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回

關燈
再回

原本應該是美人身隕的地方,除卻破碎的磚石,再無他物。

而在十幾米之外的街角,高大壯碩的身影抱著古典繁覆的長裙美人陡然出現。

漆黑與月白交映,在昏暗的夜色中形成鮮明的視覺沖擊。

淩希趴伏在男人的胸膛,感受著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心跳,更是熟悉的那個他。

然而無名之火瞬間在心頭燃起,淩希粗暴地推開穆無倦的懷抱:

“滾開!”

穆無倦發出一聲悶哼,胳膊失力松開了他,淩希連忙跳下,頭也不回地就走。

“淩希……”低沈的嗓音輕聲呼喚。

淩希本不該和他多做牽扯,但還是控制不住地停住腳步,原地深呼吸一口,猛然轉過身對著他發出靈魂的質問:

“你以為你救了我,我就應該對你感恩戴德嗎?”

健碩的身軀有一瞬的僵硬,穆無倦閉上眼睛,臉色蒼白如紙。

“不……你不需要……”

“沒錯!我不需要!”淩希幾乎氣急敗壞地大吼,“穆無倦!你他媽的裝什麽好人?左右逢源,誰也不得罪,這就是你想到的解決方案嗎?”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剛才一直暗中阻撓,我早就在蛋糕店就殺死了那五個人,何必落荒而逃被兩支小隊包夾!?”

每一次足以致命的攻擊,都被莫名出現的光暈阻擋,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淩希太熟悉穆無倦的異能了,那分明就是與無色無形的利刃同宗同源的,獨屬於穆無倦操縱空氣的能力!

“救了他們又救了我,你到底是想讓我恨你還是感激你?”

連珠炮的質問讓穆無倦無力反駁,他倚靠著墻壁,冷綠色的眼睛半斂著,眼底晦暗一片。

曾經不可一世的人類最強,如今竟卑微得如同螻蟻。

“我只是想要你們都活著。”

“他們活著,我便不可能活。”淩希冷冷地甩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身後卻突然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

他下意識回頭去看,穆無倦倒在了地上,雙眼緊閉。

淩希雙腳定在原地不曾移動分毫,冷言冷語:“裝什麽?走了六天,齊域早就把你治好了,還想苦肉計騙我?我告訴你,就算你今天死在這裏,我看都不會看一眼!”

淩希負氣就走,百米之後鬼使神差地回頭。

墻角下,穆無倦一動不動,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

淩希緊咬嘴唇,內心天人交戰,掙紮良久,跺腳走了回去,伸腿使勁踹了下他的肩膀。

“餵!”

穆無倦沒有絲毫回應。

眼角餘光掃到什麽,淩希手指探上墻面那片暗色,指腹沾染一片刺眼的猩紅。

心頭猛然一跳,手指都發著抖,他慌亂地蹲下身去摸穆無倦的心口,更多粘膩溫熱的液體沾染在手掌之上。

“怎麽會……”淩希不可置信,“你走了這麽久,為什麽沒去找齊域療傷?!”

腦海中什麽東西一閃而過,淩希訥訥出聲:“你根本就沒有走,你一直……守在我的身邊?”

那一日在巖洞,穆無倦嘴上說著離開,其實卻是潛藏到了暗處,偷偷保護他的安危。

他早就該猜到了,就算巖洞再隱蔽,那麽多次搜查也總該有人會發現,而他們卻都在即將發現巖洞之前,被別的動靜吸引了註意力。只有靈猴因為包裝紙真正來到曲徑入口………

那些人,全部是被穆無倦引走了。

穆無倦一直跟著自己,小巷中印在墻上的血印,天使街公寓那雙打開房門的手掌……一切都不是錯覺。

心臟仿佛被狠狠捏住,淩希喉嚨發著緊,眼眶湧起熱意,愛恨交加,撇不清,理還亂:“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你為什麽就不能,離我遠遠的?”

