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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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蕾（8）
沈修然將左爻的位置放在了接下來兩個病人之後。
按照左爻進來的順序，本應該是第五個。只是左爻屬於覆診，速度也很快。除卻這兩人，剩下的都屬於初診。
征求了病人同意之後，沈修然將左爻的位置排到了前面。
說起來，雖然有所聽聞，但是真的經歷之後，左爻才知道沈修然的預約位置如此搶手。
當時第一次去接診的時候，是身邊的同事提前幫左爻預約之後，左爻直接去的。
因為屬於重大事故的受害者，所以連帶著警察都比較擔心左爻這邊。金人傑親自關心了解了左爻的病情，並且觀察了關於左爻看診的這些步驟，於是沈修然不可避免跟金人傑打了照面。
那應該正巧是左爻與沈修然第一次見面。
那年的冬天格外長，即使左爻經歷了種種不幸，寒冬依舊沒有過去。
所以，再後來回想起這次初見，那個寒冬臘月的空氣往往比以往多透著一股冷。這樣的天色加上再加上一個人主觀的心情加持，就會將整個人襯得冷到骨子裏。
左爻不知道那天的天空有多麽亮，也不知道雲層的翻湧是否遮住了慘薄的陽光。她只知道高大的建築物折射出來的光彩直直射進眼底，將她的整個眼眶澀得酸痛起來。
於是左爻再也忍不住，低下頭來。
左爻才註意到，這時沈修然與金人傑對立著。
這是左爻第一次見到沈修然，他穿著普通的白大褂，碎發漏了幾絲在額頭上，眼神自帶纏眷，嘴角掛著和煦的微笑。
第一次見到他，左爻驚詫於他俊俏的長相，面容單純的樣子並不像是一個醫生，反而像是從水墨畫當中走出來的妖精。
後來的後來左爻才知道，只是他將全部的心思掩藏在溫順的皮囊裏面。
彼時左爻心神一蕩，率先走上前，打斷了金人傑與沈修然莫名其妙的對視。隨後跟著沈修然走進了觀察室，開始了第一次診斷。
金人傑耐心等待，又問了幾句之後匆匆離開。之後偌大的房間，只剩下了左爻與這位剛剛見面的陌生人。可是左爻在面對一個陌生人時應有的芥蒂與防備，不知為何在面對沈修然的時候，恍然出逃。
所以，再後來回想起這次初見，左爻會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不是沈修然做自己的心理醫生，而是別人的話，那怎麽辦
那麽有很大可能，診斷從一開始就會戛然而止吧。
左爻難以完全的放下心防，繼而將心頭的矛盾齟齬全部壓在自己心裏，最後作繭自縛，難以收場的結局。
思來想去，好像只有沈修然，以他這樣的面容，笑意盈盈的望向左爻眼底的那一刻開始。左爻自然地卸下心防。
不得不承認，左爻會被他治愈。
左爻看著他這樣純潔又親近的容顏，她就知道，自己會被他治愈創傷。
有些傷痛無法避免，可是餘下的都會被他滿滿逐一掃清。
就像是現在。
單單只是他打開了就診室的門，將左爻帶進來。
左爻對著餘下的兩名繼續等待的病人友好致歉，隨後跟著沈修然走進來。
他隨意坐在了沙發上，接著回過頭，看著左爻淺淺笑了一下。隨後眼神輕柔又溫和，用另一只手遞給了左爻一杯茶。
一杯熟悉的鐵觀音。
當左爻將茶杯握在手中的時候，這些天夜晚喋喋不安的思緒似乎在一瞬間靜止下來。茶香若有似無的鉆入左爻的鼻間。緊接著，左爻知道，自己需要的寧靜已然到來。
“既然來了，那麽就是又開始做噩夢了”
“......也不算是噩夢。”
左爻握著茶杯，遞到了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畢竟如果是噩夢，我不會夢見他。”
說到這裏，心口的悲傷再次開始蔓延。
左爻在蔓延之初，強迫自己控制住，隨後不斷發散的情緒，繼而主動換了話題。
“我夢見了新的細節。”
在樂梓昱的刺激之下，左爻再一次陷入了夢境編制的大網。大網順著記憶的絲線纏繞裹挾，最後不斷覆盤不斷思緒，似乎在那段後來的空白的時候，左爻又想起了一個人。
一群黑衣人。
他們身形瘦削，一個個帶著雷厲風行的氣質。除此之外，還穿著與當時的警察完全不同的衣服。
似乎是警察找來的幫手。
在左爻重新恢覆的記憶裏面，他們是最後從人影散亂的地方走出來的人。
左爻將全部心神放在了回憶夢中的細量，只有他們的面容無一例外的模糊。
唯一稍有些清晰的，是一個為首的男人。
他似乎留著垂落在耳邊的長發。左爻看不清他的面容，就連他的身影都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左爻只記得那雙眼睛。
那是在一襲火光，與眾多人影分散極盡的雜亂中，左爻淚眼朦朧，心中悲痛難鳴。他就這樣跟左爻擦肩而過，身上的火藥味刺鼻，濃烈的將左爻的悲傷都激了一瞬。
接著，左爻看到了那雙很亮很亮的眼睛，沖破了塵囂與周圍的喧囂，直直望著了她。
再然後，左爻夢醒了過來。
她需要找到這個人。
找到他，質問他，在最後槍聲響起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金聿成那邊沒辦法得手，金人傑根本不清楚，那麽只剩下這個重新出現在記憶當中的男人了。
那雙眼睛.......
