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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界之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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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界之主(二)

二人沈默著, 楚尋歡沒法勸他,話怎麽說都不合適,就只能在此刻陪著他難過, 好歹也是君臣一場。

“我這幾日總是會做夢, 夢見父皇抱著我看宮廷裏的花燈, 萬千花燈迷人眼, 竟是比宮裏面那些金銀珠寶還要耀眼數倍……”

楚尋歡:“……”

“然後, 我就夢見他……突然說抱不動我了,他說他累了,想要休息了……”慕巖喉嚨哽咽。

楚尋歡跟著心裏一酸。

慕巖閉著眼,沈了沈, 緩和了一下情緒, 又神色平靜地問他:“我生在皇家,本應天性薄情冷漠, 可如今……我想問問你,你是否願意留在我身邊,我可以不把你困於一方,讓你繼續留在偃門學你想學的東西, 給你一切你想要的。”

楚尋歡擡眸看著他, 他神色落寞,看起來內心極度空虛, 這一點也不像他, 之前的他整日神采飛揚, 成竹在胸, 盡顯皇家之氣, 他還曾跟自己說過,他只要江山。

如今, 江山在手又開始多愁善感。

人啊,總是那麽的不知滿足。

於是,新的欲望漸漸生成,人就總顯得那麽不快樂。

楚尋歡淡笑搖頭:“草民,願此後的殿下仍能記住今日的這份傷懷之情,從此以後,躬行孝悌,銳意圖治,至聖至明……若不嫌棄,草民願與殿下交個誠摯的朋友。”

慕巖沈靜的一雙眼寫滿了失落,他像是料到了一般淡淡一笑,轉過身背對著他時又是一副王者之氣,傲骨嶙峋。

他悠悠道:“罷了……江山易得,美人難求。”

……

兩日後,天子駕崩,慕巖繼位。

楚尋歡在凡界的一處酒樓包廂裏又與他私下見了一面。

再見面時,那日溪泉邊那個因父親快要過世而傷懷的孩子已然消失不見了,他沈穩平靜,成熟內斂,與楚尋歡靜靜地聊著國事。

也是這次見面,楚尋歡提起了欲要在曦照城駐紮一支軍隊的事,他把當時跟子修談妥的事告知給慕巖,至於誰去當駐軍,話裏的意思很明顯,他想要慕長樂去。

慕巖眼底幽深地看著他,意味深長地問:“雖然世人不知,但我很清楚,慕長樂可是你的親兄長,你真就願意讓他去嗎?”

那日,在黑暗之中,慕長樂欲要掐死他的模樣還歷歷在目,楚尋歡心裏一笑,他不會殺慕長樂,因為他對不起逍遙王妃,這次,就當是給了鎮武將軍一個教訓吧,希望他能有所頓悟,日後不要再來招惹他了。

他們之間早就沒有了兄弟緣。

從真正的楚尋歡五歲那年,慕長樂裝腔作勢地在院子裏念書,讓爹娘堅定不移地決定送走次子開始。

楚尋歡雖然現在算是慕巖的半個少師,但慕巖也不可能全然聽他的安排,於是和他周旋了一番,又提出了朝廷裏的幾位合適的人選。

可楚尋歡心裏已經打定了主意,他必須要把慕長樂送過去,他給了慕巖一個不會拒絕的理由,他道:“鎮武將軍文武雙全,頗受權臣愛戴,歷年來又是戰功赫赫,陛下何不趁此機會……明升暗降,搓一搓他的銳氣呢?”

慕巖聽後,想了片刻,果然看著他一笑:“夫子說得有理。”

不管怎麽說,楚尋歡還是最懂人心的那個知己。

……

之後,鎮武將軍慕長樂領天子之命帶兵駐紮曦照城,從此護衛西北邊境。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楚尋歡正在偃門的山上遛鳥,嘰嘰落在他的肩膀上嘰嘰喳喳地說著林間趣事。

楚尋歡聽到來報後屏退了弟子,一人站在山頂看著山腳下,浮雲縹緲,阡陌縱橫,蕓蕓眾生。

他心裏升起了一陣隱秘的快感。

他從來都不是仙人,只不過是萬千凡人中的一個,所以,五歲那年,“他”年幼無知,被他人左右了命運,如今的“他”,也有了能力去左右他人的命運,對於他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秘而不宣的快感呢?

