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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雨夜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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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雨夜之舞

證人是Jose?!

如此意外,又如此合理。

合理在於那晚他應該也在監視我,車禍發生時自然會在附近。意外的是他居然留下來直到警方抵達現場。我還以為他頂多匿名報個警就算不錯了。

屏幕中的Jose看起來很憨厚,深色沖鋒衣敞著拉鏈,露出裏面皺巴巴的保安制服。那制服一看就很廉價,軟塌塌的沒什麽形狀,胸前還有塊拳頭大的汙漬。

咖啡還是披薩醬?

“先生,你衣服上有血跡。你受傷了嗎?”一個畫外音問道,大概是佩戴記錄儀的警察。

“不、不是。”Jose用濃重的口音回答,“是車裏的女士,她流了很多血,我給她處理了一下。”

……看來,我能活下來還得感謝他呢。

“是你打的911嗎……好,”警察說,“把你看到的情況說一下。”

Jose向警察敘述了整個過程,就是後來被記錄在警察報告裏的那些內容。看到後面,我得咬緊嘴唇才能忍住不笑出聲。

“不不不,警官,我絕對沒碰他,其實我都不敢靠太近。”Jose一臉驚恐地說。

“他拿著球桿揮來揮去,”Jose做了個誇張的揮桿動作,“看起來很兇狠,我……有點害怕。”

演技還是那麽浮誇。

視頻繼續播放,鏡頭晃動,警察在走路。屏幕中央的手電筒光斑搖晃幾下,掃過一輛灰頭土臉、黑不溜秋的兩廂小車,最後照在車牌上。

“這是你的車?”警察問。

“對。”

警察讓Jose留下聯系方式。

“我叫……電話是……職業?是保安,在自助式倉庫值夜班……對對,我正要去上班。”Jose說,“雇主是……”

“電話是非實名的,查不到機主,按名字查出來的人跟視頻對不上。”湯南軒說,“公司雖然存在,但他們沒聽說過這人,看了截圖也不認識。”

他按下暫停,拖動進度條,將Jose的臉定格在屏幕上:“這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

“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回答得太快了嗎?我皺眉盯著屏幕又看了一會兒。

“有點像在304路邊撿垃圾的那個,也有點像給David家割草坪的那個……他們墨西哥人長得都差不多嘛。”

Jose那晚開的是輛小破車,那擋住燈光的就不是他。但他當時也在附近,車停哪兒了?

車禍前我聽到的汽車鳴笛聲,是他在警告我嗎?

他看到了車禍發生的過程嗎?他有……錄下來嗎?

湯南軒點開了下一個視頻。

視頻的主角是Wheatly,他癱坐在皮卡駕駛座上,兩名急救員小心地為他固定,然後用擔架送進救護車。等一切就緒,警察才開始問話。

Wheatly看上去沒有明顯外傷,但似乎有些神志不清,每個問題警察都得重覆好幾遍,他才有反應。

“這是喝多了吧?”我說。

湯南軒切換到警方報告:“驗血結果,正常。酒精含量,不超標。違禁藥物,未檢出。”

他轉動鼠標滾輪,翻到下一頁:“有輕度腦震蕩。”

“腦震蕩?可是Jo——那個證人不是說,他還能下車揮桿嗎?”

“腦震蕩癥狀有時會延遲出現。”湯南軒聳聳肩,“而且,嚴格來說,那個證人的身份還存疑,他的證詞可能並不完全可靠。”

行吧。

我當時命懸一線,如果Jose擔心Wheatly會要了我的命,給他來一記悶棍,然後把他拖回皮卡裏,倒也說得通。

視頻繼續,警察問:“Wheatly先生,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事嗎?”

“那個碧池,那個該死的——”Wheatly呻吟著,“疼死了,快叫我老婆來……”

警察換著法子問了幾遍,得到的答覆大同小異,然後視頻就結束了。

??