左爻將全部心神放在了回憶夢中的細節，全然不察沈修然在聽到她的話語之後，那突然停滯的手指，以及突然一瞬間變化的眼神。
他的聲音輕柔，好似害怕吵醒搖搖欲墜於夢中的人，語氣帶著難以察覺的引誘。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什麽
那片喧囂的火光，那群奇怪的人，最後只剩下......
“我看到了，一雙眼睛。”
沈修然應聲而接，“眼睛”
“什麽樣的眼睛”
左爻搖了搖頭，“很黑很亮......”
“除此之外，我不記得其他。”
可偏偏左爻卻久久難以介懷，每日不斷在回憶，急於再次會想起什麽。
左爻倔強又渴望的望著沈修然。
“醫生，我還能回憶的到我想要的嗎”
沈修然的第一瞬間是沈默。
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人的海馬體儲存著人的記憶。海馬體是至今人類難以完全研究透徹的大腦組織。準確來講，關於大腦本身的研究，就是崎嶇又曲折的道路。
“只能根據你的自身情況來一點一點觀察。沒有人能夠保證，你可以想起來。”
“......好，我知道了。”
結束就診之後，左爻回到了家中。
在Z市的家，並不算完整意義的家。
左爻睡了一整個下午，睡醒之後，發現晚飯還沒有吃，但是確實也沒什麽胃口。於是左爻整個人攤在床上，深深覺得就這樣做一個米蟲也無非不可。
“叮鈴鈴”
左爻隨手拿起手機一看——紀久焱。
這個時候，紀久焱找我幹什麽
左爻猶豫了一下，接著疑惑地接通了電話。
“餵，幹嘛啊”
電話裏面的紀久焱在聽到左爻的回應之後，似乎刻意楞了一下。
“你晚飯吃什麽”
“晚飯？我不太餓，應該不準備吃了。”
“別啊，你出來吧，陪我來一頓。”
“......陪你”
“對啊，不是說要給你那什麽醫生還人情嗎，把他叫出來。”
“可是我不準備今晚叫人家，太突然了。”
“嘖。”紀久焱深吸一口氣，“那就請我吃唄，路邊攤見!”
說完這句話，不等左爻反應，紀久焱便掛了電話。
什麽時候這小子也學會這樣了
先斬後奏啊!
左爻無奈的揉了揉頭發，接著認命嘆了口氣，起床換衣服。
天氣越發回暖，春天的氣息播撒在空氣當中，鼻間充斥著春日綠芽特有的清新味道。路邊攤一如既往的門庭若市。比起寒冷的冬日，如今更加擁擠。
紀久焱似乎早就來了，看到左爻距離路邊攤還有幾步的時候，就開始沖著她揮手。
“左爻!在這裏!”
.......他怎麽這麽激動
左爻像是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能選擇先來到他的身邊。走進之後，這才發現今天的紀久焱可以說算得上是......喜上眉梢？
左爻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眼。
“你要結婚了”
紀久焱顯然沒有預料到左爻會吐露出這樣的詞，整個人都楞了一下。
“啊”
左爻呼出口氣，“看來不是。”
而後左爻撩了把頭發，“....那你有女朋友了
紀久焱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著頂了下腮，“你一天天想什麽呢”
左爻十分不理解，“既然你什麽事情都沒有，那你為什麽要把我叫出來，然後......”
