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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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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蕾(12)

殷杏自從有記憶開始,就只有父親,沒有母親。

父親是養父,殷杏是從小就沒有人要的孩子。

她的父親與其他的父親不太相同。

從小,當她隔壁的小孩背上漂亮的書包,去上學的時候,她只能站在狹小又昏暗的窗戶邊露出一雙眼睛,沈默又不解的盯著小孩去上學。

為什麽她不可以去上學呢

於是,她一直等啊,等啊......等到自己的父親回到家。

不記得大概是幾點了,應當是淩晨深夜,反正那晚的月亮只剩下依稀的殘影,連本應當的彎鉤形狀都被烏雲遮蔽起來。殷杏小心的,從自己的房間跑出來,看著自己面前醉的一塌塗地的男人——她的養父。

“父親,為什麽我不能去上學”

“......你上什麽學老子哪有那個錢小杏乖,你就好好的待在家,好好養身體。”

殷杏爭取:“可是......我看到我的朋友們都去上學了.....”

“真那麽想上家裏沒錢啊,你要是真想上,就自己賺學費去。”

於是,九年義務教育,殷杏沒有花家裏一分錢。關於書錢,那都是殷杏省吃儉用,再加上幫上一條街的老大爺看店門,一日一日攢下來的。

這樣堅持了九年之後,殷杏要上高中了。

殷杏為了高中的學費,在上一條街的大爺那裏打了一個假期的工,沒有一天休息。可是即使這樣,最後學費還是差了一百,更不要提高中如山堆一般的資料跟習題。

無奈之下,殷杏只能向養父崔鵬再一次開口。

“爸爸,我高中的學費,就差一百,您幫我墊上,行嗎”

意料之中,她再次受到了拒絕。

“上不起就不上,好好在家養好身體,這才是正經事,明白嗎?”

殷杏很傷心,雖然即將步入高中的學堂,可是歸根結底她只是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她十分的不理解自己養父的想法。於是殷杏只能去找打工的老大爺借了錢,之後再一點一點的還。

可是養父對殷杏也不能說是苛待的。因為殷杏從小到大,即使養父家裏窮,但有什麽好吃的都會先給殷杏吃,一頓飯都舍不得餓著。

殷杏覺得自己的體型比起同齡的大部分女孩子,還胖了一點點,她之前也想過減肥,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可是養父崔鵬知道了她的想法之後,言辭十分嚴厲地拒絕了她。

“現在這樣就正正好,不用瘦!”

“太瘦的話,以後不好生養。”

這樣的話,殷杏聽著,只當作是自己養父對自己的關心。所以雖然養父從來不支持她上學,也十分不喜歡她獲得知識,可是在殷杏的心裏,養父對她,確實不錯。

所以殷杏也很努力地維持著父女之間的平衡。

諸如:她會在成績發下來之後,將卷子上亮紅的98分改成58分。排名次次名列前矛的她,從來都不會讓養父去參加家長會,而老師知道殷杏的成績好,於是也不會做特別多的要求。

於是最後,養父只覺得,自己的養女雖然很喜歡學習,自己努力賺錢去上學,可是學習成績卻沒有什麽起色,從小到大一直都屬於倒數。他沈浸在殷杏給他編制的謊言裏。正因為如此,兩個人算得上父慈女孝,相依為命熬了這麽多年。

可是等到殷杏上了高中之後,一切都變了。

因為高中學業的繁重,學校的老師要求殷杏住校專註學習,殷杏不得不從家裏搬到學校去。

隨著殷杏的年歲不斷增大,崔鵬回家的次數也越來越少,有時五六天才回來一次。

殷杏知道,崔鵬肯定不會容許自己住校的。所以無奈之下,她只能瞞著崔鵬。

崔鵬偶爾回來之後,發現殷杏不在家,也只當她去上學還未回來。家裏的東西擺件基本沒有什麽減少,所以崔鵬一直未曾發現殷杏住校的事實。

直到高三,學習強度加強,殷杏變成了兩周回家一次。崔鵬連續三四次回家,都見不到殷杏一面。

這天,天氣發陰。崔鵬忙完了事情,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家中,距離殷杏的十八歲只差幾個月了,他需要提前做好準備。

這天,殷杏也回到了家中,距離上一次見崔鵬,應該是將近兩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崔鵬回到了那個狹小破舊的房子,看到的是已然苗條又美麗的殷杏。

她出落得落落大方,身體均勻又四肢修長,只是看上去有些偏瘦了。臉色微微發著黃,雖然是處在青春期的少女,可是看上去卻沒有那麽富有營養。

養父只看到殷杏的這一眼,就發覺到了不對勁,沈下臉色。“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啊有嗎”

“......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還是我給你的錢不夠,所以沒有肉吃”

崔鵬給的生活費,只夠幾頓飯菜的錢。可是殷杏除了需要吃飯,還需要住宿費,資料費。這些錢加起來,即使她在老大爺那t裏每個假期都打工,攢下來也不夠。

她只能用崔鵬給她的生活費......

