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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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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郁(6)

怡萱從小跟怡立忠一起生活。父子兩個人算得上是相依為命。

當時怡立忠帶著年弱都怡萱獨自來到Z市,一個人打拼,渴望在這座欲望滿身都城市當中立足。可是再輝煌的地方,都會有暗沈的隱蔽。所以當怡立忠帶著年弱的怡萱來到那個日光都鮮少踏足的地方都時候,他們的生活變得倍加艱難。

鄰居街舍並非是互相尊重親近,而是漠然自私,時時刻刻藏著欲望叢生的萌芽沼澤。小巷的環境臟亂又腥臭,大多這裏的住民都是貧窮又辛苦的存在。

他們是Z市最低端的一群人。

當時怡立忠忙於在Z市徹底立足,於是白天黑夜都周轉於外面的聲色大馬,於縫隙之間艱難生存,每日僅僅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待在家中。

彼時怡萱年紀尚幼,又正值男孩子發育的朦朧期,混跡在這個臟亂的地方,難有玩伴。後來怡萱遇見了一個小男孩,比他略略大了幾歲,卻天生無父無母,從小在這個巷子混出來。

可他似乎又沒長歪。

因為整個巷子裏面,說是混球的人可太多了,偏偏這個小男孩做事情比較厚道,有時幫著距離自己睡的路邊較近家

中的嬸子驅趕那些騷擾的人群。

小男孩沒有名字,嬸子叫他小男,所以怡萱也跟著叫他小男。

後來,小男也搬走了。

因為沒過幾年,整個城市就開始隨著政府的要求進行文明化改革,這些臟亂又混雜的小巷被警察硬著頭皮查封,那些混三教九流的人才逐漸少了起來。雖說還是有,但是人數少了許多,大抵只剩下寥寥幾個。

走的人裏面就包括小男,他生活在這條小巷鋪滿苔蘚又堆滿垃圾的骯臟街道。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究竟怎麽長大的。整條巷子又深又長,居住百餘人,可除了那個嬸子與怡萱之外,竟沒有什麽人與他還有瓜葛。

嬸子要搬回故鄉,怡萱要繼續住在這裏。只有小男,他窘迫又臟亂的小家隨著新時代的進t步,社會的文明而逐漸消亡。

他的垃圾堆小家開始消散,小男也要離開了。

小男走的那一天,怡萱去追他,追逐這個自己童年時期唯一的好友。即使“好友”這個名號,小男自己並不承認。

臨走時最後一句,小男背過身,沖著怡萱說:

“怡萱,所有人都會離開的,不用留。”

“我的家沒了,可我的家還會有。”