嘰嘰見他淡笑著,神情卻略顯薄涼,很快問他:“你怎麽啦!看到什麽好玩的了嘛!”

他淡笑:“嗯,這世間處處趣意盎然。”

……

三個月後。

淩雲榜又到了一年一度一評的時候了。

偃門本來是從不參加的,因為墨不詡當年曾答應了武鬥宗的韓江,說偃門弟子不會與他搶榜位,但同樣的韓江也不可無辜來挑釁偃門。

不過事到如今,武鬥宗和萬鬼門都已經沒了,在仙界已是查無此派,當年他二人所謂的“君子之約”也就不存在了。

有每年負責評選的仙界老前輩們親自登門造訪來找墨不詡和浣月,苦口婆心地勸他二人,說再怎麽說今年也該比一比,競一競淩雲榜了,更何況如今的榜單上連個坐鎮的老前輩都沒有,未免會讓兩界質疑這淩雲榜是不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老前輩們的意思是,今年有所不同,凡界也有不少江湖名門可以參加了,但這榜首之位,老前輩們當然是更樂意仙界的尊者來當,總是有種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感覺,所以就舍了老臉親自來偃門了。

墨不詡和浣月把其中一位最為年長的老前輩當成尊客親自領進山門內,與他聊了半天,說是二人閑雲野鶴近百年了,對於競榜一事根本提不起半點興致,但這位老前輩年年都來,特別是今年倒了兩個門派,榜單大刷新的節骨眼,不少人都希望能有墨不詡這樣的正道宗師能登榜坐鎮,這涉及到仙界威嚴的問題。

墨不詡和浣月一個眼神相對,就知道彼此的心思,於是不謀而合地道:“我二人羽化登仙已久,也不靠著淩雲榜的名聲在兩界行俠仗義,這次不如讓小輩去試試吧?”

二人為了給年年都親自登門來的老前輩一個面子也是為了讓小輩們鍛煉鍛煉,於是這事就算是徹底定了下來。這麽一來,按照山中的輩分和規矩,人選就得先從墨不詡的親傳弟子裏挑。

三個弟子如今只剩下了兩位。

顧忘卿一聽到這事兒,腳底抹了油一樣,立刻連夜下山前往凡界繼續上香禮佛……臨走前,還象征性地給墨不詡和渙月留了一封信,說是半夜做夢,隱約聆聽到了佛祖的召喚……不去恐怕是會惹來佛祖不快……

所以等楚尋歡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別無他選了……

此時,他正坐在蘭汀水榭的正堂裏跟三個徒弟下棋呢,有山門弟子來報說:“楚長老,掌門下令了,說今年的淩雲榜讓楚長老去……”

楚尋歡一頓,趕緊道:“我恐怕不行,山中事務繁忙,不如叫我二師兄……”

弟子一臉尷尬,扯扯嘴角:“顧前輩已經下山去凡界了,聽說是去禮佛去了,不知何時回山……”

他這才剛收到消息,顧忘卿已經跑得沒影了,好啊……真行啊……

他雖然不像顧忘卿那麽鹹魚性子,但也不樂意上什麽淩雲榜,彰顯自己的能耐,主要是覺得十分沒必要,心中想做的事都已達成,他接下來的日子更想替墨不詡和浣月管理好山門,有空再多陪陪幾個徒弟下山游歷,游山玩水最好不過了,他一旦上榜了,好不容易清幽下來的日子很可能又要被打破了。

山門弟子面露難色,又念叨了幾句,那意思很明確了,墨不詡和浣月想讓他好歹露個臉,不然來勸說的老前輩的臉面也不知該放在何處了。

楚尋歡聽後,明白了,只好微微嘆了口氣道:“好吧,我知道了,麻煩你回稟我師尊,跟他說我會去的。”

“多謝長老!”弟子驚喜過望,抱拳鞠躬很快回去報信去了。

人一走,楚尋歡趕快問三個徒弟:“怎麽說,你們三人有誰想去……或者說是替我去?我到時候實在不行繼續裝病吧……”

