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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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在東邊鐘樓的後面只露出了半張臉, 站在十裏長亭向身後看,覺得好像是在看一處陌生的,不曾存在過的景致。

楚筱悠下了馬車看著身後怔了怔, 直到聽到有人喊她,才回過了神, 長亭裏站著劉曦和劉去以及惠安郡主,朝陽升起的時候,天地間都是一種溫暖而祥和的感覺,破除了夜間的所有阻撓, 終於見了光明。

楚筱悠提起裙角跟在哥哥身後走了過去。

劉去說了幾句, 就站到了一旁,楚靖瑜擡頭看向了惠安郡主,惠安郡主笑了笑道:“明年春天我就去找你了。”

楚靖瑜也笑起來:“好,我等你!”

楚筱悠看著劉曦,覺得他面上是有壓制著的怒氣的, 她思來想去可能是因為她提前並沒有說自己會一起去陜西的事情, 所以她便笑的一臉燦爛:“太子爺也來了!”

劉曦覺得忍無可忍, 他幾乎是在咆哮一般:“你怎麽這麽沒良心?!”

楚筱悠還沒有見過劉曦發火,笑也不好笑了, 只好道:“我就是有點忙, 忘記告訴你了, 但我也和白容姐姐幾個沒有說, 以後我會常給你寫信的……”

楚筱悠話還沒有說完, 看劉曦氣的臉都扭曲了, 便訕訕的閉上了嘴。

“白容是白容,我是我,我們不一樣!”

都是朋友,有什麽不一樣的?

但楚筱悠不敢說這個話,只是連連的點頭。

那邊的楚靖瑜和惠安郡主說完了話,因為著急著趕路,所以擺在亭子裏的酒席也並不用,楚靖瑜擋住了楚筱悠,向劉曦抱拳道:“太子留步,我們這就走了!”

劉曦眼裏的哀傷一閃而過。

楚筱悠跟著楚靖瑜走出了亭子,上馬車的時候,劉曦忽然走到她的身邊,在她的耳邊低聲道:“不許忘記我!”

楚筱悠一怔,他的聲音聽上去又恨又有幾分哀求,莫名的撥動了她的心弦,她忍不住回頭看劉曦,劉曦卻已經轉身大步離開,這讓她忽的覺得若有所失,心裏也不大痛快起來。

楚靖瑜喊了一聲,楚筱悠回過了神,在楚靖瑜的攙扶下上了馬車,楚靖瑜站在馬車邊上道:“有很多東西,最經不起時間的考驗。”

楚筱悠似乎聽出了這話的意思,忍不住笑了笑。

馬車簾子放了下來,馬車開動。

楚筱悠忍不住向後看,劉曦和惠安郡主幾個還站在那裏,和她們身後那個漸漸升高的太陽,好像是定格在了那裏。

楚筱悠又向前看了看,官道一直延伸向遠處,和遠處的山連綿成一片,有種未知的壯闊,她便隱隱興奮了起來。

和她同坐一個馬車的香草興奮的一會看這一會看那。

然而才走了一會,就聽到了一陣狂奔而來的馬蹄聲,有人沖著馬車大喊:“楚筱悠!等你回來,我一定要你只能看到我一個人!”

楚筱悠掀開簾子看見了騎在馬上的劉起,他一臉的傲然和猙獰,楚筱悠氣的臉都抽抽了,楚靖瑜帶著幾個家丁騎馬往跟前走去,劉起卻忽的瀟灑的騎馬轉身就走了。

簡直就像有病一樣,莫名其妙的跑來朝她喊出這樣一句話。

楚靖瑜有一瞬間都打好主意要和劉起撕破臉皮了,當著他的面和他的妹妹說這種話,是想做什麽?

他深吸了一口氣,騎馬趕到楚筱悠的馬車前問:“可還好?”

楚筱悠笑著搖頭:“我一向不把狗吠聽在心裏。”

楚靖瑜面上才露了一點笑意。

馬車又向前駛去,楚筱悠漸漸的把所有的離別都拋到了腦後,因為從來沒有過的遠行,而處於了一種亢奮的狀態,晌午的時候都沒有休息,下了馬車去了路邊的驛站用飯,才知道洪可竟然暈馬車,吐的昏天暗地,下來的時候還是被人扶著的,原本是該表示安慰,但楚筱悠一看見洪可就莫名的覺得可笑,忍不住逗他:“洪師爺這是怎麽呢?走路還要人扶著?”

