仁心”,是青田誠一郎終其一生追尋的東西,是久川埴碌碌無為至今,永恒達不到的字眼。

他是□□成員,是罪犯,為惡徒服務的醫療兵。他從來不是醫生,也不曾向南丁格爾立過誓——

所以,現在,即便完全沒有把握,只是在對待不可能通過評估的手術時想要稍稍任性一些,或許也能被原諒吧?

久川埴瞇著眼睛檢視一圈環境,不知想起什麽,扯著安室透的胳膊將他拖到邊上,將手一指:

“打開他。”

立式空調殷勤地運轉起來,並在久川埴進一步的指使下一路將溫度調至最低,直到他自己都在炎炎夏日中瑟瑟發抖起來。

孩子輕輕打著哆嗦,還要進一步命令安室透從冰箱掏出冰塊來。半人高的冰塊被擺上桌,久川埴要不是踩在凳子上,甚至看不見它的頂端。

他端詳冰面上四溢的水痕,直白伸手貼在上面,一點不顧凍得通紅的手心。確認了溫度後,才堪堪滿意地蹦下凳子,稍一踉蹌,便被後頭的波本一把扶住。

安室透像個憂心的家長那般,亦步亦趨地跟在久川埴身後,相比之下,不及腿高的孩子倒是有條不紊地在房間裏四處穿行。他親自清點了藏在各處的手術器械,通通扔到身後人懷裏抱著,壓榨得理所當然。

然後,就是最關鍵的一步了。

久川埴深深吐出一口氣,將無菌布小心在冰塊上鋪平了,凝視擱在上面的器官,半晌下不了決心。

即使已經在腦內模擬無數次流程,連人肝的立體模型都三百六十度背過了,他的手依然在微微顫抖。

在這樣抖動下,右手根本握不穩刀,也無從面對面對是微米大小的血栓。久川埴輕輕屏住呼吸。最重要的是,一場離體器官的取栓手術,零經驗的術者,甚至輔助的人都是個握槍比遞鑷子熟練的家夥……

一次高風險,不合規,成功率低於中彩的醫學行為。

倘若是正規醫院,負責了這般場面的醫生一定會被醫療風險評估委指著額頭開除吧。久川埴苦笑著想,竭盡全力遏制指尖的顫抖——他相信這是源於過低的室溫,而非他在緊張之類。

可就在刀尖即將觸碰那艷紅的器官的剎那,這鬧人顫抖又開始發作了。

他在極大的惶恐中咬住舌尖,似乎想讓痛感壓下不聽話的右手。指甲深深嵌進皮肉裏,意識在這瞬間拉長成一瞬,刀尖幾乎要就此落下……

他差一點就毀了一切——好在,前所未有的溫暖,及時包裹住他。

安室透握著他的指尖,近乎強硬地將久川埴從“手術臺”上撕扯下來。

“你的狀態不對。”他這樣說著,一邊用雙手反覆摩擦久川埴的掌心,試圖以此捂熱那只冰冷的手。

久川埴沈默地註視這一切。他望向安室透看上去別無二致的面龐,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組織裏原來還有和他一樣心軟的蠢貨。

紫灰色的眼睛溫和對上他的視線,將其中堅定的情緒傳遞給他——但那實在太荒謬了。波本是個肅殺的殺手,利己的情報人員,以一張啐了蜜毒的嘴游桓於組織之間——這是久川埴一向對他的評價。

久川埴閉上眼,吐出一口氣:“是,我說過,我沒有把握。”

“雖然不懂醫學,但我想一個醫學院教授培養的兒子,應該不至於這麽沒有自信才對。”安室透勾起一抹笑,燙得久川埴想要立即移開視線。

他撇過頭去,小聲替自己辯解:“我沒念過醫學院,也不是正式的規培生。說到底,除開在東都大裏以旁聽身份蹭過幾節課,只是個野路子罷了……”

“波本。”他躊躇著,像一頭小獸那樣擡起視線,小心翼翼地問,“我能為組織做事,做到今天。從來不是因為我在專業領域多麽高超,而是因為只有我能全心全意投入於組織,而我恰好有那麽一點醫學素養而已。你明白嗎?”