謝初昀“噗嗤”一笑:“師尊還打算故技重施啊?事到如今,我感覺你再裝柔弱也沒人會信了啊……這招不妥。”

“反正你肯定是不去的,對吧?”楚尋歡耷拉著眼皮瞅著謝初昀。

“當然!我武功平平無奇耶,我去了不是給偃門丟人嘛!”謝初昀面上無奈,心裏指不定笑成了一朵花。

楚尋歡又問二徒弟:“梓言,要不你去吧,你之前有這個想法,雖然後來你說對淩雲榜沒什麽興趣了,不過嘗試一次也無妨?”

桑梓言現在確實對淩雲榜沒什麽想法,他搖搖頭:“這次,我想讓師尊去,如果你去了,按照規定座下弟子不可再比。”

“呃……”楚尋歡最後看向一直沈默的夜子修,“子修呢?”

夜子修果然也搖頭,三個人跟商量好似的,態度堅決,他道:“我想讓你去。”

三個徒弟無聲地看著他,目光都很篤定堅決。

謝初昀繼續道:“師尊大可不必擔心鋒芒畢露,反正眼下兩界局勢暫穩,西北邊境有鎮武將軍鎮守還有無雷公主的暗樁情報,凡界有慕巖和鎮鬼司還有諸多與咱們交好的江湖兄弟,我覺得吧,現在就差仙界盟主這麽一個穩定可靠的位置留給師尊了,好不容易武鬥宗和萬鬼門倒了,這位置若是讓給了別人,豈不可惜?”

“正好趁此機會,一舉奪魁,有淩雲榜的榮譽掛身才好拿下仙界盟主之位。”桑梓言補充道。

楚尋歡猶豫了,他垂眸沈默,若真想拿下仙界盟主的位置,的確需要淩雲榜的加持,雖然不必奪得魁首,但至少也要到達前五才好服眾。

這時,夜子修在桌案底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那雙眼格外深情也認真地看著他道:“這是你應該爭取的位置,我不想你錯過,而且若不把權利掌控在偃門,很難說未來還會不會有其他邪派起勢。”

沒想到小徒弟現在已經這麽成熟了,楚尋歡反手握住他的手,很欣慰地看著他:“子修……”

夜子修面色沈穩地繼續道:“你也不必擔心因為盟主之位,其他門派會借機圍攻,現在的偃門已和十年前不一樣了,我們有師祖長老還有你和我,況且還有江湖各路朋友已與偃門是盟友,其他門派不會輕易對我們動手的,這些都是你一路走來的赫赫戰功,現在我和師兄們都希望你能享受這份成果和榮譽。”

“子修、初昀、梓言……”楚尋歡又看了眼謝初昀和桑梓言。

三個徒弟眼底灼熱明亮,明顯下了決心要推舉他去競爭淩雲榜。

楚尋歡心裏一陣溫熱,他覺得子修的話也沒錯,今日的偃門已不同往日,雖然他不敢表功,但他的確付出了很多心血才換來了如今兩界的太平。

這個位置好像順理成章的,就應該是他的了。

他很快想清楚了,看著三個徒弟淺笑道:“那我就當仁不讓了。”

……

五日後。

淩雲榜競榜的比武大會安排在了鹿蒼山脈的一處小山峰——綺雲山上。

此時的綺雲山上人滿為患。

今年的淩雲榜除去了不少曾經的武鬥宗和萬鬼門上的高手,凡界江湖高手亦可參加,這就讓不少江湖人都鼓起勇氣決定必須要來綺雲山一試。

山門口有偃門和靈藥宗的幾名小學徒正幫忙造冊在案,把來參加比武大會的人一一記錄下來。

小學徒們邊記錄邊驚嘆不已,很多凡界的世家公子也來了,更別說曾經消沈於世的名門望族還有江湖門派了,這其中竟然還包括了姚家和燕門,小學徒們雖然呆在仙界但也知道關於這兩家的事,因為姚橫玉和燕迴可是圍攻過武鬥宗的新銳精英,更是聽說他們幫著朝廷緝拿過三皇子,搬倒了萬鬼門的金麟子,如此戰功,想不被人知曉都不可能。