紀久焱接過話茬，“t叫你跟我一起吃晚飯，還能是為什麽啊？”
說到這裏，紀久焱有些欲言又止，接著眼神開始飄忽。
“因為你，我看你，那什麽.......”
紀久焱摸了摸鼻尖，話語也開始卡頓。
左爻心中覺得古怪，可是第六感又將一個念頭上升到的腦子裏面。
“你該不會是，看到我白天狀態不對，也知道了樂梓昱的事情，然後......”
紀久焱大聲打斷，“我沒擔心你!”
“........”
紀久焱突然的大聲打斷，將左爻餘下的想法也全部打散了。
也是，他這太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但是左爻又更不明白了。
那他為什麽要叫我出來真的因為擔心我
“好了好了，我們快進去吧。”
說著紀久焱兩只手推著左爻的肩膀，帶著她走了進去。
撲面而來的是一陣熱氣，帶著悶，可是更多的是食物的香味。老板從一眾鍋爐之中擡起頭來，接著跟左爻對視。
“小爻來啦”老板朝前支了一下下巴，“吶，小閔早就來了，你們快過去吧。”
左爻整個人一震。
“小閔”
還沒來得及反應，順著老板指的方向，左爻看見了那個熟悉又尷尬的人——閔浩辰。
所以，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左爻跟閔浩辰和紀久焱同時坐在路邊攤擁擠的一張桌子上面，而身邊的兩個人卻是從碰面開始之後，一同陷入了沈默。
“那個....”
左爻看了看坐在左手邊的閔浩辰。
他穿著上次見面的那身襯衫，最上面的扣子隨意打開，被他松垮搭在鎖骨的地方。眼底露出青灰色，看樣子前一天上了夜班。
經過殷杏這件事之後，左爻跟閔浩辰的關系緩和了許多，只是還是有些別扭。
準確來說，是左爻自己一個人在別扭。
左爻嘆了口氣，又看了看坐在右手邊的紀久焱。
從跟閔浩辰準備拼桌的那一刻開始，紀久焱的氣息就沈浸下去了。
說實在話，左爻不太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明明走進這個路邊攤之前，這紀久焱還興致高昂的模樣。
就在左爻糾結之時，老板走了過來。
“實在是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這是菜單，你們看看想吃什麽。”
左爻急於逃脫這樣的氛圍，於是立刻接了過來。
“enmmm，給我來一份小炒肉就行。至於他們.....”
依照這三年的習慣，大部分時間左爻都是跟著紀久焱解決吃飯問題。於是左爻接下來的話語算得上是脫口而出，卻忘記了現在這樣的情況。
“紀久焱，你吃......”
閔浩辰冷若冰霜。在左爻看到閔浩辰冷的掉渣的眼神時，突然意識到這句話不應該說下去，可是嘴還是沒剎住。
“....什麽.......”
紀久焱顯然故作鎮定地挑了一下眉，接著給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一個眼神，不慌不忙地從左爻手裏拿走了菜單，老神在在地說。
“左爻喜歡吃清涼筍絲，加一份這個，然後我跟她都要米飯。”紀久焱刻意停頓，“閔先生，你吃什麽”
閔浩辰神色看上去與往常沒有太大差別，只是不知怎麽，在聽到紀久焱問題之後，他擡起眼神，那麽輕飄飄看了左爻一眼。
左爻一瞬間感覺到了涼涼的氣息，只是她仍舊故作鎮定的附和了一句。
“對，閔浩辰，你看看要吃什麽。”
“我要的，跟之前你跟我爸還有我，”閔浩辰加重語氣，“我們三個人一起的時候.....”
