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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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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小鬼

門上懸著的風鈴因門打開而發出叮鈴的撞擊響聲,崔姝抱著狗進來時,宋韞正在沙發上塗指甲油。她被嚇了一跳,塗出了邊界。

“哪有你這樣的?美甲店就在旁邊還自個兒塗指甲油,故意的吧。”

崔姝皺眉,晃晃自己手指上最新式樣的水晶美甲。

“我平時還要拍照,那麽長的指甲會劃傷鏡頭的。”宋韞道。

“你就寶貝你那些鏡頭吧!”崔姝坐下,四處打量了一圈,好奇道,“唉,小姚呢?年後幾天我也沒見著她。”

宋韞擡起眼,道:“我也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什麽,前幾天給我發了條信息說請假幾天。”

“是不是生病了?”崔姝摸著狗頭,“這幾年都是小姚陪著你吧,猛地一看她不在我還有些不習慣。”

宋韞撇撇嘴,晾著指甲,順便翻開一本攝影雜志,卻怎麽也看不下去,呢喃著:“我也有些不習慣。”

原先空閑的時候,姚小鯉總在旁邊不是拖地就是擦玻璃,一刻也閑不下來。宋韞從前覺得她煩,現在沒了那些聲音在旁邊,便覺得安靜地有些奇怪。

反正也看不下去,她起身拿了外套和圍巾,送客道:“我去看看她,老板娘不送。”

崔姝白了她一眼,“我屁股還沒坐熱,你就趕我走,下次空調壞了別去我店裏!”

宋韞關上門,車流如織的馬路上,彌漫起單薄的霧氣。她圍上圍巾,買了兩杯咖啡裝進紙袋裏,又買了些水果,萬一姚小鯉生病了——想著她又繞進了藥店,各種感冒藥買了一袋子。

關了窗,車廂的內座充斥著皮質座椅的氣味,宋韞閉目養神,手裏信息上一個刺目的紅點已經停留了好幾天。

自打那天晚上她就沒跟陳見津再說過話,宋韞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好像一直以來都很排斥去直面情感。

只能逃避。

她試著撥打了姚小鯉的電話,沒通,又給她發了條消息:“小姚,你怎麽樣了?我去看看你,你把你家地址發給我啊。”

姚小鯉一時沒回,宋韞想起之前她給自己發過她住的地址,趕緊找出來。

這是一處老舊的居民樓,外墻上深一塊淺一塊,像是下雨後的水漬未幹。藍色棚子下擺放著一排歪七扭八的自行車。

伸出的晾衣桿上掛著各色的還在滴水的衣服,窗臺上的盆栽因為好久沒有澆水天氣幹燥而幹枯開裂。

綠化做的不夠好,充其量在花壇裏栽幾棵不知名的花兒,兩個骯臟的垃圾桶就堆放在綠化壇邊,單元樓門口。

也沒有人管垃圾是否扔進了垃圾桶中,一年四季,日夜不分地臭氣熏天。

宋韞擡頭,居民樓裏黑洞洞的一團,信箱上生了銹,內裏信件就這樣露出一個角來。她還沒在南市裏見過這樣的地方,兩手拎著沈重的塑料袋就上了樓。

樓道裏傳來靜默的腳步聲,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門口鋪著暗紅色滿是汙漬的防滑毯。

這種老式小區沒有電梯,姚小鯉住在七樓,宋韞按照地址上的門牌號找到了姚小鯉的家。

不放心她還註意了一下門口鞋架上的鞋,其中一雙她的確見姚小鯉穿過。

“小姚!”宋韞喊了一聲,還敲了敲防盜門。

過了一會,當她再去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門牌號時門忽然開了,隔著防盜門的紗網,姚小鯉握著門把手,人瘦了一大截。

“小姚?”宋韞不確定地喊出口,她記憶中的姚小鯉是個圓臉盤的女孩,年紀不大,總是掛著一副羞怯的笑容,而如今的她,兩頰瘦得凹下去,眼下青黑,頭發亂糟糟地搭在肩膀。

姚小鯉眼睛一亮認出了宋韞,忙給她開了門。

宋韞提著東西進屋,不敢多打量。姚小鯉用手撥著頭發,輕聲道:“宋宋姐你怎麽來了?”