淩希深吸一口氣,只覺心裏沈甸甸的,他抱起穆無倦,解開他前襟的衣服,看到那幾乎爛透了的傷口時,眼淚控制不住地啪嗒掉下來。

“笨蛋!你是要搞死自己嗎!?”

經過六天的風餐露宿,傷口愈發惡化,最嚴重的地方,深可見骨,淩希難以想象,穆無倦究竟是以什麽樣的精神力才能在這樣重傷的情況下執著地跟在他的身邊。

心痛如刀絞,淩希抱緊了穆無倦,內心掙紮許久,終於下定決心。

他要帶他回醫館。

*

077號安全區。

[古韻城邦]

夜色濃重,街邊的攤販早已收攤回家睡覺,長街上一派空曠寂寥。

良心醫館外點著一盞油燈,孤零零地照亮著店鋪前的空地,在晚風中輕微搖晃。

光影之中,突然出現兩個人影。

纖瘦背著高大。

淩希拍打著醫館門,片刻後,門被打開,齊域披著衣服出現在門口。

見到他們,單片眼鏡下灰褐色的眼睛閃過驚愕,不待齊域發問,淩希已急促說道:“救救穆無倦,他快不行了。”

齊域驚異地看了眼背上的穆無倦,神色變得嚴肅,不再多言,和淩希一起把他擡進了醫館。

綠色的光芒在穆無倦胸口亮起,隨著時間的推移,齊域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掉頭快步走向藥櫃,精心稱量了幾十種藥材後趕去後廚,再次回來時,手裏端著一碗藥劑遞了過來:“餵他服下。”

淩希看著陌生的黑褐色的湯藥,問:“這是什麽?”

聞著味道,並不是他們常用的止血藥劑。

“老穆現在太虛,這是固本培元的,等情況稍微好點才能喝止血藥劑。”齊域一邊埋頭在桌子旁碾磨藥草,一邊說道。

淩希抱起穆無倦,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仰頭喝下一大口,而後俯身哺餵給穆無倦。

如此反覆十幾次,一大碗湯藥終於餵完。

當淩希擡起頭來時,發現齊域不知何時已經碾磨完了藥草,正神色覆雜地看著他。

他抹掉唇角殘存的藥液,嘴裏仍發著苦:“你不用擔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等穆無倦醒了,我馬上走。”

齊域嘆了口氣:“你不該回來的。”

“可我如果不回來,穆無倦就會死。”淩希輕柔地將穆無倦腦袋放回枕頭上。

齊域攏了攏肩上披著的衣服,端著磨好的藥草走過來,對淩希說道:“我給他上藥,你先回去換件衣服。”

淩希還穿著那件瑪麗夫人送給他的月白色長裙,在剛才的打鬥中,裙擺已經破損,原本華貴潔凈的衣料沾滿了血跡與泥土。

他點點頭,起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推開門的那一刻,淩希發現庭院中空空蕩蕩,他回頭問齊域:“獨角獸呢?還有阿呆呢?他們在哪?”

齊域正往穆無倦胸口抹著藥:“走了。你們出事的第二天,他們倆就走了。”

“他們去了哪裏?”

齊域搖頭。

“……”

淩希換好衣服出來時,齊域已經給穆無倦上好了藥,醫館的門關著,齊域站在門口,食指和中指間夾著細長的煙管抽,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

“你還會抽煙?”淩希不禁問。在良心醫館住了三個來月,他還從沒見過他抽煙。

“會,”齊域倒扣煙管磕掉多餘的煙灰,手法分外嫻熟,“壓力大時就抽點,挺管用。”

淩希心臟猛然提起:“……穆無倦的傷,很難治嗎?”

“難治,卻也不難治。”齊域又抽了一口,煙霧彌漫半遮著他的臉。

“什麽意思?”

