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塵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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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4)

數不清的黑夜,在寂靜無人的房間裏,只剩下時鐘滴答滴答的轉動聲,代表著時間在一點一點的流逝掉。而陷落在黑暗之中的人,除卻找光明之外,只剩下了融入黑暗之中這一條路可以走。

這是言小楓度過的第兩千八十一個孤獨的黑夜。

她在hawk組織待了十年,有超乎三分之二的時間,她都無法正常的入眠。

這一切作為了她的代價,她的愧疚,她的負罪。

而在這一切的開始,她只是個很簡單的少少女。

少年暮艾,少女暗戀。

她喜歡上了一個人。

在言小楓成長為真正的大人之前,在每一個少女建立基礎價值觀以及基本人生體系的關鍵時刻。

M國的氣候不似Z國寒冷,大多是四季常春,於是路邊的櫻花早在12月已然開放,飄飄然的灑落了嫩粉色的花瓣,跌落在混凝土築成的水泥地之上,將冰冷的城市染上了一層特有的溫度。

言小楓走在最普通的街頭,撞倒了一個人。

是一個男人,身著西裝著縷,一身白襯衫就將他的肩襯得很寬,手臂裏隨意搭著自己的外套,看上去是這座城市的斯文精英。

這在這個時候,言小楓只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她懂得什麽叫做一見鐘情,卻不知道什麽是吊橋效應。

於是少女的熱情與愛戀會在某一個時刻荒唐又執著的奔向一個人,一個陌生人。

那日偶遇之後,言小楓後來的每一日都同一時刻在同一個街口等待。直至櫻花謝落,一地嫩粉色染上盛春的綠茵,她終於遇見了自己的一見鐘情。於是多日的等待化作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助力,給了少女時期的她巨大的勇氣。

“請等一等!”

她看著他的西裝褲,純黑色,眼前飄蕩著男人的黑色領帶,呼吸開始不由自主地急促。

“請問,我,我可以請你做我的男朋友嗎”

“不不,我說錯了,是......是朋友就好。”

言小楓低著頭,一直低著,此時陽光算不上炙烈,卻無常的將她的心都照耀到滾燙,火辣到無地自容。

直到她的耳邊傳來了一陣輕笑,像是清風,又像是初遇時期她聽見的花瓣輕柔落在混凝土之上的落聲。

“我叫吳時,你叫什麽名字”

吳時沒有選擇拒絕。

於是言小楓驚喜的擡起頭,撞上了男人若有所思的眼神。

“言小楓,我叫言小楓。”

這就是他們的初遇。

後來的一切像是順理成章,吳時與言小楓,這兩條本該永不相交平行線,在言小楓一個人的執念之下化作了不斷交錯的曲線,就像是不斷匯聚的火車軌道,終有一天會在若幹年之後化為一場劫難。

但那時的言小楓樂在其中。

她了解到吳時正在M國的政府工作,他正在上升期,所以會有許多的酒局。吳時也開始逐漸的帶著言小楓參與許多酒局,融入自己的生活。

小楓為了幫助吳時,心甘情願地脫下校服,穿上了酒局應酬的紅色禮服。乖巧的直發燙成了微卷的大波浪,勾勒了飽滿的大紅唇,成熟的不像她。

吳時知道自己因為國籍的限制,終究無法在M國真正的立足。因此他的真正目標,是Z國。而他需要一個合適的跳板,一個背後的靠山。

他選中了一個人——金若山。

金若山是Z市國政壇之中的議員,雖說在Z國算不上很大的人物,但終究是個說得上話的人。位置不大不小,對於吳時來說合適至極。

他只需要一個契機。

與金若山認識的契機。

金若山有個兒子,恰巧也在M市讀書留學。

這個兒子,叫做金人傑。

在一個平常的夜晚,言小楓憤怒地將手中的資料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

“你要我去勾引他!”

吳時平靜的坐在沙發上,冷靜的近乎冷漠。

“不是勾引,只是想你去跟他認識,然後想辦法將我介紹給他就可以。”

“我需要認識他的父親,他父親是Z國的議員,有了這條路,我們兩個人回到Z國不愁沒有門路。”

“我們非親非故,人家憑什麽幫我們”

言小楓皺著眉頭看向吳時,對上了他無言的眼神。

言小楓質疑:“你究竟想讓我幹什麽”

“小楓.....”