怡萱只能沈默著看著小男離開。

小巷的房屋跟著文明化的要求開始重新鋪磚蓋瓦,建設樓亭。怡萱父子的生活境況終於重新好了起來。

現在的這個小巷變得文明整潔,幹凈又體貼。甚至搬來了許多新的鄰居,這些人友善而尊重,雖然偶有爭拌,可終究是良善之輩。一點也不像之前的混球們,怡萱這樣想。。

只是偶爾,很偶爾的時候,他會想起那個少年。

算不上少年,最多算得上是一個有些情義的混球,分明比他大不了幾歲,可還是在他年歲最懵懂的時候給了幾分庇

佑,在那氣味混雜又光線模糊的天空下,少年的陪伴是唯一的清明。某種意義上,怡立忠的缺少的陪伴,小男或多或少給了怡萱。

後來的日子,肉眼可見的好了起來。

怡立忠開始空閑下來,也逐漸在制造廠站穩腳跟。他開始回家陪伴怡萱,關註兒子的學習與成長。怡萱開始上小學,初中,高中。

這種平淡的日子持續到了高三的時候。

怡萱喜愛的專業,與怡立忠所期待的不一樣。

怡立忠老年得子,更是獨自把怡萱撫養長大,雖然兩個人的溝通相對比較少,但是兩個人之間的愛深沈又含蓄。

怡立忠知道兒子埋怨在童年時自己少有陪伴,所以在後來的幾年裏,他努力補償著。他的年歲越來越大,時光除了帶走他的壯碩與健壯,還帶走了他堅毅的硬心腸。

怡立忠變得優柔寡斷與有些傷春悲秋。

他開始早早的考慮,如果兒子在未來離開他之後,那麽是不是他就要一個人孤獨終老。

他開始貪戀家人依偎的溫暖,也開始後悔自己年輕時的莽撞,導致自己現在獨身一人,一旦兒子離開,那麽自己便真正的成了孤家寡人。

某種意義上,望子成龍是一個父親最殷切的盼望。

可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怡立忠的思想又帶著封建難以磨滅的影子。

怡立忠沒有受過完整的教育。所以他認為,當他覺得兒子應該待在自己身邊陪伴自己的時候,那麽怡萱就應該待在自己的身邊。就像當時的怡立忠陪伴著年弱的怡萱,只不過現在兩個人反了過來。

可是怡立忠沒有問過怡萱的意願。

他理所當然的認為:我是你的父親,我需要你陪伴我養老,那果這麽這就是你的責任,你應該一直陪在我身邊。

這究竟算不算道德綁架呢

誰也不知道。

為人子女,贍養父母這是一定的責任,可是如果這種責任意味著自由與夢想需要對半折起來,藏在心底裏面。而這種限制,發生在自由悄然萌發的十八歲。

怡萱與怡立忠,在高考成績下來的那一晚,促膝長談,最終的結局不太友好,因為兩個人發現——雙方誰都不願意妥協。

一個想要追逐心底萌發的萌芽,任憑自由與清風同長。一個渴望挽留歲月沈澱的溫暖,自發等待親情的陪伴。後來,這場父子之間的割據戰,在一個夜晚爆發。

那個時候怡萱滿心滿眼都是不理解。

他不理解自己父親莫名其妙的軟弱,難以說服的強硬,以及日益增長的白發。而怡立忠彼時,已經為了支付怡萱未來昂貴的大學學費,選擇了繼續兼職。

其實怡立忠的自私,建立在愛之上。

在那個他與兒子促膝長談之後的那夜,他睡不著,人越來越老,睡眠也就越來越少。看著星星逐漸西沈下去,月亮的光輝也變得暗淡起來的時候,怡立忠彌散的酒意徹底消散。

年近六十的老父親,從床上爬起來,小心的遮掩老舊床木板發出的吱呀聲,接著憑借著夜晚暗淡的光輝,開始上網搜查那座兒子口中的學校。

在最南邊,距離Z市有三千多公裏。坐飛機要坐五個小時,坐火車要做一天一夜,一次的機票錢,是他四分之一的工資。

這只是路費,再加上學費以及要給兒子置辦的電腦手機的話........這些代表價格的數字變成了一串串籌碼,被放在了天平的一邊,而另一邊的籌碼,少的可憐——兒子的熱愛。

短短的五個字,沒有一個數字,只是一個意向。

可是算了大半個夜晚,白發鬢霜的老父親還是艱難的挺直了被時間塵世壓彎的脊椎。

在那個夜晚,他選擇了做出妥協。

這樣子的妥協伴隨著多少心酸與卑微,誰也不知道,就連旁邊低沈的月光也無法知曉。

熟睡在另一座墻之外的怡萱,也不知道。

徹夜失眠之後的第二天,怡立忠來到了工廠,收到了來自各個工友的祝福。

“老怡,恭喜啊!”

“您兒子考的那麽好,來日一定有出息的很啊!”