“要的一樣。”
那時候，那最少也是三年前了吧。閔老頭每次要的菜都不一樣，他跟著閔老頭每次都會新舊參半地點菜，誰知道他吃什麽啊。
似乎看到左爻有些滯澀的表情，閔浩辰神色不動地反問了一句。
“怎麽了，左爻，你不記得了”
左爻認命閉了閉眼。
“沒有，就要我們第一次來的那個吧。”
左爻轉過頭對著老板將自己記憶之中第一次來到路邊攤點的菜譜說了出去，隨後老板終於離開。
還好，幸虧第一次點的都記得。
左爻氣還沒有疏通下來，身邊的紀久焱又開口了。
“這些都舊了，舊的，就應該扔掉。”紀久焱盯著閔浩辰，彎了彎嘴角，“左爻，你說對不對”
“舊的就應該丟掉”閔浩辰嗤笑著彎了彎嘴角，“怎麽，紀先生你這麽富裕，衣服從來只穿一次”
“這麽想來，你應該也沒有女朋友吧，畢竟.....”閔浩辰加重語氣，“你喜歡新的，一天換一個。”
左爻坐在兩人中間，立場十分尷尬。
兩個大男人指桑罵槐，欺負我聽不出來
笑話，我可是記者畢業哎，那些陰陽怪氣我最擅長了好嗎
雖然不太懂兩個人如此有敵意的原因，但是左爻還是得出面制止。於是左爻故作官方。
“咳咳。”
而後成功的將兩個人的視線都吸引過來。
接著，左爻不慌不忙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拿起茶杯，對著面前的兩個人說道。
“俗話說的好，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我們今天兩位的偶遇，無疑是為我左爻平平無奇的假日平添了一抹快樂。”
“與此同時，我也想以茶代酒，敬兩位一杯!”
“祝我們以後都能.....”左爻卡殼，“都能......”
紀久焱率先笑出來。
“左爻，你幹嘛啊
隨後閔浩辰也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看到兩個人不再板著臉，左爻深深呼出一口氣。
“那就祝我們都能得償所願吧!”
左爻的目光放在了面前不斷舉起的茶杯裏面。
這是最普通的玻璃杯，被子在燈光的照射之下，水面倒影出虛虛實實的影子。左爻不知道，她望著杯子，紀久焱望著她，閔浩辰望著光。三個人的神情似乎在一瞬間奇妙的一致，接著變得虔誠又茫然。
真的能夠......得償所願嗎
結束飯局的第二天，左爻跟紀久焱很早來到了城西醫院，準備繼續蹲點。
漫長的天色開始從淡青色變得越來越火熱，時間逐漸逝去。兩人慢慢的都出了一身薄汗，即使是在這樣清爽幹凈的春天。就在我與紀久焱精神開始松懈的時刻，看到了一個人！
臨近黃昏，路上行人少的可憐，那人從城西醫院的後門進入，接著一閃失去了蹤影。
如果只是普通的患者，為什麽要從後門進入
左爻與紀久焱翻找方才不斷錄制的攝像，接著截到了那個男人的正面照。
看上去有些眼熟，左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左爻跟紀久焱對視一眼後說道，“我們幾天已經在這邊蹲了一天了......除了這個男人，餘下沒有什麽收獲。”
紀久焱低下眼簾。
“我去查查這個男人的身份，交給我吧。”
左爻停頓了一下，接著打量紀久焱。
“......我覺得你這個不用專門攬活。”
紀久焱擡起頭挑眉，沖著左爻爽朗地笑了起來。
“不相信我啊
左爻看著紀久焱滿眼自信的神色，終究還是沒有打壓他的自信。於是，左爻換了一種口吻說道。
“那你就去調查他，我們兩個一起調查。然後明天早晨七點碰面，再決定怎麽辦。”
紀久焱似乎是有些不服氣的這樣的安排，可是他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頂了下腮，隨後利索地沖著左爻點了下頭。
夜晚。
很奇怪，左爻見到夢中的那個男人很眼熟，可是卻遲遲想不到在哪裏見到過。
左爻整個人堆在一堆資料面前，此刻已經深夜，卻毫無思緒。左爻免不了有些無奈的想——我這邊沒什麽進展，那邊紀久焱也沒進展。
這麽說的話，這個男人這條線短期之內揪不出來
這可不行!
想到這裏，左爻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準備重新再次開始搜查。卻不想紀久焱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左爻拿起手機接起來。
“餵，怎麽啦”
“左爻，查到了!”