吳時的話語平穩至極,話語裏的語氣帶著之前一如既往的溫柔,卻又流露出一種無法言喻的堅定。

“你認識金人傑之後,我就是你的哥哥。”

“可以的話,你們將來是註定會破裂,卻差點結婚的關系。”言小楓吃驚的看著這t個人,而他的話語將她的心徹底碾壓到塵埃裏。

可在那時的言小楓看來,愛一個人,就是要在塵埃之中開出一朵花來。所以她選擇繼續。她告訴自己:做完這最後一件事,她就離開。

可偏偏吳時也給了保證。

“小楓,這件事過後,我們結婚。”

又一年盛夏,校園裏開滿了常青藤。

濃蔭的春意將校園的大部分景色染上綠色,言小楓抱著手中的書,前往校園之中的圖書館。

圖書館向來很安靜,而她選擇了靠裏的一個位置。她刻意將自己準備好的書本壓在了桌角,於是整個偌大的桌面獨獨只有她一個人了。

日近晌午,圖書館的位置大多都坐滿了,除了這個被書本刻意占滿的角落。

金人傑起的有些晚,前一日他參加了留學生party被人灌得有點多,再加上快要到期末月,他必須在宿醉之後爬起來進行覆習。

不過看樣子他來的有些晚了。

圖書館依舊十分安靜,偌大的空間之內只剩下了翻頁聲以及鍵盤打字聲。入目之內,每一張桌子都坐滿了人。

金人傑撓了撓頭,開始環視,一直到他看到了一個角落。

這裏光不算亮,只餘下窗簾透露出一種存粹的淡光。有些突兀,又有些靜謐,不像是出現在圖書館的景象。

莫名的,金人傑擡步走過去。

於是他看見了一個人。

言小楓適時擡起頭,朝著來人微微一笑。

“需要拼桌嗎”

金人傑禮貌的感謝:“可以嗎”

——時間分界線

事情進展的比想象之中更加順利。

當吳時再次收到言小楓的信息的時候,已經是一頓成熟的飯局。他作為言小楓的哥哥,受邀跟這群小情侶吃飯。

整頓飯局吃下來氣氛相當不錯,可以說是賓主盡歡。除卻言小楓刻意回避的眼神,以及吳時饒有趣味的挑眉之外,在之後就是三個人約定好一同回國。

但在這個期間,言小楓受夠了。

她受過了面對著金人傑的虛與委蛇,也受過了來自吳時數不盡的壓榨欺騙。

於是她選擇了退出。

在即將回到Z國的時候,她扔掉了機票,成為了一個沒有過去的人,重新加入了一個組織,叫做hawk。而吳時成功回國,搭上了金若山這條線成為了Z市政壇其中的一撥人。金人傑迎來了“被甩”,傷心之後投入到Z市警察局的工作之中。

這場轟動了言小楓整個青春,甚至改變了她整個人生的一場愛恨,被她自己掩埋在了不為人知的數千個深夜裏。每一個無法入眠的深夜,都是對過去自己與感情的愧疚糾結。

“你為什麽要去學醫”

“為什麽要去學心理”

“你知道嗎,醫學其實是一個很燒錢的專業。”

心理醫生,需要從一而終的敏感與非常人的耐心,與此同時還

需要絕佳的觀察力。

以上,每一個詞語,都與渡舟毫無關聯。

渡舟從小對自己周圍的一切都很遲鈍。譬如說她的父親從小就不太喜歡她,是一種很符合封建思想的“重男輕女”,所以從小開始父親對她就很不好。但她自己不太能夠感受得到。

在渡舟的記憶裏,似乎是被蒙上的一層灰色霧氣。

她的母親會在吃飯的時候,將電飯煲裏面的飯最後一個塞在她的手裏,會在需要開家長會的時候,用抱歉的眼神看著她,會在吃飯的時候,沈默地將菜裏面的肉夾進她弟弟的碗中,然後快速的用另外一盤菜轉移父親的視線。這些大盤的飯菜,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屬於渡舟自己,