“怎麽樣,準備去哪裏啊,Z大嗎”

怡立忠沈默了一些,隨後繼續揚起笑臉。

“我不懂,兒子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我能做的,就是給他多攢點錢。”

“對了對了,我想給兒子買個智能手機,最近有沒有打工的路子”

可是這些話,怡萱不知道,怡立忠也不會主動講。

可能是骨子裏的那些封建想法,又或者是從小怡立忠就不是一個健談的人,否則也不會這把年紀孤家寡人,唯一一個兒子還鬧了脾氣。

他沒有說出自己暗自的妥協,怡萱只當與父親冷戰。一直到那日徹底的爭吵之前,父子兩一日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爭吵後的第一天,怡萱沒有發覺怡立忠的離開。

第二天,他覺得有些不對。

第三天,怡萱沖到了怡立忠打工的塑料工廠,卻沒有看見自己父親的身影,只見到了狄凡。

狄凡神色疑惑,沖著怡萱回答:“孩子你別著急,可能是你父親他這幾天去別的工廠打工去了,沒來得及趕回來,你再等等。”

“別的工廠”

狄凡一臉疑惑:“你不知道啊孩子”

“你父親說,想給你買個手機,所以去給自己找了新的工作,現在一天千兩份工。”

“.......持續多久了”

“應該有個快一個月了吧。”

直到這個時候,怡萱才想起父親逐漸彎曲的脊椎,好似坍塌的山脈,臉色上的精神變得非糜,就連唇色都開始蒼白。

怡立忠,58歲,於十年前開始嘗試主動獻血,是獻血中心的第一批反覆使用器械的實驗人員。

在獻血之前,需要交售抽血所使用的器械費用,最終通過獻血的血量多少,得到相對應的金額。

怡立忠為了盡快拿到給兒子上大學的錢財,選擇了賣血。

可是一次次的賣血,一次次的購買器械,算不少一筆小錢。由於知識的缺乏,他選擇了主動成為器械反覆使用的實驗人員,簽署了一份喪失人權的合同。

長達一個月的每日獻血,使得怡立忠得到了相應的大量金額,可他的健康也隨之流逝。除卻血液帶來的虛弱,器械的反覆使用也滋生了當時那個年代難以搜查的細菌。

怡立忠得了艾滋病。

可他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麽病癥。

他只能軟弱無力的躺在那個破舊臟亂的小床上,躺在那個醫院昏暗的地下室裏面。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也沒有人拯救他。

他的周圍也有很多這些病入膏肓的人。他們被厚厚的纏進蟬蛹當中,被孵化,被溶解。

他們卻不知為何死去。

時間在這裏的流逝變得尤為微不足道。

在生命的盡頭,怡立忠只剩下了手指撥動的力氣。他透過那扇厚厚的玻璃窗,渴望看見透過窗縫的透明陽光,渴望看見那樣孩子的笑臉。

可他最終還是沒看到。

但是他夢到了。

夢到了怡萱誕生之初,那個女人的臉已經模糊不見,唯有怡萱小小的身體被他一只手抱在懷裏,軟的他心尖發了燙,捧在手上,眼中不由自主泛起濕意。

初為人父的怡立忠,對著剛剛降臨這個世界的怡萱,說了一句誓言:

“爸爸一定保護你,一輩子都陪著你。”

左爻將這些證據搜查起來,接著由紀久焱安排曝光。在此之前,左爻獨自去找了怡萱。

怡萱難以接受怡立忠的死亡。

在拿到這些資料的幾個小時之後,左爻接到了怡萱的電話他的語氣僵直,一字一頓,左爻似乎可以窺見電話之後他通紅的眼眶。

他說: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而就在調查結果發布給公眾的前一周,李竹賀找到了左爻。

距離兩人上次見面又過了大概兩周的時間,左爻忙於整理怡萱這起案件,沒有心思關心乘玉的t事。所以當李竹賀找到她的時候,左爻兩眼空空,甚至摸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麽。

可李竹賀的神色緊張到極致,面色甚至算得上是憔悴。還未來得及寒暄,李竹賀用第一句話,便使左爻的心掉入了海底。

“乘玉失蹤了。”

“我找不到她。”

“我知道你認識她的心理醫生,所以能不能.....”