齊域站在臺階之上,隔著漸漸變淡的煙霧定定地俯視著他,單片眼鏡下的眼睛中眼神覆雜。

“身體上的病再嚴重,也有藥可醫。而心病……藥石不醫。”

齊域掐滅了煙管,緩緩走下臺階:“淩希,你能出現在老穆的身邊,原本我是很開心的。那個孤僻獨行,封閉自己內心的少年,終於能夠走出十九歲那年的噩夢,敞開心扉,迎來新的人生旅途。但是……”

齊域看著他,眼神中竟隱隱帶著恨意:“……你卻不是個良人。”

“你欺騙他,借著他的手混入探險家協會,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當你暗自竊喜你的計謀得逞時,可曾想過,被你利用的老穆,他原本是人類最引以為傲的盾牌,而現在,卻是這枚盾牌親手將毒蛇放入臥榻之上!”

“他的痛苦,他的掙紮,他的悔恨,你可曾體會過一點,憐惜過半分?”

齊域聲聲詰問,言辭激烈,淩希這才恍悟原來他並不只是一個貪財的醫館老板。齊域作為穆無倦多年唯一的好友,是最有資格站在道德制高點質問他的人。

但是……

淩希的唇角勾起一抹淒美至極的笑:“那我的痛苦,我的掙紮,我的悔恨……又有誰來體會,誰來憐惜?”

他是整個人類世界的公敵,為了方舟世界的穩定,他必須被剿殺。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一定是NPC被放棄,為什麽這個世界默認要圍繞著人類玩家旋轉?

為什麽……這個世界不可以是屬於NPC的?!

明明他們才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

“我承認我對不起穆無倦,但你可知道……原本我接近他,就是為了殺死他啊。”

淒美的笑容如罌粟花般綻放,勾人心魄卻足以致命。

齊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後退半步:“你、你還是不是人?!”

“我本來就不是人,這不是你們給我定義的嗎!”淩希毫不客氣地反擊,但昔日友好和諧的相處猶在眼前,卻被齊域如此接二連三、咄咄逼人地詰問,鼻頭控制不住地湧起酸澀。

他轉過身,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眼眶裏奔湧而來的濕意。

曾經他們在這間庭院中一起打掃,一起吃飯,一起笑看阿呆追在獨角獸的屁股後面跑……但是現在一切都變了。

“你根本沒有資格指責我。”淩希轉回身時,表情已冰冷如霜,“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連夜裏的蟲鳴,都消失不見了呢?”

那雙黝黑的眼睛流露著被背叛後的受傷:“齊域,我在你的眼中,就是這樣危險的人物嗎?”

漆黑的夜幕中,房頂上,樹杈間,墻根底……悄然已經布滿了埋伏的人類玩家。

齊域面色不變:“我一開始就說過,你不該回來的。淩希,你在他身邊,遲早會害死他的。”

淩希差點被氣笑:“我不是說我會走嗎?只要等穆無倦醒來,我確認他的平安後,立刻就走。”

“你以為他會讓你走嗎?”齊域拔高聲調,“就算你走了,他難道不會像上次一樣追上去嗎?”

“老穆已經受過太多次致命傷,再強健的人也經不起更多的折騰了。只要有你在一天,他就永遠不可能從瀕死的魔咒裏掙脫出來。”

“你也不用指望他會過來救你,湯藥裏放了助眠藥劑,你親手餵下的,就算天塌下來,他也不會醒。”

“淩希,要恨,你就恨我吧。”

在這個淩希永遠也忘不了的深夜中,齊域說了很多話。

淩希明白齊域曾經對他的好是出自真心,那是人類玩家與人類玩家與生俱來的同族情誼、惺惺相惜,他更明白此刻齊域的背叛是人之常情,沒有一個人類玩家能夠容忍BUG橫行,唯一的樂園坍塌。

但是……

在無數異能產生的光影的攻擊中心,美人微微歪著腦袋,昳麗絕美的面容上升騰起殘忍的殺意。

“我恨整個人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