可是生活費就這些,補了這邊,那邊自然就缺漏下來。殷杏只能一天三頓縮減成一日兩頓。

她瘦得很快,甚至因為每日巨大的學習壓力,呈現出些微營養不良的狀態。

養父看著殷杏的臉色。殷杏的眼神飄忽,臉頰上面暈出心虛的粉紅:

“爸爸,我.......”

養父打斷。

“你到底拿那些錢幹什麽了”

養父的語氣聽上去像是生了大氣,悶悶的,壓得殷杏的心也沈甸甸的。

“我,我拿去買書了......”

殷杏低下頭,充滿愧疚。

“抱歉爸爸。”

殷杏看著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如今的房子大多是瓷板磚,可是他們家的還是陳舊的水泥,水泥發了黑,暈染了年歲的泥嵌在水泥的夾縫之間,死沈沈的。

殷杏自顧自說。

“是我的錯,不過爸爸你別擔心,我就差幾個月了,等我高考完,我就能賺錢了,到時候還是可以胖回來的。”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很好的......”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

殷杏的頭發,此刻正被她的養父死死的抓在手裏面。養父的眼底開始發紅,怒得好想要噴出火來。

“你可真是異想天開!”

“老子養了你這麽多年,馬上就可以拿回本錢了,你怎麽能自作主張”

“什麽玩意兒賤蹄子!”

說著,崔鵬狠狠地將殷杏甩到了墻角。

“從今天起,你就給我乖乖呆在家,每天好好吃飯,把之前的瘦下來的全吃回來,然後,乖乖等著我。”

“聽明白了嗎!”

殷杏被養父的舉動嚇到了,可她的第一反應是還嘴。

“我馬上要高考了!”

“就幾個月......”

養父打斷,“閉嘴!”

最後殷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養父毫不留戀的離開,留下轉身前的最後一個眼神,是充滿了嫌惡與不耐煩的冷漠。

她被鎖在了裏面。

每日定期有個人給她送飯,從那個小小的窗戶縫裏面。不論白日與黑夜的輪渡之後,殷杏看著那個人將自己養父訂好的飯菜送進來。在某個瞬間,殷杏恍然想到了自己很小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去上學,她穿著算不上好的衣服,養的有些微胖,沈默的從這個小小的窗沿,望著外面不同的景色。

每日陽光東升西落,天邊白雲堆砌出一條明顯的天地分界線,從線條的中央,火紅色的烈陽鉆出來,接著逐漸變淡,變淡,最後變成了明澄澄的黃。這個時候,這條陳舊的老街開始蘇醒。

從最角落的那家包子鋪,蒸包子會蔓延出肉香味,繼而順著風的腳步,來到街巷每一處人家。再過個幾刻鐘,居住在離殷杏沒有幾步遠的那家就會將自己的孩子送出來。

孩子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系上了鮮紅亮眼的紅領巾,最後由自己的母親親自送上小書包,背起來,坐在一架小小的又輕便的自行車上面,前往學校。

那樣的時刻,在殷杏的眼睛裏面,小孩的紅領巾是與日升一般的烈陽,幹凈的校服與書包上面灑滿了金色的光芒,太陽也送上了最溫暖的祝福。

風應該會把小殷杏的渴望送到太陽裏面。

可惜,養父聽不到。

後來上了學,殷杏在打工的大爺那裏,聽到了大爺教育自己家孫兒的一句話:

“要學會知足。”

再次蘇醒過來,已經是完全陌生的環境。

於是,即使父親不讓自己去上學,她也從來不埋不怨。再後來,她積極學學習,努力尋找養父與學業之間的平衡,近十年來如履薄冰。

可是直到這一刻。

殷杏重新坐在這個兒時的小小床縫面前,她頭一次對自己養父對自己的態度感受到迷茫。

如果真的愛自己的孩子,怎麽會用那樣的言語去辱罵,怎麽會用那樣充滿厭惡的眼神去看她

似乎是為了證實殷杏不詳的預感,她的十八歲生日來了。在殷杏的預想裏面,十八歲生日,應該是高考前的幾天,她應該會在學校,她會專門請個假,回到那個狹窄又貧窮的家,陪伴那個撫育了她十八年的養父。

可是殷杏的十八歲,是在醫院過的。

她被她的養父,親手賣到了那裏。

那天清晨,陽光細細碎碎地散落在她的臉龐,逐漸用輕柔的手段將她從夢境當中喚醒,她的耳邊響起了養父的話語。

“最低50萬,可持續利用的。”

“你知道的,我這麽多年,親手將她養大,真的不容易。”

“人一輩子能有多少個十八年啊,就50萬,一口價!”

殷杏疑惑間睜開雙眼,再次看見的是一張虛影的人臉跟一張白色的抹布,在那個她睡眼朦朧的瞬間,白色的抹布一抹,她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次蘇醒過來,已經是完全陌生的環境。

那裏冰冷刺骨,那裏終日無光,空氣中漂浮著一股陳銹又潮濕的腐味。

她被圈養在了一個地下廠。這裏有許許多多跟她身形差不多的女孩,全都年歲不大。她們被關在一起。每日有人來給她們送飯,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女人。

“都乖乖吃飯,可別犟,要知道,”顧婆瞪眼,“這裏可沒有人慣著你們!”

