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4章 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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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4章 熟悉

車裏很安靜。

蘇清歌的秘書坐在副駕駛。

見我情緒不佳,她全程沒有言語。

我戴著墨鏡,在車裏閉目緩了會兒神。

路過花店和水果店時我本想叫停車子下去買點東西。

轉念一想,自己也不是去醫院送溫暖的,索性也就作罷了。

待車子駛入醫院,等候在住院部門外的安保便過來幫我打開車門,“謝小姐,您請。”

還真是貴賓級別的待遇。

我摘下墨鏡沒什麽表情的下車,跟在秘書大姐的身旁朝住院部裏面走去。

進入電梯。

秘書大姐按了下樓層鍵。

我拿出手機給東大爺發了條短信,三個字,‘動手吧’。

唇角不自覺的翹了翹,家裏的包包基本上都是孟欽送我的。

如今卻又要用來推開他。

倒是很像祭品。

終結一段感情的祭祀品。

收起手機。

我順勢看了眼樓層對應的科室,“孟欽住在療養科?”

“嗯,先生之前是住在血液科的層流病房,也就是我們熟知的無菌病房。”

秘書大姐禮貌的應道,“但先生不太喜歡,他可能覺得無菌病房太封閉,有些壓抑,就跟醫生說自己不是囚困在籠中的鳥,蘇總得知這些,便給先生換到了四樓的療養科病房,這間病房還是孟董專門為先生打造出來的,是先生喜好的風格,只要先生不發燒,不接觸到有害病菌,住療養科就沒有大問題。”

我面不改色的咽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

既然孟欽的身體最怕接觸到有害病菌,蘇清歌又怎麽敢讓我過來?

瘋了。

全瘋了。

叮~!

電梯門打開。

秘書大姐朝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出了電梯,只覺走廊光潔的地面走起來異常坎坷。

奶奶的!

這心情真跟上墳一樣樣。

隨著秘書大姐的引領,我拐過一道明燦燦的墻面,穿過大型的綠植。

再擡眼,就見蘇清歌站在不遠處的VIP病房門外。

除了蘇清歌,走廊兩旁還都列隊般站著黑衣安保。

見我過來,安保大哥們相當一致的低眉頷首。

這架勢……

看誰呢?

是怕孟欽跑了?

老實講,我倒是平衡不少。

某人關了我半個月,現如今他也被關了!

區別只是,我被關的時候說話前得喊報告,這幫人說不定得對他打報告。

但結果都大差不差,一樣的不自由,一樣的纏綿病榻,一樣的等另一個人來‘拯救’!

還真是彼此彼此……

媽的!

無端咬了咬後槽牙。

我咋那麽想飈臟話呢!

視線遠遠的和蘇清歌相對。

只一剎,我便移開了眼,心頭形容不出的惱火憋悶。

沒等我走到病房門口,蘇清歌便迎了過來,率先握住我的手,“小螢兒,我還以為你得下午才能有空過來呢,沒想到你這麽早就到了,謝謝你。”

“阿姨,您確定要讓我這麽做嗎?”

我靈魂都像要升天了,“再讓我傷他一回,您就不怕他病的更重嗎?”

吃飽了撐得不是?

“不會的,我了解容……”

話沒等說完,蘇清歌就自嘲的笑了聲,“走到今天我也不敢說自己了解容棠了,他變化太大了。”

實話實說,雖然蘇清歌化著妝,穿著打扮依然精致考究,但她的憔悴感卻是如何都遮掩不住。

那雙眼睛走近一看就會發現裏面全是血絲。

認識她這麽久,我真頭回從蘇清歌的身上看出老態。

“但是小螢兒,有句話我很相信,水到絕境是瀑布,人到絕處是逢生。”

我心頭仍是迸發出笑音,這也是我的至理名言啊。

唯獨沒想到,我會用這句話來推開孟欽。

還要我怎麽做?

磕五個頭不夠,那是要讓我磕穿地心?