“……即使這樣,你依然覺得我能做好嗎?”

“——是麽,蜜勒米爾。”安室透松開他的手,站起身來。他的視線在那剎那變得嚴肅而淩厲,恍惚間讓久川埴竟有些陌生,

“做不好的事,你就不去做了嗎?”

久川埴眼睫微動,呆呆仰望著他。

波本的唇一張一合,吐露出那個他明知無可回避,卻一直在試圖逃離的事實:

“你當然可以現在停下。但是,那個清水茜,那女孩只有你了,不是嗎?”

他猛然瞪大了眼睛,眼前蒙上一層霧蒙蒙的稀薄水光。他拼命眨著眼睛,試圖褪去這股淚意,掙紮著從安室透的掌中抽回右手,哽咽著捂住眼睛:

“……嗯。”

他拒絕讓波本看見自己難堪的表情,固執地別過頭去,巨大的冰塊擋住他的全部視線,但久川埴分明看到,一個女孩的性命正躺在那。

而在一邊,公安的臥底聽清孩子埋在手中的哭泣,再忍不住嘆出了一口氣。

降谷零在臥底的第一天就認識到,組織裏多得是利欲熏心的禽獸、殺人放火的幫兇、作惡多端的惡魔。但就是在這樣汙泥一般的黑暗森林裏,卻有一株青澀的幼苗正磕磕絆絆地成長。

每接觸久川埴一分,他就更為少年身上巨大的矛盾與割裂而心驚——求生的本能命令著他避其一切鋒芒,但過高的道德標準又讓他面對悲劇時不得不忍受痛苦。

他知道怎樣是對的,也知道怎樣才能生存,但此二者間卻是全然的對立。久川埴是個聰明孩子,因此他在矛盾中選擇生存的那份自私,才更讓人不禁嘆惋……

然而,在組織看不到的、有限的自由裏,久川埴依然會為挽救什麽拼盡全力,他想拯救清水茜,即使他已然在泥淖中自顧不暇。

這份刻在骨子裏的、卑微到塵埃中去的高尚,正是不足十八歲少年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安室透聽見他微弱的哽咽,看見男孩飛快在肩上抹去的淚花,便更為理解諸伏景光向他私下透露的判斷。

——久川埴是一個不錯的入手點,從內瓦解組織的最好對象。然而策反的計劃尚未開始就被降谷零果斷否決,他需要一次更有說服力、更為具體的考察確定久川埴的性格,由此,便有了這次意外。

公安早已盯上了朗姆名下的器官交易網,連帶供應端之一的那所排屋內,不久前也已經被記錄在案。這個地址是蘇格蘭借由監督任務的時間,從久川埴手下的老成員中套出來的,他曾在青田誠一郎的手下很是得力,自然知道不少連久川埴都不甚清楚的消息。

但不論如何,信息都是從醫療組內部洩露,所以一旦朗姆,乃至組織的那位得知了這個消息,剛剛上位蜜勒米爾編很容易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屆時,不論是考核還是策反,公安都將擁有更大的操作空間。

然而,清水太郎卻是個意外。

沒人發覺朗姆會用器官交易的手段收買官員身邊的司機,也沒人料到他會為了一場謀殺拿整所窩點做餌。相較而言,一個□□的損失不論對組織還是公安都很無關緊要,對清水茜而言,那卻是救命的東西。

“尚田道夫剛剛傳消息來,說患者情況不妙。”久川埴將臉捂在手中,從指縫裏發出悶悶的聲音,

“咳血,昏迷,心率失常。已經上了透析和呼吸機,她正命懸一線……”

隨著專業的診斷從口中蹦出,他的情緒總算不得不穩定下來,眨著眼睛,看向安室透。久川埴握住終於不再顫抖的右手,慢吞吞地問:

“接下來約一小時的時間,我會很忙——幫我看著消息,好麽?”