我心神一凜。“怎麽樣”
“他是Z市中心醫院的生殖系醫生。”
“男，今年42歲，名字叫——”
“趙中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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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修然將左爻的位置放在了接下來兩個病人之後。
按照左爻進來的順序，本應該是第五個。只是左爻屬於覆診，速度也很快。除卻這兩人，剩下的都屬於初診。
征求了病人同意之後，沈修然將左爻的位置排到了前面。
說起來，雖然有所聽聞，但是真的經歷之後，左爻才知道沈修然的預約位置如此搶手。
當時第一次去接診的時候，是身邊的同事提前幫左爻預約之後，左爻直接去的。
因為屬於重大事故的受害者，所以連帶著警察都比較擔心左爻這邊。金人傑親自關心了解了左爻的病情，並且觀察了關於左爻看診的這些步驟，於是沈修然不可避免跟金人傑打了照面。
那應該正巧是左爻與沈修然第一次見面。
那年的冬天格外長，即使左爻經歷了種種不幸，寒冬依舊沒有過去。
所以，再後來回想起這次初見，那個寒冬臘月的空氣往往比以往多透著一股冷。這樣的天色加上再加上一個人主觀的心情加持，就會將整個人襯得冷到骨子裏。
左爻不知道那天的天空有多麽亮，也不知道雲層的翻湧是否遮住了慘薄的陽光。她只知道高大的建築物折射出來的光彩直直射進眼底，將她的整個眼眶澀得酸痛起來。
於是左爻再也忍不住，低下頭來。
左爻才註意到，這時沈修然與金人傑對立著。
這是左爻第一次見到沈修然，他穿著普通的白大褂，碎發漏了幾絲在額頭上，眼神自帶纏眷，嘴角掛著和煦的微笑。
第一次見到他，左爻驚詫於他俊俏的長相，面容單純的樣子並不像是一個醫生，反而像是從水墨畫當中走出來的妖精。
後來的後來左爻才知道，只是他將全部的心思掩藏在溫順的皮囊裏面。
彼時左爻心神一蕩，率先走上前，打斷了金人傑與沈修然莫名其妙的對視。隨後跟著沈修然走進了觀察室，開始了第一次診斷。
金人傑耐心等待，又問了幾句之後匆匆離開。之後偌大的房間，只剩下了左爻與這位剛剛見面的陌生人。可是左爻在面對一個陌生人時應有的芥蒂與防備，不知為何在面對沈修然的時候，恍然出逃。
所以，再後來回想起這次初見，左爻會情不自禁地想，如果不是沈修然做自己的心理醫生，而是別人的話，那怎麽辦
那麽有很大可能，診斷從一開始就會戛然而止吧。
左爻難以完全的放下心防，繼而將心頭的矛盾齟齬全部壓在自己心裏，最後作繭自縛，難以收場的結局。
思來想去，好像只有沈修然，以他這樣的面容，笑意盈盈的望向左爻眼底的那一刻開始。左爻自然地卸下心防。
不得不承認，左爻會被他治愈。
左爻看著他這樣純潔又親近的容顏，她就知道，自己會被他治愈創傷。
有些傷痛無法避免，可是餘下的都會被他滿滿逐一掃清。
就像是現在。
單單只是他打開了就診室的門，將左爻帶進來。
左爻對著餘下的兩名繼續等待的病人友好致歉，隨後跟著沈修然走進來。
他隨意坐在了沙發上，接著回過頭，看著左爻淺淺笑了一下。隨後眼神輕柔又溫和，用另一只手遞給了左爻一杯茶。
一杯熟悉的鐵觀音。
當左爻將茶杯握在手中的時候，這些天夜晚喋喋不安的思緒似乎在一瞬間靜止下來。茶香若有似無的鉆入左爻的鼻間。緊接著，左爻知道，自己需要的寧靜已然到來。
“既然來了，那麽就是又開始做噩夢了”
“......也不算是噩夢。”
左爻握著茶杯，遞到了嘴邊輕輕抿了一口。
“畢竟如果是噩夢，我不會夢見他。”
說到這裏，心口的悲傷再次開始蔓延。
左爻在蔓延之初，強迫自己控制住，隨後不斷發散的情緒，繼而主動換了話題。
“我夢見了新的細節。”
在樂梓昱的刺激之下，左爻再一次陷入了夢境編制的大網。大網順著記憶的絲線纏繞裹挾，最後不斷覆盤不斷思緒，似乎在那段後來的空白的時候，左爻又想起了一個人。
一群黑衣人。
他們身形瘦削，一個個帶著雷厲風行的氣質。除此之外，還穿著與當時的警察完全不同的衣服。
似乎是警察找來的幫手。
在左爻重新恢覆的記憶裏面，他們是最後從人影散亂的地方走出來的人。
左爻將全部心神放在了回憶夢中的細量，只有他們的面容無一例外的模糊。
唯一稍有些清晰的，是一個為首的男人。
他似乎留著垂落在耳邊的長發。左爻看不清他的面容，就連他的身影都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左爻只記得那雙眼睛。
那是在一襲火光，與眾多人影分散極盡的雜亂中，左爻淚眼朦朧，心中悲痛難鳴。他就這樣跟左爻擦肩而過，身上的火藥味刺鼻，濃烈的將左爻的悲傷都激了一瞬。
接著，左爻看到了那雙很亮很亮的眼睛，沖破了塵囂與周圍的喧囂，直直望著了她。
再然後，左爻夢醒了過來。
她需要找到這個人。
找到他，質問他，在最後槍聲響起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金聿成那邊沒辦法得手，金人傑根本不清楚，那麽只剩下這個重新出現在記憶當中的男人了。
那雙眼睛.......