再加上今年還有偃門下一任掌門楚長老參加,可見競爭激烈但也定是精彩萬分。

小學徒寫完了一串兒名震江湖的大俠名字以後,開始記錄此次列席參觀的眾位尊客姓名,除去不少其餘門派的掌門長老以及墨不詡和渙月外,為表尊敬,連帶著把楚長老的三位愛徒也一並寫在了列席尊客名單上了。

小學徒看了看手裏的信箋,這麽一看,揉了揉眼,還以為自己看錯了,相傳楚長老最小的徒弟曾經是凡界夜侯之子,本應該姓夜才對,但偃門呈報上來的名字卻是“江子修”。

小學徒怕自己弄錯了,忙抱著信箋顛顛跑過去,在人群裏找到了楚尋歡來確認:“楚長老!這個名字是您徒弟的名字嗎……我沒有弄錯嗎?”

楚尋歡正跟一群熟悉的老友聊著天呢,聽聞小學徒的聲音回頭一看,正好看到他手裏信箋上的名字,不由得一怔,他淡淡一笑:“沒錯,是江子修,就用這個名字造冊在案吧,辛苦你了。”

小學徒“咦”了一聲,但是也沒敢多問,忙點點頭跟楚尋歡淺淺鞠了一躬,然後又顛顛跑回去,繼續忙自己的事去了。

按理說,他聽說的消息應該沒錯,楚長老的小徒弟是夜侯的二公子夜子修,雖然說,仙界有不少弟子入門後會選擇隨師父姓的,可……楚長老也不姓江啊……奇奇怪怪的。

這邊,楚尋歡在看到信箋上的名字以後心裏一暖,當初,子修重生恢覆記憶以後,他抽空帶著他去了一趟偃門登入弟子姓名的造冊坊,還特別問了他一句:“想好了嗎?偃門登入名字造冊以後,若非特殊情況,就不允許弟子隨意更改姓名了。”

夜子修很堅決,眼神認真:“我早就想好了,之前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我要跟你姓。”

楚尋歡心裏想笑,覺得他有的時候真誠到可愛,然後就帶著他找到管事的人把名字改成了“江子修”。

自此,他以偃門楚長老座下三徒弟——江子修的名字重新生活。

……

現在,小小的綺雲山已是臥虎藏龍,諸位精英列位就緒,難怪綺雲山這兩日都人滿為患,山下的所有客棧連一間空房都沒了,街邊的茶鋪酒肆更是熱熱鬧鬧、沸沸揚揚,都在討論著淩雲榜比武大會,最厲害的還屬山下的一間賭坊,在這幾天夜不閉館,燈火通明,眾賭徒聚集在一張長桌子上為了新的淩雲榜榜位下註了三天,各個興奮不已。

比武大會預計舉行三天。

在所有的參選者中會先進行一次龜蔔,所謂“龜蔔”是仙界玄天宗的長老們制定下來的遴選模式,把不同兩種顏色的簽按照參賽人數放在一個龜殼子裏,然後讓每位參賽者搖三次,取顏色占比最多的當作分組,最後把所有人分成了兩隊再一一進行比試,最後淘汰至五十人再進行最後的排位。

不過今年澄空與其他老前輩提議只篩選前二十名登榜,這就意味著競爭更加慘烈。

玄天宗在仙界也頗有威望,來偃門親自勸墨不詡參賽的老前輩便是玄天宗宗主澄空,澄空信奉天道,每年都算好了吉時再用這個龜殼子占蔔分隊,在所有人的註目下自行抽簽,公平也合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了。

若有真的顏色分組不對等的情況下,老前輩澄空就捋捋胡子,高深莫測地道一聲:“一切自有天意。”

然後,也沒人敢置喙了。

……

比武第一天,楚尋歡帶著山門的一眾弟子找好了觀賞席,墨不詡和浣月百年不來一次,因為今年有楚尋歡參加所以破天荒地也一早就坐在了觀賞席,雲淡風輕地喝茶。

楚尋歡給他們安排好了座位後,三個徒弟緊跟在他身邊,不離不棄的,主要是楚尋歡眼下是兩界的知名翹楚,頗有威望,三人都很怕有心懷不軌之人,還沒比就打算先暗中傷他幾分,好在正式比武場上略勝一籌,小人之心不可不防。