“他根本就什麽都沒說嘛。”我示意湯南軒切回警方報告,翻到Wheatly的證詞部分。

“這裏寫著,他在304州道上正常行駛,因為雨天路滑,還特意把速度降到限速以下。他說看到我的車燈在車道上移動,以為我會停車查看,結果我直接開上了304,他來不及避讓……”我用食指點著屏幕,“這一套一套的,到底從哪兒來的?”

湯南軒來回滾動著鼠標,片刻後,用光標選中幾行字:“這裏說,Wheatly後來病情惡化,在醫院治療了一周,情況穩定後才錄的口供。”

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我擡手揉了揉:“Okay,下一個視頻。”

湯南軒沒有點開最後一個視頻。

“剩下的是救你的過程,你還是別看了。”他說,“你想找什麽線索?我來幫你看。”

這樣啊……

其實既然證人就是Jose,那我直接問他不就行了?

“前兩個視頻的信息已經夠多了。”我說,“我那個視頻,估計挺血腥的,你也別看了。”

湯南軒欲言又止,最後只簡單回了句:“好。”

“其實你已經看過了,對吧?”我瞇起眼睛。

他猶豫片刻,承認了:“視頻和報告,我都看過了。”

“Sera,跟律師約個會議吧,”湯南軒轉移話題,“你的案子作為民事訴訟,有很多辯護角度。怎麽會談成現在這樣?我想當面問問他。”

我查了查律師的日程,他一周後有個上午九點的空檔,再往後就排到下個月了。

“上午九點會不會太早?”我問湯南軒,“你住在西雅市哪裏?趕過來方便嗎?”

他湊過來看我手機,靠得很近,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聞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溫潤木香。

“那我前一天晚上就過來。”他低聲笑道,“我會克制點,保證你第二天九點能起得來。”

呵呵。talk到是挺會talk,實際上到底行不行——

“你想知道的,”湯南軒意味深長地打量著我,“今天就會有答案了。”

他他他,為什麽會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麽?又是什麽神奇的刑偵技巧?

湯南軒在電腦上打開一個新的瀏覽器窗口。

“今天我休息,”他說,“我們約會吧,你想去哪兒?”

“我都行,只要別再有人突然拿槍頂著我的頭。上次那種地方真夠嗆。”

我隨口開的玩笑,湯南軒卻認真對待。他開始在地圖上查找博物館和畫廊,估計是覺得這些地方比較安全。就算有人把這些地方當成目標,大概也是白領犯罪,不會太暴力。

可現在是非常時期,這類地方要麽已經閉館,要麽需要預約才能參觀。就算開放的,當天的門票也難訂得很。

“玻璃t藝術博物館怎麽樣?”我提議,“那裏今天還有票。”

“你知道為什麽還有票嗎?”湯南軒撇了撇嘴,“那片區域最近不太安全。一周十起槍擊案,單日最高三起,創了新高。”

“雖然那裏屬於西雅市,不在國王郡管轄範圍,但遇到緊急情況我也不能袖手旁觀。要是管了,又得處理一大堆手續。”他把查找範圍擴大到30英裏,“今天我的時間只屬於你,不想分給其他市民。”

哦?

“只屬於我?那我想怎麽用都行咯?”

湯南軒瀏覽網頁的動作一頓,轉頭看我,眼裏閃過一絲玩味:“你想怎麽用?”

“最近車好難買啊,我想來想去,還是開我媽媽的舊車好了。但是那車好幾年沒動,不知道還能不能開。”我說,“你能不能幫我找個人來看看。”

湯南軒無語片刻,然後說:“不用找別人。我懂點汽車,待會兒幫你看看。”

我睜大眼睛:“真的嗎?”

“忘了?以前跟你網上聊天的時候,我提過的。”

他揚起下巴,得意洋洋,就像一只德牧在炫耀自己的絕技,身後仿佛有條看不見的尾巴正在搖來擺去。

“我和大學室友一起翻新老爺車,然後高價轉手。我大學的學費就是這麽賺來的。”

“想起來了。”我點點頭,“不過那時候,你是不是……還說過你姓Chow?”