左爻將全部心神放在了回憶夢中的細節，全然不察沈修然在聽到她的話語之後，那突然停滯的手指，以及突然一瞬間變化的眼神。
他的聲音輕柔，好似害怕吵醒搖搖欲墜於夢中的人，語氣帶著難以察覺的引誘。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什麽
那片喧囂的火光，那群奇怪的人，最後只剩下......
“我看到了，一雙眼睛。”
沈修然應聲而接，“眼睛”
“什麽樣的眼睛”
左爻搖了搖頭，“很黑很亮......”
“除此之外，我不記得其他。”
可偏偏左爻卻久久難以介懷，每日不斷在回憶，急於再次會想起什麽。
左爻倔強又渴望的望著沈修然。
“醫生，我還能回憶的到我想要的嗎”
沈修然的第一瞬間是沈默。
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人的海馬體儲存著人的記憶。海馬體是至今人類難以完全研究透徹的大腦組織。準確來講，關於大腦本身的研究，就是崎嶇又曲折的道路。
“只能根據你的自身情況來一點一點觀察。沒有人能夠保證，你可以想起來。”
“......好，我知道了。”
結束就診之後，左爻回到了家中。
在Z市的家，並不算完整意義的家。
左爻睡了一整個下午，睡醒之後，發現晚飯還沒有吃，但是確實也沒什麽胃口。於是左爻整個人攤在床上，深深覺得就這樣做一個米蟲也無非不可。
“叮鈴鈴”
左爻隨手拿起手機一看——紀久焱。
這個時候，紀久焱找我幹什麽
左爻猶豫了一下，接著疑惑地接通了電話。
“餵，幹嘛啊”
電話裏面的紀久焱在聽到左爻的回應之後，似乎刻意楞了一下。
“你晚飯吃什麽”
“晚飯？我不太餓，應該不準備吃了。”
“別啊，你出來吧，陪我來一頓。”
“......陪你”
“對啊，不是說要給你那什麽醫生還人情嗎，把他叫出來。”
“可是我不準備今晚叫人家，太突然了。”
“嘖。”紀久焱深吸一口氣，“那就請我吃唄，路邊攤見!”
說完這句話，不等左爻反應，紀久焱便掛了電話。
什麽時候這小子也學會這樣了
先斬後奏啊!
左爻無奈的揉了揉頭發，接著認命嘆了口氣，起床換衣服。
天氣越發回暖，春天的氣息播撒在空氣當中，鼻間充斥著春日綠芽特有的清新味道。路邊攤一如既往的門庭若市。比起寒冷的冬日，如今更加擁擠。
紀久焱似乎早就來了，看到左爻距離路邊攤還有幾步的時候，就開始沖著她揮手。
“左爻!在這裏!”