楚尋歡正跟三個這兩日格外黏人的徒弟聊著,旁邊走過來幾個人,楚尋歡一看,面露喜色:“你們果然來了啊。”

來人是姚家三兄妹和青衫劍客燕迴。

燕迴一向冷面看見他才算面露一絲絲笑意,他抱拳對楚尋歡道:“楚長老,別來無恙。”

“燕兄,客氣了,你我之間兄弟相稱就好。”楚尋歡溫和一笑。

“最近有不少弟子想拜入燕門學習武藝,燕門得以振興全賴楚兄之前相助於我,我也是忙裏偷閑來綺雲山想和諸位英傑比試一番,沒想到此次楚兄也是參選者,你我雖然有交情,但若遇上了,我不會謙讓。”燕迴一板一眼地道。

楚尋歡也抱拳,恭敬道:“那是自然,到時還請燕兄不吝賜教。”

然後,姚家三兄妹湊過來與他寒暄。

姚橫玉本就因為圍剿武鬥宗那日,施展的一套獨特的拳法而名揚四海,還是失蹤已久的姚家長子,眼下坐在觀賞席位上的看客討論他的也不在少數,這就不禁讓人又想起了當年的姚家慘案,好在這一年姚家長子重回京城,振興姚家,才不至於讓姚家先祖的在天之靈不得安息。

“公子,這幾日千機堂又有不少小孩子來求學,我看一會兒你和兄長的比試就得回去教書了。”玉磬溫婉動人地一笑,看得出來她心裏還是有楚尋歡的。

楚尋歡只能客氣周到地感謝:“多謝玉磬姑娘,孜孜不倦地教書育人,替我看著千機堂實在辛苦了。”

玉磬面色浮紅,搖搖頭:“不辛苦,這是我想做的事,多謝公子成全。”

姚橫玉也並不是不同意自己妹妹和楚尋歡來往,是他當時和楚尋歡一間禪房,窺見了一點他的隱私,這楚公子整日抱著個骨灰盒睡覺,但凡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瞬間驚醒,還會後怕似的拼了命地護好懷裏的盒子……那副擔驚受怕、小心翼翼的樣子根本不像是對待自己的徒弟,更像是對待道侶,因為楚公子助他良多,他才不願意多置喙這種事。

況且連他自己的事……目前來說都是一團糟,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姚謙玉。

總有人死皮賴臉地要粘著他。

反正,若是楚兄既已有了心上人,來日,他得好好盡一盡兄長之責跟自家妹妹好好點一點了。

“楚公子,你要是還有什麽用得上我的,讓傳信鳥給姚家送信就好了,我就在家裏待命。”姚謙玉對楚尋歡很恭敬。

“好,勞煩了。”楚尋歡心裏高興,姚家對他忠心耿耿再好不過了。

寒暄過後,楚尋歡他們迎面瞧見了嚴震天帶著他的一眾海上兄弟們也前來助威,他給楚尋歡撈了幾條鮮魚過來,竟然當場讓他的兄弟們表演了一個速切生魚片,片片魚肉薄如蟬翼被貼在冰山上,讓眾人先是大飽眼福。

“楚兄弟,祝你好運啊!幾條魚不成敬意!”嚴震天豪爽道。

楚尋歡與他抱拳致意:“多謝嚴幫主不遠萬裏前來助興,尋歡惶恐。”

“哈哈哈!這幾日,綺雲山上的吃喝不用擔心,我全包了!”嚴震天拍拍胸脯然後給他身後的一眾兄弟們吩咐了幾句。

只見他的兄弟們給宴席上的諸位都好好準備了鮮食和熱茶,正條理有序地端到了席位上,不過唯獨浣月那桌蔬果、鮮肉、甜品樣樣俱全,明顯跟別人的不太一樣,全是珍饈美饌……

墨不詡就坐在浣月旁邊,不免好奇問道:“怎麽你的和別人的都不一樣?”