原本奄奄一息的洪可,忽的漲紅了臉站直了身子,大步向驛站走去,丫頭們簇擁在楚筱悠身邊笑成了一片,洪可聽到了,腳步也亂了,進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大家的笑聲更響亮了。

洪可的小廝雨前連忙追了上去。

楚筱悠覺得這樣實在不尊重洪可,對身邊的丫頭們擺了擺手:“以後在不許這樣,洪師爺是咱們的師爺,要敬重起來。”

她一向對身邊的人溫和,但說出來的話,卻沒人敢不聽,丫頭們連忙都應了是,眾人一起進了驛站。

吃了一頓午飯,略微休息了一下就又繼續上路。

洪可坐在馬車上在楚筱悠馬車的前面,他一轉頭就能看見後面馬車轅上坐著的兩個小丫頭,腦子一熱,心裏立馬就不惡心了。

楚靖瑜一路騎馬,靠在洪可身邊詢問:“洪兄感覺怎麽樣?”

洪可搖頭道:“還好,暫時還好。”

楚靖瑜就就點頭道:“等今天夜裏休息下了,我在給你按摩按摩,你也能覺得舒服一些。”

洪可心裏暖暖的,笑的燦爛:“哪裏能叫你給我按摩,你以後可是我的頂頭上司,還要你不嫌棄我才行。”

楚靖瑜卻正色道:“你說的什麽話?承蒙你不嫌棄,願意跟我到陜西,你就是我生死與共的兄弟,有我一口就絕對有你一口!”

洪可相信楚靖瑜說的話,這也是他為什麽會選擇了楚靖瑜的原因。

夜晚的時候已經出了皇城的範圍,驛站的周圍都是農家,天微微黑下來的時候還有零星的幾點光在蒼茫的原野上,看上去孤獨又淒美,楚筱悠擁著狐貍毛的大氅站在驛站外看了一會,洪可從後面走了過來,站在楚筱悠身邊咳嗽了一聲道:“小姐在看什麽?”

他有一張略圓的面頰,大而明亮的眼,讓他看上去總多了一份孩子般的可愛,但他身型魁梧一些這一切組合在一起,總叫楚筱悠想笑,她便也咳嗽了一聲:“看燈火。”

洪可一下子又沒話了,在那裏幹幹的站了一會,等到楚靖瑜在裏面叫,他才連忙道:“小姐快進吧,外面冷。”

楚筱悠禮貌的點了點頭。

此後幾日的天氣一直不錯,但楚筱悠因為失去了先前的興奮,覺得景色單調了起來,就無趣了起來,索性有個無所不能的哥哥,又翻出了一幅紙牌,三個人就常常在一輛馬車裏打牌,治了楚筱悠的無趣,連帶著治了洪可的暈車,連他自己都感慨:“我從生下來就是這樣,我娘說我六個月的時候,她帶著我去我姥姥家裏,我吐了一馬車,還把她嚇壞了,以為我吃壞了什麽東西,後來等我大了才知道,我這是暈馬車,沒想到這一次卻例外了,真是奇跡!”

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楚筱悠抿嘴笑起來,走了一張紅桃三,笑著一拍手道:“好了,我又贏了,兩位哥哥快給銀子。”

她白皙纖細的手腕上,一對翡翠的鐲子微微晃動,更顯得手腕白皙精致。

楚靖瑜笑著道:“銀子都快要被你贏光了。”

洪可沈默著從荷包留掏出了一大包銀子,大家都笑了起來。

但這歡快愉悅的氣氛並沒有維持多久,到了河南境內,流民漸漸多了起來,可憐的不是衣衫襤褸,而是食不果腹,風餐露宿。

官道上疾馳而過的馬車就越顯得突兀。

天氣漸漸變冷,楚筱悠的馬車裏已經放上了炭盆,她披著貂絨的大氅,腿上蓋著被子,手裏抱著手爐,到了驛站她下了馬車,一轉身就能看見後面大批的流民,都站在驛站外看著。

或許是因為經歷了生死,所以她看淡了很多東西,但也因為看的淡,所以在面對很多事情的時候就難免會顯得清冷,她進了驛站,楚靖瑜微微松了一口氣,幸好他的妹妹沒有大發善心叫他救濟災民,畢竟,他並沒有這個能力。

大家一起進了驛站,驛站的夥食非常簡單,一碗燴面上兩片羊肉,還是上等的飯食。

楚靖瑜和小二攀談起來:“外面這麽多流民,怎麽沒人管?”