“你好幾天沒來上班,我擔心來看看你。”她準備把手裏提著的東西遞給姚小鯉。卻註意到她眼下的青黑不是熬夜所致而是被人打得烏青。

宋韞把手裏塑料袋一放,著急道:“怎麽了?你這眼睛怎麽回事?”

姚小鯉遮擋著,扯出一個笑容:“沒事,是我不小心摔跤了。”

地上還有些盤子的碎瓷片,她低下身去撿,提醒道:“當心腳下。”

宋韞也沒有多問,溫聲道:“我給你帶了水果,其實還有感冒藥。你要是沒生病就留著下次吃。”

“藥還能屯著吃啊。”姚小鯉笑笑。

她給宋韞倒了杯水,靠近時手不受控制地一抖,水杯摔在了地上。

宋韞察覺出不對,她拉過姚小鯉的手,撩開袖子,是一道又一道的新舊傷痕。

“怎麽回事!”她問道。

“小姚,怎麽回事啊?是誰打得你?”宋韞皺緊了眉頭,心疼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姚小鯉只咬著唇一個勁兒的搖頭。

宋韞扶她坐下,認認真真地看,“你還有哪受傷了,我帶你去醫院,你要不願意告訴我沒關系的。我們先去醫院好不好......”

聽著她溫柔著急的話語,姚小鯉眼圈一紅,抱住了宋韞的腰。

······

“你說你男朋友打你?”宋韞詫異,“你們不是要結婚了嗎?怎麽會這樣?”

姚小鯉抹著眼淚,“他讓我辭職回家,我不願意,然後他就......”

“我本以為他只是一時沖動,沒想到那一次之後只要不開心他就會打我,還把我關在家裏,要不是這次他出去上班了,我也沒辦法給你開門。”

宋韞目色凝重,良久道:“你沒想過報警?”

姚小鯉眼睛一瞪,擺手道:“這種事......也能報警嗎?如果我報警,只怕下一次回答得更狠。”

“家暴只有0次和無數次,你天天上網沒聽過嗎?”宋韞拉起她的手,認真道,“別怕,大家都會保護你的,你還有我呢。”

姚小鯉癟嘴,又要哭起來,“宋宋姐,我怕連累你。”

“他第一次打我的時候我就告訴了我媽,我媽對我說那個女人不挨男人的打,忍著討好他,順從他,以後不就再打了。”

“胡說八道!”宋韞打斷她,“打人就是不對的,還有什麽討好順從男人的歪理邪說,都是什麽東西。老掉牙的思想,誰敢在我面前說我就扇攔他的嘴!”她站起身,將姚小鯉帶到門口,

“跟我走,別怕,我保護你。”

姚小鯉遲疑著:“宋宋姐,算了吧,我真的不想連累你。”

“我不怕連累,我從初中開始就自詡正義使徒,要保護眾生,維持和平!你不要阻攔我積德的機會啊。”宋韞道,她催促著姚小鯉換鞋。

姚小鯉楞了一下,忙道:“姐姐你別急,我去收拾東西。”

宋韞在門口的木質櫃子旁等著,她拿出手機,那停留在陳見津那條不知名消息的頁面,她深吸一口氣,頭腦在一團亂麻的同時一片空白。

一道陰影落在她跟前,伴隨著沈重的開鎖聲。

宋韞擡起眼睛,面前的人正好隔著防盜門跟身後的姚小鯉撞了個正面,姚小鯉面色一僵,手裏的提包掉在地上。

門口的男人面色陰沈,穿著一件臟兮兮的夾克衫,他一言不發,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姚小鯉,像是淬了毒的刀刃。

姚小鯉雙腿一軟,如同拔不動步子。

宋韞皺了皺眉,似乎能猜出來這個人是誰。

姚小鯉搶先開口:“你......回來了?”

“小鯉。”男人走進來,一腳踢散了門口擺得整齊的鞋子,“她是誰?你要去哪兒呢?”