這些......她不是不知道。

但是她的心裏面沒有很大的感覺,無所謂喜或者悲,她只是在過著她沈默的生活。這種生活貧窮而狹窄,壓抑而重覆,但這是她自己的生活。就好像每一個人都被裝在了一個小小的盒子裏面,這個盒子充氣滿了腐朽的老化氣息,但是所有人都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它繼續逐漸老去。

日子不鹹不淡的過,某種時刻渡舟感覺到自己就像是沈溺在油水之中的無翅飛鳥,熱水浸濕了羽毛,她哪裏都沒辦法去。直到迎來了每一位少年心中很特殊的時期:高考。

這是最特別的一個考試,可以令她被熱水浸濕的羽毛短暫的幹爽,如果她可以抓住機會,那麽一定要飛出去。

飛出這個麻木的油鍋,飛出這個腐朽的盒子,飛出這個狹窄的小巷。她要飛到世界上的每一個新奇而充滿希望的地方,利用自己翅膀的力量,而不是所謂貧窮的名義。

“直到那一刻,我告訴自己。”

“我一定要離開。”

“這只是一個短小的起點,也許我只離開一口鍋,只離開了一個小盒子。”

“但這件事情的意義會給我精神之上帶來一種無法言喻的解脫感,就像是難以表述的多巴胺。”

“我會感覺到自己不再麻木,也不會以一種同樣生銹的狀態。”

於是,當報考的分數下來時,她獲得了這樣的機會。

家裏人很開心,破天荒的花了錢買了牛肉回家去,母親很早就起了床,要做一頓豐盛的午飯。父親將酒杯滿上,是他親自去小賣部買到的盜版二鍋頭,看上去像是清水,本質上的酒味也被稀釋掉,但圖了一個吉利。

他一口氣悶了下去,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感嘆。

“分數下來了就放心了,接下來就報上南大的語文,好好當個老師。”

“我當年的老同學現在正在南大教書,到時候你畢業了跟著去。”

南大是當時她們小縣城緊挨著的城市裏,最好的大學。

但渡舟不太想去。

然後母親問她:“那你想做什麽”

是啊,她想做什麽呢

她感受到很迷茫。

“我只知道我一定要出去,逃出去,走出去,飛出去。”

“但我不知道我需要憑借什麽樣的工具。”

父親大手一揮:“自己沒註意就聽家裏人的,反正不會害你!”

渡舟久久沒說話。

她轉身離開,走了出去。

她用赤裸的方式走出這個小巷,渾身上下分文未帶,穿著家中有些破舊的大拖鞋,上半身掛著一個有些汙漬的半袖睡衣。

她一個人執著的走,從白天走到黑夜,不知道走到哪裏去,也不知道去向何方。

她路過了一座小學,童聲稚嫩,此時一字一句地讀著什麽。

她很熱,也很累,於是隨意的坐在了路邊的大樹之下,仰起頭閉上了眼睛,安靜的聆聽著,沒有人知道她是在休息,還是在思考。

“我曾經問他得失的緣由,他只靜靜地笑道:‘你太性急,來不及等它走到中間去。’”

渡舟不知道為什麽家裏的人要將自己送進書塾裏去了,而且還是全城中稱為最嚴厲的書塾。

“讀書!”

後來,落在渡舟的耳朵裏面只剩下了童聲鏗鏘有力的兩個字:讀書。

先生棄醫從文,可她似乎有了方向。

渡舟忽地站起身,開始大步地朝著家的方向跑。她從盒子裏跑出來,又要即將跑回到盒子裏面去,而她自願的心,在此時無盡飛揚。

“我要學醫。”

“什麽意思”

“我要學醫,以後當大夫。”

“可是那需要很多錢。”

“我會自己賺錢。”

“為什麽要去學心理”

“沒有為什麽。”

李書俊有些疑惑的看著渡舟,打斷了她沈寂的思緒。

“其實好多人都問過我這個問題。”

“她們很不理解,我已經念了臨床,也讀過了那麽多年的知識,為什麽要選擇一個看起來虛無縹緲的系。”

“她們揣測我有難言之隱,又或者是在猜測這裏面是否藏匿著他人無法窺探的暴利.......”

渡舟擡起頭:“但其實,事實很簡單。”

“我只是想救一救年少的自己。”

渡舟看著李書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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