.......他怎麽這麽激動
左爻像是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能選擇先來到他的身邊。走進之後，這才發現今天的紀久焱可以說算得上是......喜上眉梢？
左爻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眼。
“你要結婚了”
紀久焱顯然沒有預料到左爻會吐露出這樣的詞，整個人都楞了一下。
“啊”
左爻呼出口氣，“看來不是。”
而後左爻撩了把頭發，“....那你有女朋友了
紀久焱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著頂了下腮，“你一天天想什麽呢”
左爻十分不理解，“既然你什麽事情都沒有，那你為什麽要把我叫出來，然後......”
紀久焱接過話茬，“t叫你跟我一起吃晚飯，還能是為什麽啊？”
說到這裏，紀久焱有些欲言又止，接著眼神開始飄忽。
“因為你，我看你，那什麽.......”
紀久焱摸了摸鼻尖，話語也開始卡頓。
左爻心中覺得古怪，可是第六感又將一個念頭上升到的腦子裏面。
“你該不會是，看到我白天狀態不對，也知道了樂梓昱的事情，然後......”
紀久焱大聲打斷，“我沒擔心你!”
“........”
紀久焱突然的大聲打斷，將左爻餘下的想法也全部打散了。
也是，他這太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但是左爻又更不明白了。
那他為什麽要叫我出來真的因為擔心我
“好了好了，我們快進去吧。”
說著紀久焱兩只手推著左爻的肩膀，帶著她走了進去。
撲面而來的是一陣熱氣，帶著悶，可是更多的是食物的香味。老板從一眾鍋爐之中擡起頭來，接著跟左爻對視。
“小爻來啦”老板朝前支了一下下巴，“吶，小閔早就來了，你們快過去吧。”
左爻整個人一震。
“小閔”
還沒來得及反應，順著老板指的方向，左爻看見了那個熟悉又尷尬的人——閔浩辰。
所以，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左爻跟閔浩辰和紀久焱同時坐在路邊攤擁擠的一張桌子上面，而身邊的兩個人卻是從碰面開始之後，一同陷入了沈默。
“那個....”
左爻看了看坐在左手邊的閔浩辰。
他穿著上次見面的那身襯衫，最上面的扣子隨意打開，被他松垮搭在鎖骨的地方。眼底露出青灰色，看樣子前一天上了夜班。
經過殷杏這件事之後，左爻跟閔浩辰的關系緩和了許多，只是還是有些別扭。
準確來說，是左爻自己一個人在別扭。
左爻嘆了口氣，又看了看坐在右手邊的紀久焱。
從跟閔浩辰準備拼桌的那一刻開始，紀久焱的氣息就沈浸下去了。
說實在話，左爻不太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明明走進這個路邊攤之前，這紀久焱還興致高昂的模樣。
就在左爻糾結之時，老板走了過來。
“實在是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這是菜單，你們看看想吃什麽。”
左爻急於逃脫這樣的氛圍，於是立刻接了過來。
“enmmm，給我來一份小炒肉就行。至於他們.....”
依照這三年的習慣，大部分時間左爻都是跟著紀久焱解決吃飯問題。於是左爻接下來的話語算得上是脫口而出，卻忘記了現在這樣的情況。
“紀久焱，你吃......”
閔浩辰冷若冰霜。在左爻看到閔浩辰冷的掉渣的眼神時，突然意識到這句話不應該說下去，可是嘴還是沒剎住。
“....什麽.......”
紀久焱顯然故作鎮定地挑了一下眉，接著給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一個眼神，不慌不忙地從左爻手裏拿走了菜單，老神在在地說。
“左爻喜歡吃清涼筍絲，加一份這個，然後我跟她都要米飯。”紀久焱刻意停頓，“閔先生，你吃什麽”
閔浩辰神色看上去與往常沒有太大差別，只是不知怎麽，在聽到紀久焱問題之後，他擡起眼神，那麽輕飄飄看了左爻一眼。
左爻一瞬間感覺到了涼涼的氣息，只是她仍舊故作鎮定的附和了一句。
“對，閔浩辰，你看看要吃什麽。”
“我要的，跟之前你跟我爸還有我，”閔浩辰加重語氣，“我們三個人一起的時候.....”
