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壬北

關燈
第七十三章 壬北

聽到聲音的瞬間,容和和的手已經揚了起來,擲了兩點火星到牢房的屋頂,眨眼間便照亮了整間屋子。

六壬谷的監牢關押著的都是谷中叛徒和窮兇極惡之徒,牢中常年沒有光亮,所有的囚犯都已經適應了天地的黑暗,在這光芒陡然亮起的時候,即便是離得稍遠一些的牢房裏都傳出了哀嚎。

但在被火星照得通亮的這間屋子裏,那個倚坐在墻邊的年輕人還在淺淺地笑著。他似乎也感覺到了那光芒的灼熱,原本低垂著的頭慢慢仰起望了望屋頂的光亮,卻未像他人那樣痛苦地捂住雙眼。

容和和拔劍砍斷了門鎖,走近了一些才看清他的模樣。那是一個比她想象中還要年輕一些的男人,他身上還穿著被關進監牢時的那身黑衣,但衣襟上和裸露在外的肌膚都染上了血汙,連帶著一張臉都有些看不出本來的模樣,更不用提那飽受折磨之後的瘦骨嶙峋。

在這個監牢裏,許多與他遭遇相似的人,早已經瘋了。但他仍像是未被關到這裏之前那樣,除了外表的狼狽,看不出一絲焦躁與痛苦。

容和和一眼就發現了,這人的雙眼只剩下了空蕩蕩的眼眶,正如她在奚夷簡的回憶中所看到的那樣,面前的人寧肯親手將自己一雙眼睛燒成灰,也不願意讓它們落在六壬谷手裏。

但他似乎並未對此感到過遺憾,此時此地,甚至還能與她說笑,“三百年前的十洲會武,曾與姑娘有過一面之緣,只是姑娘那時仍是滄海島弟子,依師門之命掩去相貌,到底是無緣得見真容。如今有幸重逢,偏偏已是目不能視物,實在是可惜。”

“你怎麽知道是我?”容和和對他的坦然感到驚訝,但卻更好奇他是怎樣認出自己的。

“你不是也認出我了嗎?”那人微微坐直了身子,牽動了鎖著四肢的鐵鐐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但很快就被他用笑聲掩了下去,“我還未說我是誰呢。”

“壬北。”容和和耐心地叫出了他的名字,目光落在那牢牢禁錮著他的鐵鏈上。

壬北卻偏了偏頭,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眼神正註視著自己,兩只胳膊艱難地往後挪了挪,把鐵鏈掩在陰暗處,“從前倒是未曾想過會與姑娘相識於此。”

想當年,他們一個是滄海島的天之驕子,一個是六壬谷的當家高手,在奚夷簡未曾在這海內十州聲名鵲起的時候,人人都說,只有六壬谷的壬北與歡喜姑娘最是相配。可如今時過境遷,又有誰能想到,兩人竟會在這樣的情形下相見?

沒時間多“敘舊”,容和和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鎖著這人的鐵鏈上,“跟我走。”

“求之不得。”對方很快笑了笑,但這笑容裏更多是無奈和苦澀,“只要我走得了。”

他曾是這六壬谷的第一高手,哪怕被逼至絕境,也不會就此放棄逃生的希望。只是即便眼下的形勢容不下他再忍辱求全,這束縛了他三百年的禁錮也不是那麽輕易就能掙脫的。

容和和相信這人在被關押的時候一定想過不少逃脫的辦法,壬一他們更是耗盡了心力來救他逃出牢籠,但最終卻是無濟於事。是這些人無能嗎?不,是因為海內十洲幾乎無人能攻破這堅如鐵壁的監牢。

何況,現在的形勢等同於他們兩個人都被關在了這裏。

容和和不是不自量力之人,她很清楚,自己現在唯一能倚仗的就是手中這把屬於東明君的神劍。但這寶物雖是舉世難得,卻也要分人t來用。海內十州曾有許多人視這柄長劍為至高無上的寶物,卻往往忘記一點——執劍的人是東明君。

因為執劍的人是東明君,所以這把劍才所向披靡,少有敵手。

但如今,寶物還是那個寶物,執劍的人卻成了遠遠不及東明君的蓬丘上仙。容和和將劍尖直指那鐵鏈時,心裏還殘存著對這寶劍的敬畏,只是再一擡眼望向墻邊的那個男人,那份忐忑便成了決心。

或許是察覺到了發生的事情,壬北微微偏了下頭,判斷了她的方向,便盡力將那被鐵鏈鎖住的雙臂向上擡了擡。他這個動作做得恰到好處,容和和將劍劈下的時候也沒有想象中那般費力。但劍尖與鐵鏈相觸濺出道道火光,晃得兩人都忍不住閉了閉眼,被劈過的鏈子上卻完好如初,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雖說心中早有預料,眼見如此,容和和也難免有些挫敗,正想著換另一種辦法去嘗試,便聽面前的人開口道,“姑娘與東明君是什麽關系?”

