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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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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作多情

蓬丘的容和和與滄海島的歡喜是同一人,這在海內十洲或許是個秘密,但在蓬丘師門之內並不是。

在場的大多是蓬丘上仙的師姐師兄,多年之前親眼目睹了那姑娘在眾叛親離之後,是帶著怎樣的一身傷倒在蓬丘溟海的。蓬丘的人多護短,甭管前緣如何,既入了我蓬丘門下,便是我蓬丘之人。旁人欺我蓬丘子弟一分,定當報還百倍。

“奚夷簡,久聞大名啊。”人群中,不乏這樣陰陽怪氣的聲音。

再看符和韻他們摩拳擦掌的架勢,顯然是真的準備兌現自己的諾言,只要他不說話,便動手打到他開口為止。

一群蓬丘仙家子弟打一個已經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怕不是要下死手。

奚夷簡終於勉強站直了身子,唇邊的笑漸漸斂了下去,卻不是因為畏懼他們所說的話,而是當真不願去回想他們所說的那件事,哪怕只是模糊的一個畫面在腦子裏閃過,臉上的笑便再也掛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間散不去的戾氣。

嵇和煦是第一個留意到他的神情的,正待開口,不遠處已經傳來了一個聲音。

“師姐、師兄,你們在做什麽。”容和和的質問比身影先一步飄進了演武場,她性子淡,說話時總是沒有什麽起伏,不熟悉的人聽了總有種冷冰冰的感覺,但相熟的人都聽得出那聲音裏的喜怒。

就好比現在,她這句話說得還是那樣淡然,熟悉的人卻都聽得出語氣中的焦急。

焦急?師妹上一次焦急恐怕還是師父仙逝的時候。演武場上,小輩的弟子紛紛拜下身去喚著“師祖”,石階上的眾人卻都對視了一眼,心思各異。

唯獨嵇和煦面不改色地迎了上去,“沒事,和韻她們不過是好奇。”

對對對,好奇。符和韻幾個都連連點頭,順便在心底暗暗接了一句,真是好奇能做出殺妻上位這種事的男人是多麽下作。

而容和和甫一擡眼,便與奚夷簡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兩人四目相對,須臾之後竟沒有人先挪開目光,奚夷簡靜靜看著面前的姑娘,卻再也看不到她擋住玄洲弟子時回身看向他的波瀾萬丈。

她的目光出奇得平靜,一如當年在滄海島時那般淡然出世。

“蓬丘上仙?”他忽然便想起了現在世人對她的稱呼。

可這帶著笑意喚出的稱呼卻換來符和韻等人的怒氣,他們都叫他小心些說話,又告誡他這蓬丘不比海內十洲,不是他能對掌門祖師不敬的地方。

哪怕是師姐妹的關系,她們也很敬重關愛這個小妹妹。奚夷簡聽著聽著,又忍不住一笑。

是了,她現在是蓬丘上仙,是這海內十洲修為最高之人,就連常年不允許外人進出的聚窟洲都知道這個傳說。而這並不令人感到意外,無論在滄海島還是蓬丘,這個安安靜靜的姑娘總是天分最高又最拼命的那一個,她是所有人的寵兒,一直都是……

而這天之驕子,命裏唯一的一道劫便是險些喪命在自己的丈夫手中。

這道劫,是他帶給她的。

“看什麽看,別看她,看我。”最終,是忍無可忍的符和韻擋在了他眼前,手裏拎著的長鞭幾乎指到了他的鼻尖。

不知情的,還以為這是要搶男人呢。

嵇和煦就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對著強撐平靜的容和和說了聲,“這裏有我。”

衣袖之下已經暗暗攥緊了拳的姑娘默默點了下頭,就在身後不遠處那道目光的註視下轉身向著偏殿走去。

奚夷簡一直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眼際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眾人。嵇和煦留意到了他又變得明朗的眉眼,很顯然,剛剛那姑娘的出現驅散了這人心底的那份抑郁難平。

“你猜是你先打累了收手,還是我先聽你的話開口?”奚夷簡笑著說起這句話的時候,連語氣都恨不得是揚起來的。

符和韻性子急,哪經得住這樣的尋釁,倒是嵇和煦將她攔了一攔,默默搖了搖頭。

已經幾百年過去了,海內十洲還沒聽誰說奚夷簡服過軟。這人在逃命的時候倒是不含糊,好像沒什麽骨氣似的,但若是較起真來,骨頭卻比誰都硬。符和韻這些年都沒吃過什麽虧,性子又急,哪是對方的對手。

難道就這麽算了?咱們還什麽都沒問呢!被勸阻的時候,符和韻拼命地在給自己師兄使著眼色,其他師兄妹們也是同樣的心思。

而嵇和煦的下一句話便打消了眾人所有的疑慮,“奚公子不如先與在下談談,有些事,實在是想向您求證。”

這態度著實算是和善了,許多人都暗自憤憤不平,但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從前嵇師兄越是客氣,那人便越是倒黴,他們還沒見師兄對付不了的人呢。

“師兄多少年沒親自出馬了?”