殷杏什麽都不知道,她依稀之間聽到養父跟陌生人的對話,她逐漸明白過來——她被賣了。

可是賣到了哪裏,即將做什麽,她還是一無所知。

在眾多女孩當中,大多不懂知識,不會寫字。可是殷杏不同,她如果參加了高考,即將是最受人祝福的大學生。 不出意外的話,是可以被Z大這樣的重點大學錄取的。

所以她通過自己學過的東西,開始觀察。

不明確知曉時間的流逝,後來她回憶才知道,應該在那樣的地方生活了兩年。

在兩年的過程中,她身邊的姑娘逐漸被帶走。

被帶走的姑娘,再也沒有回來過。

直到殷杏也被帶走的一天。

她被帶到了手術室,被人用器械生生綁住,像是一個待宰的可憐羔羊。隨後進行了手術,再接著,她被帶到一個環境好了許多的密室裏面。

她開始嘔吐,易怒,脾氣變得陰晴不定。

似乎,殷杏醒悟了什麽。

她懷孕了。

可是,她甚至都沒有男朋友,怎麽會懷孕呢

啊,她被做了手術。

殷杏通過自己的知識知道,世界上有一種親生母親不用受苦,卻剝奪他人權利的懷孕方式,叫代孕。

一瞬間,殷杏什麽都懂了。

為何養父從小就要將她養的身體健壯,為何從小家裏算不上富裕,養父也對自己不冷不熱,可是卻從未少過一頓吃食。為何十八歲那年,自己瘦了那麽多,養父會生氣成那個樣子。

原來,他從一開始撫養她,就是為了將我賣個好價錢。

人的一輩子,能有多少個十八年

十八年,跟一百萬。

哪個劃算

在一開始,殷杏有些沈溺進去。

這裏衣食無憂,甚至有人每天幫忙做產檢,待遇很好。直到她看著之前臉熟的面孔被拉去生生墮胎。

殷杏決定逃,她不認命。

她一定要逃。

因為她發現,這裏面大部分的代孕媽媽沒有完整的價值觀念以及理論體系。所以她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其實自己是“被懷孕”,她們只是被動的接受,接著逐漸將自己投入到孕育新生命這件事情當中。

她們度過的每一次嘔吐,每一次沖動,每一次感性,心懷愛意的撫摸自己的腹部,暢想子宮當中生命的延續,其實都是為了她人做嫁衣。

她們甚至不知道,這樣奉獻之後,孩子的親生父母是誰。生育之後,如果對方要求是男孩,可是她們被B超診斷出懷了女孩,就會被強行墮胎。

無痛人流太費錢,沒有那麽多的預算,所以直接墮胎藥。副作用巨大,疼痛難忍。

殷杏眼睜睜的,見證了這些。

她借著一位女子生產之時,在眾人註意力被分散的空擋逃了出來。

她跑啊跑啊,身上攥著十八歲的時候,一直保存在心口的衣兜裏面的十元錢。

她靠著著十元錢,從城西逃到了城北,身下開始疼痛難忍,劇烈的運動致使她的身體超出負荷。她再也忍不住,在一條昏沈的小巷,暈了過去......

當左爻來到殷杏病房的時候,敲門的手拿起來又放下,幾次猶豫該怎麽開口詢問她這樣的事情。

紀久焱站在左爻的身後,看到她的猶豫,直接上前一步,敲響了門。

殷杏還是那個姿勢,靜靜的上半身坐起來,望著窗外。

左爻沈默地走過去。殷杏轉過身來,那雙看上去漠然又空洞的雙眼,逐漸變得回溫,聚集。

“........你怎麽過來了”

左爻望著殷杏。她的臉頰看上去,比我在照片之中看到的更加瘦弱。

“你知道,城西醫院嗎”

“......看來你們知t道了。”

殷杏擡起眼,隨後望著站在她對面,神色似憐憫,似不忍的兩個人。

“這是一段陷在噩夢之中的回憶,我不想去回憶。”

“我知道,我都知道。”左爻回答,“可是.....”

“如果你願意說出你知道的那些事,那我們就可以報道出來,想辦法解救其他被拘禁在那裏的人。”

“所以,殷杏,如果你不願意說出來,那我們也不強迫你。但是如果你願意,”紀久焱上前一步,“那麽通過你知道的信息,我們聯系警方之後,就可以救更多人。”

左爻擡起頭,望著殷杏。

“殷杏,你願意嗎”

空氣變得沈默。

不知過了多久,殷杏下定了決心般緩緩開口。

“......當時,我發現自己被拘禁在了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我到了那裏之後,才發現,原來那裏拘禁了成百上千個跟我一樣的女孩。”

“她們跟我一樣,無依無靠,只能被迫待在暗無天日的地方。”

“後來......”

“後來我被架上了手術臺,直到我被帶到一個禁閉的房間之後,我才發覺......”

“原來我,懷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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