想來他在那長劍劈下來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什麽。

但容和和卻擡眸看了看他臉上的神情,反問一句,“若我說沒關系……”

話還未完,面前的人就笑著搖了搖頭,“滄海島未教導這些,連奚夷簡也未說過嗎?東明君是隨天地而生的神明,他擁有的神器雖多,但帶在身邊的那幾樣都是伴他降生的寶物,非他本人不可擅動,除非……”

後半句他沒有說完,反而倏地擡起頭,用已經空蕩蕩的眼眶望向了門口的位置。

容和和在稍晚的一瞬察覺到了有人接近,旋身將劍尖對準來者的同時,自己也出了一身的冷汗。來者道行之高,已經遠勝於她,甚至超過了早已習慣這個環境的壬北,若是對方暗中出手,晚一刻出手的她或許早已經喪命了。

但這點後怕在她看清來者的相貌時便變為了淡淡的驚訝。

“早知道奚夷簡想不出什麽好主意,幸好過來了。”小白一身的風塵仆仆,擡手抹了抹臉,卻在臉頰上留下了幾道黑手印,那是他剛剛不小心摸到地上的灰。

少年人的身上是撲面而來的稚氣和不谙世事的天真,讓人在見到他之後很難去想那些不該去想的古怪。

容和和拿著劍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卻始終沒有開口。

見她不言不語,小白又撓了撓頭,只能看向墻邊的壬北,思量許久,憋出了一句,“久仰大名。”

壬北卻也破天荒地沒有說話,臉上的笑意收斂得一幹二凈,全然不覆見到容和和到來時的輕松。那張有些漠然的臉上甚至帶著顯而易見的警惕、

遍尋海內十洲,能讓六壬谷的壬北如此忌憚的人物,恐怕一只手都數得過來。就算是壬悔親至,恐怕也不會如此。

一時間,狹小的牢房竟然因為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而寂靜了下來。

面對此情此景,饒是小白有些傻氣,很少在意旁人的眼光,這時候也難免會覺得尷尬。他左右望望,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又嘗試著開口,“不如先逃走?”

說罷,目光一轉,落在了容和和手裏握著的那把長劍上,“借來用用。”說話時,已從姑娘手中將那長劍拿了過去,看似玩鬧一般在手裏掂了掂,然後隨手劈下。

壬北甚至才聽到那聲響在耳畔響起,下一瞬,手上便是一輕,莫說是斷成兩截了,那鐵鏈幹脆就從他腕上脫落了下去。而緊接著,面前的人又是手起劍落,鎖著他兩只腳腕的那根鏈子也斷個徹底。

眨眼之間,這人便輕而易舉地做到了壬一等人努力了百年的事情。

壬北心裏一驚,轉瞬間已經有了判斷,不等對方試圖來扶他,便勉強支撐起身子,只是時隔三百年未曾挪動半步,他才試圖邁出第一步,身子便是一晃,幸得小白及時伸手扶了一把,然後借著這個動作握住了他的手臂,“三百年這麽久,一定很累吧。”

壬北還未回答,便察覺到自己被握著的那只手臂有一股暖流劃過,漸漸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又給這副殘破的身子添了些生氣,讓他足以站直身體邁出步子。

但目睹了這一切的容和和卻沒有露出半點驚訝的神情,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還在笑著的少年人,眼底多了抹覆雜的神色。

也就是在三人都邁出這牢房的一瞬,建造了千百年的這座監牢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猛烈地晃動了起來。小白卻對這點變故不屑一顧,帶著他們旁若無人地穿過這地下的長廊,他所走過的路上,那些精巧的機關甚至還未來得及施展威力,便化為了烏有。

直到將要走至最後一道機關前,眼見著光亮就在另一側的門後,他們的面前卻突然多出了一道身影。

只是,甫一相見,更驚訝的一方竟是對面的人。

那匆匆趕回谷中的六壬谷谷主壬悔帶著驚訝和惱怒看向了面前的人,“小白”

一向沒心沒肺似乎不知道什麽叫畏懼的小白在那一瞬間也露出了一個窘迫的神情,仿佛做了什麽壞事被當場抓住似的,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清明……”

片刻間,容和和與壬北便都反應了過來,“清明”二字應是壬悔還是天神時的真名。

但時隔多年重新聽到這個名字的壬悔卻沒有了“敘舊”的心情,他死死盯著面前那稚嫩如初的少年人,連語氣都凜冽了起來,“虧我去昆侖尋你多時,原來你竟躲到了下界。”

任他說些什麽,在這種時候,小白都沒了與其對峙的心思,眼神不由飄向了能夠離開這裏的那扇門,“我還有別的事。”

“去做什麽?”哪怕是從天神墮落為妖的那些年,壬悔也未有這樣失態的時候,目光裏盡是不甘和憤恨,“去找你的兒子嗎?東明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