他第三次將手機交予波本手中,雙方都已很熟悉了。在久川埴為雙手重新消毒的時間裏,安室透打開手機,上面正有一條未接來電剛被掛斷。

“是朗姆。”久川埴只掃來一眼,讚許地表示,“對,就這樣,不要理他。”

“我猜他想要召回這枚□□,畢竟清水太郎已經死了,再繼續做他女兒的手術,只是徒增意外發生的可能性罷了。

“——那可不行。等移植手術完成了,再通知他,這叫作先斬後奏。”

久川埴愉快地瞇起眼前,他精神明顯好多了,還能調侃朗姆就是吉兆。

預估的手術時間是一小時,但術中過程明顯比久川埴所想要順利的得多。波本的確是個好幫手,往往他的需求還沒說出口,一把剪子或鑷子就恰恰好好地被抵到眼前。

“我在診所也打過工,所以記過一些基礎的術式。嗯,只有理論。”安室透溫和地解釋道。

久川埴看他一眼,再看一眼懸在空中的彎頭尖鑷,沈默地接過,飛快地說了一句:“謝謝。”

好吧,取物的手術流程的確大同小異。久川埴心裏泛酸,一邊忍不住默默感慨:

但還是不要把這種事說得這麽容易吧,波本,究竟還有什麽是你沒涉及的領域,學習能力強真的可以為所欲為嗎?

他有些神游,手下動作仍在穩穩撥弄血管。當久川埴終於從某處夾出最後一個血液凝塊時,不論他還是安室透都微微松了口氣。

“別放松,別楞站著。”

久川埴悄悄地勾出一抹笑,輕車熟路地一通操作,一邊還要意氣風發地指使波本,“冰箱裏,幫我拿袋UV液來——對了,你有帶吸管嗎?”

“吸管?”安室透想起來了,從外賣箱裏另掏出一袋奶茶,“這個能行嗎?”

久川埴:“……”

他難以置信地看了波本一眼,那袋奶茶杯壁上還在條條地淌水。

“……你未免太過敬業。”久川埴敬仰地表示,“我拿了裏面的吸管,你會被扣工資嗎?”

領五份工資的男人,不會在乎這一個訂單。他聳聳肩為久川埴遞上吸管,看他舉著裝滿UV液的針頭緩緩推壓。

緩沖液被註射進血管裏,器官在溶液的浸泡下,呈現出近乎妖艷的血紅光澤。久川埴有些癡迷地望了一會,突然伸手扯扯安室透的手腕。

“好,你該走了。”他偏頭看過來,連眼角都高揚著透出喜意,

“對了,清水茜的手術,我能一起去看看麽?”

“你……”

安室透磕巴了一下,就聽久川埴仰著腦袋接著說:

“按理,尚田醫生的手術應當不會出差錯,我這樣的身體、也應該避免出門,但是……”

他的語氣變得些許迷茫、不安和困頓,“抱歉,好像是有些任性。”

“小事。”

安室透悶悶地笑了起來,看向久川埴的目光中已無戒備。而且,公安的優等生很能體會這種心情:

“沒什麽可顧及的,蜜勒米爾,想看看自己幫上忙的是怎樣的人,那是很自然的想法。不需要這樣支支吾吾。”

像個小孩一樣。

久川埴朝他癟了癟嘴,將密封袋裝好塞回保溫箱裏,再看波本將保溫箱搬回外賣箱裏——和那杯沒了吸管的奶茶一起。

波本的小電驢停在樓下,啟動時從兩側刮過呼呼的風。久川埴在後座上,小心翼翼抱住男人的腰,一雙短腿甚至踩不到地。成年男人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從身前傳來,讓他從心到身都暖烘烘的。

他感到滿足,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快樂,今天的久川埴才察覺到這點,原來他也能像個真正的醫生那樣,為拯救什麽人而拼命努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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