“小螢兒,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很殘忍,對容棠也很殘忍,但我真的是沒辦法了。”

蘇清歌看著我的眼神居然流露出哀求之意,“我本以為,容棠放你從看守所裏出來,他同意跟你和解,這就表明他徹底放下了,畢竟他的性子在那裏,他決計不是一個喜好強求的人,更何況他和齊總也說了放手,可……他對你好像做不到灑脫,我的人查出來,他私底下一直在關註你,甚至在大年夜那晚,他發著燒出門都是去看你,小螢兒,你就再狠一些,徹徹底底的斷了他的念吧。”

“最後一次,您說過的,這是最後一次。”

我閉了閉眼,身體輕飄的仿若紙張,“無論誰去傷害誰,都是有底線的。”

“你放心,小螢兒,我可以向你做出保證,只需你再幫我這最後一回。”

蘇清歌篤定道,“無論你在病房裏對容棠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我都不會進去橫加幹涉,這件事,我完完全全的交給你,只要你能逼著容棠放下執念,認清現實,我就感謝你,並且我只看結果,不追究過程。”

說著,她還拍了下我的手背,“去吧,你這孩子能撐住事,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我唇角顫了顫。

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她拍我手背的力道很輕很輕,只拍了一下,我卻覺得萬箭穿心。

齊經理說過,我沒有讓他失望,也沒有讓師父失望。

現在蘇清歌亦是說,我不會讓她失望,可……

為什麽我對自己特別失望呢?

活到今天。

我好像越來越不認識自己了。

眼尾掃過像是對我默哀的一眾安保大哥。

我鞋底仿若踩著棉花般朝病房門口走去。

叩叩叩。

敲了三下房門。

裏面沒有回應的聲音。

不遠處的蘇清歌滿目憂心的朝我做了個直接進去的手勢。

我無端發覺這好像是個食物鏈,一個吃死了另一個,活在網子裏的人,誰都別想好過。

沈了沈氣,我嗅著門板傳遞出的淡雅香氣,擰著門把手,挺直脊背走了進去。

入目的竟是一道中式水墨彩繪屏風。

屬實是孟欽喜歡的風格,松壑山水,煙嵐雲霧,意境非常。

走過屏風,我稍一露頭,就看孟欽在一張班桌後正持筆畫畫。

霎時而已,我就像被他晃了眼。

好熟悉的場景。

陽光柔和,客廳的窗子開著,紗簾被風吹的輕輕搖曳。

孟欽穿著雪白的襯衫,袖口挽在小臂處。

作畫的時候,光暈還在他的鼻梁處浮動著。

時光仿若靜止。

我莫名像是穿越了。

穿回到了六年前,我休克第一次進入蘇婆婆家裏的書房,看到他時的場景。

慢慢的朝孟欽走近,我沒想到他沒穿病號服,也沒有羸弱的躺在病床上,貌似和往日無異。

只不過,我還是能看出他瘦了。

五官愈發的立體。

膚色也是實打實的冷白。

但恰恰是這份清瘦,加持的他回歸了少年感,清新俊逸。

仿佛是是詩文裏寫的,陌頭車馬去翩翩,白面懷書美少年。

我貌似又看到了十八歲的他,飄逸絕倫,清雅出塵。

風輕輕地掠過面頰,猶如蝴蝶顫著羽翼擦過,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

寬敞的會客廳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消毒水味兒,甚至看不出這裏是間病房。

視線所及,就像個中式清雅的書房,有綠植點綴,熏香裊裊,暗香縈繞,一切都美好的不真實。

我站在桌子對面看他,沒來由的有了種形容不出的滿足感。

好安逸啊。

這一刻,我什麽都想遺忘。

紙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拋書午夢長。

靜。

恬靜。

室內只有窗簾拂動的輕微聲響。

我們誰都沒說話,在我走近後,孟欽只擡眸看我笑了下,唇角漾著淺淺的弧度。

隨後,他又繼續在畫紙上勾勒起筆。

我回了個笑,眼神便落在他筆下的畫紙上。

並無任何的局促不適,內心深處只有甜潤安寧。

這種默契感形容不出,好像是彼此間太過熟悉了。

刻意的去寒暄,反倒虛偽做作。

只是……

當我看到他小臂內側針尖樣兒的細密血點。

以及他手背上藥布膠貼都遮不住的淤青瘢痕……

心頭還是猛烈一窒,眼球像是被磚頭給砸了,澀澀的疼。

我立馬就像個偷窺的賊,視線恨不能穿透他的襯衫,看看他裏面的皮膚是不是也布滿了紅點,昨晚我在網上查過,那叫皮下出血點,他是不是……

想著,我直接咬住下唇嫩肉,強迫自己去轉移註意力!