“要的一樣。”
那時候，那最少也是三年前了吧。閔老頭每次要的菜都不一樣，他跟著閔老頭每次都會新舊參半地點菜，誰知道他吃什麽啊。
似乎看到左爻有些滯澀的表情，閔浩辰神色不動地反問了一句。
“怎麽了，左爻，你不記得了”
左爻認命閉了閉眼。
“沒有，就要我們第一次來的那個吧。”
左爻轉過頭對著老板將自己記憶之中第一次來到路邊攤點的菜譜說了出去，隨後老板終於離開。
還好，幸虧第一次點的都記得。
左爻氣還沒有疏通下來，身邊的紀久焱又開口了。
“這些都舊了，舊的，就應該扔掉。”紀久焱盯著閔浩辰，彎了彎嘴角，“左爻，你說對不對”
“舊的就應該丟掉”閔浩辰嗤笑著彎了彎嘴角，“怎麽，紀先生你這麽富裕，衣服從來只穿一次”
“這麽想來，你應該也沒有女朋友吧，畢竟.....”閔浩辰加重語氣，“你喜歡新的，一天換一個。”
左爻坐在兩人中間，立場十分尷尬。
兩個大男人指桑罵槐，欺負我聽不出來
笑話，我可是記者畢業哎，那些陰陽怪氣我最擅長了好嗎
雖然不太懂兩個人如此有敵意的原因，但是左爻還是得出面制止。於是左爻故作官方。
“咳咳。”
而後成功的將兩個人的視線都吸引過來。
接著，左爻不慌不忙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拿起茶杯，對著面前的兩個人說道。
“俗話說的好，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我們今天兩位的偶遇，無疑是為我左爻平平無奇的假日平添了一抹快樂。”
“與此同時，我也想以茶代酒，敬兩位一杯!”
“祝我們以後都能.....”左爻卡殼，“都能......”
紀久焱率先笑出來。
“左爻，你幹嘛啊
隨後閔浩辰也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看到兩個人不再板著臉，左爻深深呼出一口氣。
“那就祝我們都能得償所願吧!”
左爻的目光放在了面前不斷舉起的茶杯裏面。
這是最普通的玻璃杯，被子在燈光的照射之下，水面倒影出虛虛實實的影子。左爻不知道，她望著杯子，紀久焱望著她，閔浩辰望著光。三個人的神情似乎在一瞬間奇妙的一致，接著變得虔誠又茫然。
真的能夠......得償所願嗎
結束飯局的第二天，左爻跟紀久焱很早來到了城西醫院，準備繼續蹲點。
漫長的天色開始從淡青色變得越來越火熱，時間逐漸逝去。兩人慢慢的都出了一身薄汗，即使是在這樣清爽幹凈的春天。就在我與紀久焱精神開始松懈的時刻，看到了一個人！
臨近黃昏，路上行人少的可憐，那人從城西醫院的後門進入，接著一閃失去了蹤影。
如果只是普通的患者，為什麽要從後門進入
左爻與紀久焱翻找方才不斷錄制的攝像，接著截到了那個男人的正面照。
看上去有些眼熟，左爻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左爻跟紀久焱對視一眼後說道，“我們幾天已經在這邊蹲了一天了......除了這個男人，餘下沒有什麽收獲。”
紀久焱低下眼簾。
“我去查查這個男人的身份，交給我吧。”
左爻停頓了一下，接著打量紀久焱。
“......我覺得你這個不用專門攬活。”
紀久焱擡起頭挑眉，沖著左爻爽朗地笑了起來。
“不相信我啊
左爻看著紀久焱滿眼自信的神色，終究還是沒有打壓他的自信。於是，左爻換了一種口吻說道。
“那你就去調查他，我們兩個一起調查。然後明天早晨七點碰面，再決定怎麽辦。”
紀久焱似乎是有些不服氣的這樣的安排，可是他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頂了下腮，隨後利索地沖著左爻點了下頭。
夜晚。
很奇怪，左爻見到夢中的那個男人很眼熟，可是卻遲遲想不到在哪裏見到過。
左爻整個人堆在一堆資料面前，此刻已經深夜，卻毫無思緒。左爻免不了有些無奈的想——我這邊沒什麽進展，那邊紀久焱也沒進展。
這麽說的話，這個男人這條線短期之內揪不出來
這可不行!
想到這裏，左爻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準備重新再次開始搜查。卻不想紀久焱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左爻拿起手機接起來。
“餵，怎麽啦”
“左爻，查到了!”
我心神一凜。“怎麽樣”
“他是Z市中心醫院的生殖系醫生。”
“男，今年42歲，名字叫——”
“趙中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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