姚小鯉匆忙解釋,她聲音很低,滿是內裏透出來的膽怯:“她是我老板,她來看看我......”她上前,把宋韞擋在自己身後。

男人的目光落在地上收拾好的衣物中,猛地一冷卻,“你準備去哪兒?”

姚小鯉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道:“我沒有要去哪......”

“好了,”宋韞忍不下去,拉過姚小鯉就要走,“小姚好幾天沒來上班了,沒有這樣的規矩啊!”

言罷她就要拉著姚小鯉出門,連地上那些衣服都沒管。

“等等,不許走。”張搖平攔住她們,反手關上了門。

“平哥!”姚小鯉沖上前,拉住張搖平的衣袖,哀求道,“這一切跟宋宋姐沒關系,你讓她回去吧。”

“小姚!我說帶你走就會帶你走的,你別怕。”宋韞壓低了聲音安撫她。

她將手機放在背後打開,一面道:“小姚這麽大人了出個門你有什麽好擔心的?”

張搖平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啤酒瓶,在櫥櫃上砸碎了,指到宋韞面前,“老子的家事,什麽時候輪到你來管了?”

清脆的酒瓶碎裂聲驚了她一身冷汗,宋韞很快平覆心情,道:“你想幹嘛?”

“宋宋姐你走吧,不然......”姚小鯉話還沒說完就被張搖平一把抓住頭發猛地拖到一邊,頭撞在墻上。

宋韞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楞了一下,下一秒便跑到姚小鯉身邊攙扶起她,關切道:“小姚,你沒事吧?”

張搖平怒氣沖沖地盯著她們:“臭娘們兒,敢惹我,看我今兒不打死你!”

“想跑是吧?你這賤女人果然不是個好東西!”

宋韞看他手裏的玻璃酒瓶,大呵道:“你瘋啦!”她一手攬著瑟瑟發抖的姚小鯉,另一只手哆哆嗦嗦按開手機。

張搖平註意到她的動作,伸手將她的手機奪下來,還停留在撥號的頁面,他嗤笑一聲:“想報警是吧?我還沒告你強闖民宅呢?”

“你是賤女人的老板是吧?你是不是很有錢啊?”他一臉壞笑地看向宋韞,“這樣吧,你給我點錢花,我就放你走。”

姚小鯉出聲:“張搖平!你滾開!”

張搖平臉色由晴轉陰:“媽的,老子讓你說話了嗎?”

“你想幹嘛?”宋韞抱著姚小鯉,一手脫掉自己的高跟皮靴往前砸過去。

皮鞋的跟正好砸在他額頭上,一道鮮血順著淌了下來。

姚小鯉仰面哭起來,她緊緊扯著宋韞的衣角蜷縮成一團。

張搖平伸手去摸額頭上的血跡,雙眼被染得血紅,他惡狠狠地撲上前來,掐住了宋韞的脖子。

“宋宋姐!”姚小鯉驚叫起來,她伸出手想制止發瘋的張搖平,卻不想被他推到一邊。

宋韞不停掙紮著,餘光看見姚小鯉爬起來摸到廚房裏拿出了一把菜刀,擔心她做錯事,宋韞趕緊提醒:“小姚!”

她雙眸中閃出淚光,“不要毀了自己——”

姚小鯉楞住,隔著遠遠,宋韞還能看見她眸中熱淚,一顆一顆滾下來。

一只小馬紮砸在張搖平後腦勺,在他失神的一瞬間宋韞才從手下逃了出來。她摸到門把就要開門,一聲“救命”剛喊出半個音符,便被張搖平揪住頭發往後拽去。

宋韞摔在地上,頓感頭皮一涼,她怒火染到頭頂,竟然敢碰她的頭發!

她站起身,抄起靠在墻上的一把掃把就護在身前。

“欺負女人,你不得好死!”