不能去在意!

對!

他的健康狀況有專門的醫療團隊去管。

我來的目的是什麽?

拔刀相向!

分!

老死不相往來的分!

“你今天很漂亮。”

我穩著心神正‘專心致志’的看他畫畫,聽著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麽?”

孟欽沒看過來,依舊在完善著畫作細節,淡著聲道,“我說你今天很漂亮,能讓我感覺到,謝小姐在沒有我的日子裏,過得非常好。”

我一秒回神,下意識的攥緊包帶,挑眉呵!了聲,“我哪天不漂亮?在裏面被關著的時候,還有其它監室的大姐誇過我漂亮,哦,對了,要不是孟先生您願意和解,在十四號那天大發慈悲的讓我能無罪釋放,興許我還會加入所裏的舞蹈隊,作為領舞去登臺表演跨年晚會呢。”

陰陽嘛!

使勁兒陰他!

孟欽低笑出聲,語氣平和,“嗯,看樣子還是記仇了,我得為這件事買一輩子的單了。”

頓了頓,他擡眼看過來,眸底清潤,如雨後初晴,“可不可以勞煩謝小姐幫我畫幾棵樹?”

畫樹?

他是故意的嗎?

真的很像初遇他的那一年。

我繃緊了思維裏弦,笑著道,“好啊。”

說著,我一臉大方的走過去,放下手拎包,接過他手裏的毛筆,“畫在哪裏。”

孟欽垂眸看了我幾秒,伸手指了下位置,聲腔隨意,“這裏,山崖旁。”

我神經當即便有了針刺感,持筆平覆著心緒,“你站在旁邊我施展不開。”

他離得我太近了!

香氣引得我總想扔下毛筆就環抱住他!

慌。

太慌。

特怕自己一個收不住全線崩盤……

幸好我隱隱約約的能感應到東大爺動手了。

凝起神我像是還能聞到皮子被燒的焦糊味兒。

默默祈禱著東大爺再給點力!

哪怕把我衣帽間全燒了都沒事,只要別故態覆萌。

孟欽漫不經心的走到桌子對面,拿起桌邊的茶水還抿了口,看我的眼神沈靜如常。

我視線游離的不敢看他。

逼迫自己把註意力放在畫上。

他畫的是中幅山水,並且能看出用心。

山川峰巒疊嶂,白雲湧動,既有流水飛泉,亦有靜謐竹林。

盤石以長披麻皴畫法為主,構圖嚴謹,又富於變化,整體豐潤雄逸,筆墨蒼潤。

賞畫宛如進入避世桃源,動靜相宜,能讓人心曠神怡,意境深遠。

這畫絕對是收藏級別的,我自然不敢懈怠,按照他的筆法,聚精會神的勾畫出松柏。

孟欽的視線清淡無瀾,待我擱下毛筆,他唇角躍起一絲笑,“不錯,謝小姐出師了。”

我看著自己畫出的樹也得意的笑了笑,“是啊,我長大了,不需要你再幫我扶筆頂了。”

孟欽敏銳的捕捉到什麽,眸光幽深的看了我一眼,沒搭腔,而是走過來拿出了一枚白玉印章。

我適時的挪開位置。

跟他像打太極似的又朝桌子對面走去。

能做的就是盡量表現得不在乎!

堅決不能露怯!

可也不知道是腿肚子轉筋,還是鞋跟太細,我沒走兩步就絆著了!

咚~!

一聲響起。

膝蓋撞到桌角,我躬身就要跪下去!

沒等我反應過來,手臂就被人猛地一拽,我搖晃著被迫拉高重心。

驚慌失措的一擡眼。

近距離便對上了孟欽的臉。

空氣有剎那的凝滯。

我呼吸都和他交融到了一起。

對著他如畫的眉眼,我顫著睫毛,嗓子一時間緊的厲害。

孟欽的表情淡淡,只細細的看了我幾秒,啟唇道,“真長大了,就別莽莽撞撞的,要端住了。”

語落,他松開了攙扶我的手,我立馬去到班桌對面,暗罵自己廢物!

在哪絆一下不好,非得在這種時刻……

啊!

這試煉太要人命了!

孟欽沒再理會我,拿出玉章沾了下瓷罐裏的瓏泉印泥,在畫作的落款處鈐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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