湯南軒“噌”地站起來:“你媽媽的車汽油放掉了嗎?電池斷電了嗎……你不清楚?那我去看看。”

他去了沒幾分鐘就回來了:“Sera,倉庫裏到處都是蜘蛛網。”

“帶Howard去看的時候就有了,上次你沒註意到嗎?”我說,“沒關系的,老蜘蛛冬天都凍死了,天氣還沒回暖,蜘蛛寶寶現在應該還沒孵化。”

“蜘蛛……寶寶?”湯南軒抿緊了嘴唇。

……

“你怕蜘蛛?”好可愛。

“不是怕蜘蛛。”湯南軒臉都白了,“只是覺得蜘蛛網有點討厭,看著太臟。”

“那就好。”我說,“因為屋裏也有蜘蛛,而且房間裏暖和,可能還有活的。但蜘蛛網我都掃幹——”

話還沒說完,就被湯南軒一把撈了起來。

他把我扛在肩上,三步並作兩步沖進車庫,拉開車門把我塞了進去。

“你去我那兒住幾天。這邊先找人把蟲子熏一熏。”

我社會經驗有限,但就算我都知道,今天找人熏蟲子,下周能來就算很快了。

湯南軒卻不信邪,孜孜不倦地打電話,居然真給他找到一家,當天下午就能上門。

主屋和倉庫,每棟建築都要用幕布覆蓋,建成獨立的熏艙。

“錢不是問題,”湯南軒叮囑除蟲公司的項目主管,“請務必徹底清除那些蜘蛛。”

簽合同、監督工人處理室內、鎖大門,這一通折騰下來,天都黑了我們才出發。

湯南軒提議在外面吃晚飯。我們先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打包了三明治,然後他開車駛入住宅區,轉了幾個彎,最後把車停在路邊一個小公園旁。

公園入口處是兩塊草坪,中間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圓孔雕塑。這裏是凱莉公園,是拍攝西雅市天際線和雷尼雪山最有名的地點之一。非常時期,此刻,公園裏一個人影也沒有。

天空飄起了小雨。

“冷嗎?”湯南軒問。

我搖搖頭。

在那個有名的觀景欄桿前有幾張長椅,我們坐下來享用三明治。湯南軒給我買的是香煎三文魚配蜂蜜燕麥面包。魚肉幾乎是一碰到舌尖就化開了,焦香的油脂在味蕾上擴散開來。

這三文魚到底怎麽煎的,怎麽會這麽好吃。

三明治吃完了,我們沒動。湯南軒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臉上。

“Sera,現在才問可能有點奇怪。但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正式一點。”他深吸一口氣, 眼裏映著璀璨的燈火,“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好”和“嗯”同時湧到嘴邊,卻在喉嚨裏撞在了一起。

結果我只發出了一聲類似“哼”的音節。

不過湯南軒似乎get到了我的回答。

他擡手把我一縷垂落的頭發撥到耳後,指尖輕擦過耳廓,然後揉了揉耳垂。

電流從他觸碰的地方悄然蔓延,一陣酥麻感從耳垂開始,沿著脖頸爬上頭皮。

耳邊響起音樂,耳朵裏多了只無線耳機。

“小姐,”他牽起我的手,“可以邀請你跳支舞嗎?”

十一年級時,媽媽往我已經滿當的課外活動裏,又硬塞進每周兩節交誼舞課。她說:“這是為你好。以後你就知道了。”

現在,我知道了。

眼前的燈火仿佛被加了濾鏡,光暈驟然擴大了幾圈。

“當然可以,”我說,“不勝榮幸。”

跳完一支,又跳一支。

第三支舞跳到一半,雨勢漸大,但我們仍跳完了這支舞。

雨中,湯南軒牽著我的手回到車裏。

“現在,跟我回家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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