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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銹的昨天9:收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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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銹的昨天9:收梢

很多年的日子裏,溫鉞與周霽然只是隔著一條網線遙遙對望,直至華語影壇新片式微,整個時代“向錢看,向厚看”,極少提及人文性,懷舊浪潮往回打,溫鉞和周霽然的名字頻頻被提及,一檔重溫舊夢的綜藝找上此二人,他們才有機會重逢。

《極限速度》是一檔公益挑戰節目,明星嘉賓挑戰極限運動,成功後會資助兩名山區兒童完成學業。

節目組看在兩個人三十多歲,年紀不算小的分上,安排了相對而言比較簡單的蹦極。

周霽然笑著跟溫鉞打趣,“三十多歲正當年,有的中生在圈子裏剛剛發力,到咱們這就成了歲數不算小了。”

溫鉞不算寡言,但在周霽然面前總是要思量很久才願意開口,多年不見猶甚,因此她只是點點頭。

周霽然穿了藍色休閑襯衣,松松垮垮的黑色牛仔半褲,名牌運動鞋,左手是大幾十萬的手表,右手是盤得圓潤的星月菩提,不知道是十幾年前的同一條,還是他一步一叩首,誠心信徒在廟宇再求。曾經配套的紅繩被自己扯斷,未曾再戴上新的,想來當初無意間橫生了業障,斷掉人家的好姻緣,也是一樁罪過。

鏡頭之外周霽然想跟溫鉞聊些曾經,但是兩個人之間的回憶太少,爛蛆腐肉的相關沒有必要再提,只有李盛可以拿到太陽底下再講一講。

-他說鑒於資訪關系,發展其他是對來訪者不平等的剝削,我五年不再見他。

-他已有愛人,兩年前在南法結婚,很是盛大。

-祝賀他。那麽你呢?

-孑然一身,看起來要跟貓貓狗狗過一輩子。

溫鉞還想再說其他,可節目重新開機錄制,便又耽擱下來。

周霽然玩慣極限運動,蹦極不在話下,溫鉞膽子也大,沒有很怕,只是如此節目素材便不夠剪輯一期,因此導演組過來溝通,希望溫鉞在鏡頭前表現得害怕一點,周霽然過來安慰鼓勵,最終為了公益戰勝困難,一躍而下。

溫鉞很體諒他們的難處,欣然應允,眼淚說掉就掉,站在高處深呼吸,甚至在鏡頭前提出解決方案:我不跳,公益我自己出錢做,自己資助山區學生是否可以?

得到的答案是no.

周霽然也按劇本過來安撫,拍拍她的肩膀,“實在害怕便算了,我從前的朋友資助過福利院生了病的孤兒,承擔他們的醫藥費,先天心臟病的連體嬰兒,去醫院探望,不要說抱他們了,她甚至多看一眼都會害怕,人的愛心實在是很有限的。”

他主動講出有爭議的話,節目組可以炒作的內容又變多了,不必再盯著溫鉞跳或是不跳作文章。

溫鉞這一天腦子壞掉,戴了耳墜,流蘇穗掛到肩胛,周霽然打完氣收手,流蘇掛到星月菩提上,他沒註意到,一個使勁,珠子掉了滿地。

一時間不知道是哀嘆願景成空還是祈禱歲歲平安,溫鉞蹲下身幫忙把珠子一顆一顆拾了起來,心裏惴惴不安央求節目組把蹦極設備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這不檢查不要緊,一檢查還真有設備老化的問題,保險起見緊急替換了裝備,覆又檢查,確認無虞,周霽然才松了心準備縱身一躍,只是溫鉞卻魔怔了一樣,拽著他死活不同意,眼淚這回終於真情實感掉下來。

周霽然:“已經檢查過沒問題了,我不怕,所以你也不用擔心。”

溫鉞充耳不聞,咬著牙,抱緊他的胳膊,死活不肯撒手,整個節目組都在等她松口,溫鉞也不是不理人,“我再說一遍,我體諒你們的難處,所以你們做公益,所有的錢我來出,我來資助,通告費我也都不要,但是人命攸關的事情你們並沒有事先準備、檢查好,導致我對你們的專業度、可信度產生很大的懷疑,所以今天周霽然絕對不能跳。”

一直到天黑,始終膠著,但是景區要關閉,節目組實在沒辦法,只能全體撤退,臨走導演還對溫鉞放話,“你這個人這樣難搞,怪不得在圈子裏混不下去,我們臺以後也不可能再請你了。”

溫鉞始終昂著頭,不覺得自己有錯,也自然沒什麽害怕的。

工作人員稀稀落落走得差不多,周霽然才靜下心來同她講話,“現在可以撒手了?”

溫鉞不情不願松開。

周霽然嘆了口氣,“十幾年了,你為什麽還是走不出來?阿鉞,我不是周馳,我很好,我不會死,咱們向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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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涓後來筆下的故事裏提到有關於周馳只是寫“那個人”,但所有的男性角色身上都有他的影子,直到她的歲數長到可以出半自傳性質的回憶錄,她才坦誠用一小段敘寫關於他的曾經:“有關周馳的一切,實在是太過久遠,以至於如今我提起他都稍顯吃力,我與他的性子都不算良善,沒有人教過我們如何柔和一些對待旁的事物,便只能頭破血流。其實講這些話我也不是太有底氣,對故人往事再多的註解都是枉然,想來若有來生,他不見得願意再遇到我,如此便罷吧,不再多提了。”

年歲稍長,容易變得仁慈,對過往種種愈加掩飾,那些猶豫都成了不坦率,筆尖下傾註的情感,不是假的,卻成了看客手裏的箭矢攻擊回幾十年前持弓向世界宣戰的少女。

溫鉞倒是很能理解故事後期藕涓的凝滯和遲疑,人生就是要這麽從天才,到精雕細琢反覆推敲後,成了笨拙不知如何是好的庸人。她很懂這樣的困境,娛樂圈層出不窮的小花,有野心有骨氣的新人,有個叫文嘉的,就在采訪裏坦言,“體驗派太傷身傷心了,我的志向不止這麽多,不想一輩子只演一部戲,好的演員的藝術生命應該很漫長……”

溫鉞聽著聽著,就掉下眼淚。

年少時太貧瘠,靠著一場若隱若現卻又觸不可及的美夢吊著口氣,長大後美夢作空反噬,成了身體裏面斷掉的半根骨頭,與好的血肉共生,在心頭孕育出一叢荊棘刺。

講起來可悲,人生如果能重來一百次,也還是這樣作繭自縛的結局,只是可惜了那個人,又要來來回回害他好多次。

殘山夢碎,白骨攏新姿。

周馳給藕涓發的最後一條短信,上面寫:下輩子當貓當狗,當一臺報廢破舊的卡車,不要再遇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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