驛站來往的都是各地大小官員,朝廷肯定會最先保證這些人的安全。

小二道:“怎麽沒人管?只是流民太多,趕走一波又來一波,根本沒有辦法,嚇得我們這些人,天不黑就要關緊門,隨便不敢出門的。”

“這麽嚴重?”

“您不知道,黃河發大水,正好是夜裏的時候,那些管事的自己跑了,留下百姓在睡夢裏就被水給沖走了,等到水退了,地上的死人成片的堆起來有一人高,臭味幾個月都沒有散去,和陜西一片連在一起,荒涼的很。”

小二說的委婉,管事的說的就是當地的官員,坐在京城裏看到的都是歌舞升平,出來才知天下有如此多的不幸,楚靖瑜雖然見識過很多陰暗,但畢竟長在新時代,這樣大規模的慘事除過國外的一些少數的地方,實在很少見過。

氣氛一下子沈重起來,坐在一旁的南來北往的人也都沈默了起來。

夜色漸深,驛站早早就關了門,四周點著火把,有專門巡視的兵丁,客人們早早就上去休息,安靜的夜晚突兀的響起了嬰兒的啼哭聲,聽起來十分淒慘。

跟隨的丫頭們都忍不住向外看,劉媽媽冷了臉道:“看什麽看?覺得這些人可憐?等他們沖進來的時候,可憐的就是你們自己了,沒事的早點去睡,有事的做好自己的事。”

丫頭們連忙退開,劉媽媽走進了屋子裏。

楚靖瑜正在裏面和楚筱悠說話:“不管外面聽到什麽動靜,你都不要起來,也不要隨便出去,夜裏的時候多派幾個丫頭值夜。”

劉媽媽連忙道:“公子放心,夜裏的時候奴婢守著小姐。”

楚靖瑜點頭道:“也好,媽媽守夜,我也能放心一些。”

又說了幾句閑話,楚靖瑜就起了身,一面向外走,一面道:“早點休息吧。”

等到回了屋子,他又叫路七和阮青夜裏都守在楚筱悠的屋外,恰逢亂出,總要小心一些才能安心。

因為跟著自己的哥哥,楚筱悠覺得還好,也沒有什麽擔心的事,稍微洗漱了之後就滅了燈早早的休息下了。

半夜的時候起了風,風吹的樹枝拍打著窗戶,劉媽媽起來了好幾次,朦朦朧朧的看見了外面的一點火光,她心裏一驚,先去看了一眼床上睡的安穩的楚筱悠,稍微心定了一些,叮囑一旁的白芷留意,她自己開了門去找阮青,阮青看見劉媽媽立刻站了起來:“出了什麽事?”

才說著,隔壁屋子裏的楚靖瑜就走了出來,看見了劉媽媽,示意劉媽媽不要慌張:“去守著小姐,若有什麽事,我會來的。”

劉媽媽的心又安定了幾分,退回了屋子裏,誰知道劉媽媽進去,就看見坐在床上的楚筱悠,屋子裏只淡淡的一點燈光,劉媽媽卻覺得楚筱悠的目光分明清透,她走上前去:“外面有些火光,公子已經出去查看了,叫小姐不要著急,若是有什麽事,他會來叫小姐。”

楚筱悠點了點頭,吩咐劉媽媽:“媽媽叫丫頭們都起來吧,穿好了衣裳都到我的屋子裏來,免得一會有什麽事,漏掉了誰。”

這是在做最壞的打算,但劉媽媽覺得這樣很對,做最壞的打算,才能有最小的損失。

她應了一聲又去了丫頭的屋子。

楚筱悠穿戴整齊,把小刀貼身的藏好,才站了起來,從窗戶向外看。

火光比之前更多了,還能聽到院子裏的說話聲,樓下小二的哀嚎聲也傳了過來:“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呀!”

是流民在圍攻驛站?以前沒有過,怎麽他們一來就忽然有了這種事?如果完全相信是巧合,那就太單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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