外頭的風雪突如其來,在某一時刻,煙花綻放,熾烈的火光穿過陽臺,闖過陽臺上一排曬著的衣服,映在多日未洗的薄窗簾上。

張搖平舉起手中碎裂一半的酒瓶,就要往宋韞頭上砸。宋韞躲閃不及,手扶在身後的墻壁上,緊緊閉上眼,那一瞬間一個身影躍至她面前,俯身護住了她。

砰地一聲。

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多。

樓下警車的紅藍光刺激著這座居民樓裏人的雙眸,宋韞如夢初醒地睜開雙眼。發絲,肌膚,熟悉的胸膛,那個曾塗滿淚水的懷抱拉她回到了那個雪夜。

摔在地板上的手機,閃了閃,還是那條來自陳見津的消息:

你在哪?

他們很久沒見了,像是老友重逢或是救命之恩,宋韞分不真切。

從前宋韞覺得愛是個很高貴的詞匯,如果要她承認愛,必須要能被那個人感動,救命之恩之類的才算。

一語成讖,是她太烏鴉嘴還是太幸運。

那雙臂彎護著她,宋韞感到久來的溫暖。她擡起手,發覺掌心一片溫熱,是血,陳見津流血了。

他默不作聲,確叫宋韞擔心地要命。

“你流血了,你沒事吧?”她焦急道。

陳見津搖搖頭,他聲音低沈,就在她耳邊,像一只小蟲子爬來爬去。

“我沒事。”

“宋攝影師,再見到你——真好。”

宋韞想扶他起來,卻怎麽也使不上勁:“你糊塗了,說些什麽呢?還好嗎,我找警察,打120......”

陳見津有些委屈道:“我以為你不想理我。”

“我哪有不想理你。”宋韞垂下眼睛,“是我的問題,是我太懦弱,是我是個膽小鬼。”

“你不是膽小鬼,”陳見津閉上眼,“如果我能在早一些表明心意,就不會留給你胡思亂想的機會。”

······

“宋宋姐,陳總他......沒事了吧。”姚小鯉小聲問道,她身上的傷經過醫院處理,現在已經沒什麽事了。

宋韞打開一碗蝦仁粥遞給她,瞥了眼病房裏的人,嘆息道:“還好沒什麽大事,不然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姚小鯉小口喝了一口粥,嘴角漾出一點笑意,

“他那麽保護你,你心裏就沒有......”

宋韞看了她一眼,姚小鯉真不愧是跟了她幾年的,一猜就能猜出來。

“哎呀,宋宋姐,”姚小鯉推了她一把,“經過這事我算是想明白了,一切都要聽從自己的心,不要走錯路,更不要錯過。”

更不要錯過......宋韞隔著病房門上的玻璃看裏面躺著的人,想起這一段時間的經歷,明明心已經給出了答案,嘴上卻遲疑著不肯答下。

她推開門,心如擂鼓。

雪停了,屬於元宵節的歡笑與煙火都被留在了昨天。暖暖的日光灑在白色的醫院床單上,宋韞不敢出聲,只坐在床邊。

陳見津像是感受到她的到來,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宋韞蹙眉:“你是早就醒了吧,耍我。”

陳見津露出一個笑容,“胡說,我才醒,只是你來的巧。”

宋韞給他整理著被子,關切道:“你怎麽樣,還難受嗎?”

“不太舒服,”陳見津皺眉,“想念家裏的按摩椅了。”

宋韞笑笑:“那是你現在出院呢,還是我給你捎過來,不過,這,應該放不下。”

“宋韞,我有話想對你說——”陳見津出聲,他伸出手想觸碰宋韞的手,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宋韞卻反握出他的手,道:“不,讓我先說。”

“說好不做膽小鬼的,這是我自大學以來的承諾!”她極為認真。

陳見津抿唇笑笑,靜靜等著宋韞開口。

宋韞深吸一口氣,像是水龍頭一樣迅速說出來:“我喜歡你!”

當她睜開眼時,他看到陳見津那雙總是沈默的眸子裏閃爍起光點,像是星星,可是白天沒有星星,也許是白日陽光的投影,讓她想起昨晚的煙火。

她默念著:“原來這句話沒有那麽難說出口。”

陳見津有一句憋了很久的話,不需要他趁著醉意說出,而是需要在宋韞醉的時候,

“愛這個詞太過厚重,我只怕你會經受不住而膽怯退縮,所以我只說喜歡你。”

“我是個無趣的人,而你,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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