浣月低頭往席位下一看,見嚴震天正揮舞著雙手在下面跟她打招呼,一臉陽光開朗,她卻揣著明白裝糊塗,一臉冷艷:“我與那孩子是舊識。”

墨不詡隨著她的目光往下一看……彪形大漢,胡子拉碴……孩子?

“他可沒拿你當長輩吧?”墨不詡話裏有話。

浣月冷眼瞪他:“關你屁事。”

墨不詡:“……”

這個時候,楚尋歡也向觀賞席上一看,一見了浣月桌上那群堆成山的食物也明白了,這嚴震天哪是給他捧場來的,分明是找機會在浣月面前諂媚來的。

他笑笑,再轉頭唇上碰到了一絲冰涼柔軟的東西,他一怔,見夜子修正夾了一片生魚片餵到他嘴邊:“給你,趁鮮。”

楚尋歡見一眾人都在用詭異的目光看著他倆,心裏四平八穩的,毫不在意張口吃掉:“嗯……味道不錯。”

算了,既已閱盡千帆,又何必拘泥在別人的眼光裏。

夜子修見他吃得香,眼底都是溫柔笑意。

來綺雲山的眾人有不少人都認出來了,夜子修便是昔日令人聞風喪膽的月離少帝,據說此人天生體質特異,更是有非常人所能及的抗毒體,在曦照城明明親手被自己的師尊賜死,可不知為何又重新活了過來,如今還和自己的死敵如此親密……

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重生之法據說已經徹底消失不見,而又有人謠傳說楚尋歡心有愧疚,之後又托了靈藥宗的神醫霍百草來親自救治少帝,這才把人救活……總之,眾說紛紜,誰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才是真相,只覺得眼前的畫面詭異得很。

他們之中無人敢問原因,現如今,楚尋歡可是兩界的傳奇俠客,又是當朝皇帝身邊的紅人,一見師徒二人親密無間,無人敢再對月離少帝冷眼,只得恭恭敬敬地行禮。

上場小歇之前,有一位偃門弟子偷偷跑了過來,在楚尋歡旁邊耳語:“長老,山門來了一家人,三口,說是……找您二徒弟,我沒見過那幾個人,不知道有沒有什麽不妥,就先來告訴您。”

來找梓言的?

楚尋歡忙對旁邊的桑梓言道:“梓言,山門來了客人,說是找你來的,我陪你去看看嗎?”

桑梓言一楞:“我哪有什麽朋友。”

楚尋歡也納悶呢,於是起身道:“走吧,我們去看看。”

“二師弟怕不是在凡界有什麽紅顏知己吧?”謝初昀賤兮兮地湊過來,作勢要陪同他們一起去。

桑梓言冷眸刮了他一眼:“誰跟你一樣,四處惹桃花。”

見他們都要去看,夜子修寸步不離楚尋歡,自然也要跟去,於是師徒四人往山門口的方向走。

一到了門口,果然看到了兩位老夫婦和一個正值壯年的男子。

只一眼,桑梓言便楞在了原地,他幾乎在看到那對夫妻和男人的時候,掉頭就要走。

楚尋歡忙拉住了他的胳膊,驚詫問道:“梓言?怎麽了?真是你認識的人?”

桑梓言背對著那一家三口,胸口突然湧來一陣鈍痛,身體微微顫抖,拳頭漸漸攥緊了,他面色蒼白,喘著粗氣,看樣子情緒有些激動,但是自己卻在拼命地克制。

這下子讓楚尋歡他們一陣驚愕,但是謝初昀很快猜到了什麽,表情都變了,忙問道:“二師弟,他們是你的父母和哥哥?”

謝初昀來這個世界很早,楚尋歡不在的時候,他大部分時候都是和自己師弟度過的,所以他很明白此時此刻,桑梓言的心情。

楚尋歡表情凝重了,夜子修知道他二師兄的事也沈默不語了。

“師尊,我不想見他們。”桑梓言還背對著山門口,低聲對楚尋歡道。

楚尋歡心裏疼惜他,斂斂眉心道:“好,你不想見,我們就不見……那這樣吧,我去替你見見,我看他們二人也……上了年紀了……腿腳不好還刻意爬到這綺雲山來,定是很辛苦。”

桑梓言只點點頭,不言不語。

於是,楚尋歡帶著兩個徒弟在山門口迎接了桑家人。

桑家夫婦和桑家長子一見了仙風道骨的楚尋歡,眼神一頓,見他向自己這邊走了過來才戰戰兢兢地問:“請問道長是……?”