“廢話,這可是事關小師妹。”

“你若是小師妹,師兄也待你這樣好。”

“果然小師妹就是不一樣……”

那些年輕人的竊竊私語一字不漏地灌進了奚夷簡的耳朵,清晰得好像故意說給他聽似的,連那擠眉弄眼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奚夷簡倒真想聽他們繼續說下去,只可惜那嵇和煦擡擡手,兩人眼前的景色便是天翻地覆,眨眼間竟到了一個書房模樣的房間裏。

而那蓬丘的嵇師兄指了指桌邊的位置,“坐。”

桌上擺著的是煮好的茶,煙霧裊裊,奚夷簡剛拿起滾燙的杯子,便聽對方開了口 ,“其實……”

“其實你與我沒什麽好說的。”喝了一口茶,被燙得齜牙咧嘴的年輕人吸著氣把後半句話說了,“剛剛歡喜對你使了個眼色,我看到了,是她想與我單獨談談,不是嗎?”

嵇和煦倒也沒否認,只是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

海內十洲有關奚夷簡的傳言實在是太多了t,饒是蓬丘之人不理世事也聽來了許多。但奚夷簡橫行十洲之時,嵇和煦還在為另一件事黯然神傷閉門不出,而等到他願意去聽聽外界的消息時,奚夷簡已經避居聚窟洲,始終無緣見上一面。

如今一瞧,眼前人這副模樣做派倒真與傳言中相差無幾。

只是……

穩了穩心神,嵇和煦也未與對方多言,說了聲“和和一會兒便會過來”便起身離開,只留了這偌大的房間給對方。

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奚夷簡才慢慢放下杯子,仍半倚半靠地坐在椅子上,搭在腿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握了握,還是有些難以習慣這一身修為都被人封住的感覺。可若說惱,對著這樣做的那個人,他還真是有些惱不起來,也沒那個權力。

不知過了多久,房外才傳來了長裙曳地的摩挲聲。他閉著眼聽得清楚,緊接著,也聽到那聲響停在了門外再未前進一步。

半天沒有聽到動靜,奚夷簡終於睜開眼將目光投向了那扇房門。他看不到門後的情形,卻能猜想到那個姑娘垂著眼眸靜靜站在那裏的模樣。

從前他與她尚且沒有那般親密的時候,也曾見過她露出過落寞的神情,只是那時的他反倒可以肆無忌憚地湊到她身邊,溫言軟語安慰開解,如今行至門前卻躊躇不敢上前。

“許久未見。”

“你可還好?”

門內門外,兩句話幾乎是同時脫口而出,竟分不清誰是誰了。半晌,門外的姑娘似乎是輕嘆了一聲氣,好似自問自答地說了句“你過得並沒有他們說得那樣好。”

傳聞中,聚窟洲的奚夷簡是十洲妖師,聞名海內,仗勢淩人。可是她見到他的時候,他卻已經走到了絕境。

提起此事,奚夷簡覺得自己也該有些難為情的,但他摸了摸鼻子,說出的話卻不像是真心在反思什麽,“你聽說了是不是,寧不還那小子,我本還嫌他太聽話了些。誰承想,真的不聽話時竟然這麽膽大。”

好像全然不在意徒弟的背叛,只將那一場命懸一線的遭遇當成一場玩笑。

從很多很多年前開始,這個人便是這樣的性子,走到何處便要鬧得何處雞飛狗跳,但又不甚在意一些在他眼中“無關緊要的小事”,他甚至都不在意自身的生死,唯獨在意過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她。

容和和忽然想起了自己還被喚作“歡喜”的時候,這曾經是讓自己最快樂安心的事情。哪怕旁人都視她為天之驕子,百般讚賞,卻敵不過他一句“笑一笑。”

只三個字,便讓自小幾乎不知喜怒為何物的姑娘露出笑顏。

那些年,也曾是真心的戀慕啊。

隱約聽到了幾聲極輕的抽泣,奚夷簡倏地瞪大了眼睛,擡手便要拉開面前的房門。可是下一瞬,卻有人先一步從外面開了門。

“早料到你會如此。”符和韻得意洋洋地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笑著看了一眼一臉淡漠的容和和,又斜著眼脧了下面前的男人,“你的事以後再說吧,我們師妹也是將要成婚的人了,最近事務繁多,實在是沒空理會你……”

說著,扭頭看向那滿目無奈的嵇和煦,“師兄你快來罵罵他,叫他別自作多情糾纏師妹了,耽誤你和師妹成婚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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