李竹賀語氣悲傷:“幫幫我”

心理醫院

沈修然嘆了一口氣,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左爻,又看了看坐在斜對面一臉焦急的李竹賀,然後又嘆了一口氣,緊接著捏了捏眉心。

“左爻,你真是.......”

沈修然似乎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去形容,總歸是有些無奈在裏面,也許還有些咬牙切齒。但是左爻不太在乎。

“沈修然,我需要知道乘玉的事情。”

“甚至,我需要你的建議,在這種新聞的公眾負面輿論之下,乘玉的心理究竟能不能支撐她保持向生的心態”

沈修然擡起頭,雙眼冷靜的看著左爻。

“左爻。”

左爻朝前直了直身體:“我在。”

“你,包括我,都沒有權利洩露乘玉的隱私。”

“也沒有權利去揣測她。”

“......即使你是一名記者。”

左爻著急道:“可是,她收到的輿論,是因為我而起。”

“如果不是我率先想做一個屬於她的專題,那麽也許媒體就不會將眼光......”

沈修然打斷:“你不覺得這個理由有點勉強嗎”

左爻沈默下去。

沈修然說得對,她沒有權利,更沒有理由。

“叮鈴鈴”

電話終止了左爻與沈修然的爭吵。左爻緩了一口氣,接起電話。

“調查發布之前,需不需要再核實一下那些名單人員”

“核實......他們是否真正失去生命”

紀久焱點了點頭,“對,我思來想去,覺得怡萱說得對。”

怡萱說了什麽

他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好,你去繼續跟進吧。”

左爻掛了電話。沈修然適時與左爻對上視線,張口正準備說什麽的時候,李竹賀突然發聲。

“我可以。”

“我有權利!”

左爻楞了一下:“什麽權利”

李竹賀擡起頭,雙眼直直地盯著沈修然,一字一頓。

“知曉乘玉心理狀態的權利。”

“因為......她是我的家人。”

沈修然沈默下來,接著嘆了口氣。

沈修然看著李竹賀:“我只能告訴你們一部分,剩下的,還需要她親口告訴你。”

乘玉兒時就生長在Z市。

可是這件事,大多數人都不知道。

乘玉跟李竹賀,還是青梅竹馬。

當年兩個小孩在同一個幼兒園。

小小的乘玉當時還未長開,從小吃的也多,看上去圓圓的。站在大人的角度,會覺得很可愛,可是站在當時幼兒園的同學眼裏,就有些胖。所以當時的李竹賀,只是覺得這個小女孩很有意思,忍不住想要逗逗她。

可是幼稚的小孩,還是小男孩,最後還是走上了錯誤的道路。

他選擇了用外號表達自己的註意力。

年幼的小李竹賀,給小乘玉起了好多個名字:“小豬”“醜醜”“胖娃娃”........

嗯,這麽看上去也沒有很大惡意,可對當時的乘玉來說,就是很大的惡意。

於是,在年僅六歲的時候,小乘玉就有了一個顯而易見的概念——要瘦下來。

當時幼兒園裏面,老師會在每日中午午睡醒過來之後,給孩子們分發雪糕。是老師自己出錢買的,所以只會分給自己喜愛的孩子。而那些沒有得到的小孩,都會用一種羨艷而期盼的眼神。

那一天,乘玉終於收到了來自老師的第一根雪糕,她記得老師當時說:“乘玉長得真像洋娃娃,太可愛了!”

這句話,她記了很久。

後來的乘玉,跟隨著自己對音樂的喜愛,來到了西方。從含蓄又內斂的東方審美,跳轉到開放大膽的西方文化,乘玉需要適應很多事情。但是她最不適應的,就是西方人的審美。

她開始到處碰壁。

作為少有的女性指揮家,她參加了一些選拔性考試,也參加了許多比賽。但是許多評委,都對她說出了同一句話:

“乘玉,你的專業能力值得肯定,但是我們在你身上找不到鮮明的個人特點。”

“你讓我們覺得,你無法完整的融入到整個曲子裏。”

乘玉陷入到一種自我懷疑的境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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