楚尋歡身姿挺拔,態度還是比較友善溫和的,他道:“我是梓言的師尊,他剛好有事不在,我來替他拜見二老。”

話一出口,夫婦倆還有桑家長子都是低著頭一臉愧疚心虛,眼睛都不敢再看楚尋歡。

“不知道你們三位是如何知曉梓言現在在哪裏的?”楚尋歡和顏悅色地問。

桑父嘆了口氣,眼圈紅了,他道:“我們……我們搬去別的地方了……後來在那偶然遇到了一位遠房的親戚說是能幫襯我們開一間小雜貨鋪……總之,這日子總算是能過下去了……可是等我和老伴再回村子找梓言的時候……我們一路打聽,聽說他曾在滄瀾城與人在聽風閣上比武,盡顯少年英姿……後來,我們又花了點錢打聽他,才知道他入了仙界當了偃門的徒弟……又是一路打聽,就來到這了。”

“當初既然已經做了選擇,人生就沒有回頭路了,梓言現在在我門下,過得很好,還望二老寬心。”楚尋歡一板一眼地道,眼底又是一陣冷漠。

桑母突然喉嚨一哽咽,哭得泣不成聲:“仙尊大人,當初,我們也是沒有辦法啊,村子突然來了一群怪物,把人都咬死了,村子半個人都沒有,家裏的餘糧也不多了……梓言小時候又愛生病……”

也許是共情到了他自己的身份,楚尋歡擰眉道:“我體恤二老上了年紀,想尋回自己的兒子,但並不代表理解和接受你們曾經拋棄過我徒兒的那個決定。”

說完,三個人都是一楞。

楚尋歡仔細打量了桑家的大兒子一眼,眼底漂浮,身體瘦弱,手上還有老繭,但看虎口的狀況不太像是習武留下的,反而像是幹了不少粗活而留下的繭,想必應該是在什麽鋪子裏打雜,看他虛弱的狀態和自卑的氣質就知道了,此人過得並不好,不過,或許在他們老兩口眼中,能混口飯吃已然算是不錯了,但怎麽比都絕對沒有別人口中“盡顯少年英姿”的梓言要好。

再這麽一打聽,聽說小兒子不僅還活著,還年少有為,習得一身好功夫,就更是心動不已,這就急急忙忙地打聽到了綺雲山了。

他算是在哪個世界都歷練了許多的人,所以一眼便知曉了桑家此行的目的。

老兩口是聽聞了滄瀾城少年出英雄的事跡以後,又想把現在這個更好的二兒子給認回去了。

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好事,人逐利而生,但也不可能事事完美稱心,人生總有遺憾才是正常。

楚尋歡冷瑟道:“您二老上一趟山也不容易,我待會會叫一名弟子備好一輛馬車,安全護送你們下山。”

見他下了逐客令,桑父一楞,很快擡頭看他:“這……可是我們還不想走,我們還沒看到兒子!”

“就是啊,仙尊大人,讓我們見見梓言吧。”桑母也懇求道。

桑家大兒子也跟著軟糯地應了一聲:“就是啊,讓我看一眼弟弟吧。”

讓你們見了,就開始親情綁架了,只會給二徒弟徒增煩惱,何必呢?

楚尋歡知道什麽才是對自己的徒弟真正的好,所以此刻的他心很冷硬,他只道:“梓言被我派去完成重要的師命了,暫時不在這裏了,等之後他回來,我會讓他修書一封報個平安給你們。”

見仙尊大人肅然冷硬如此一說,桑家人也不好再說些什麽,只是面露遺憾地道:“那好吧……”

然後,桑母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似的,表情一怔,很快從背囊裏翻出來幾個小心翼翼包起來的月餅遞給了楚尋歡,道:“仙尊大人,這、這是我給梓言做的月餅,你給他吃,他小時候特別愛吃這個餡兒的。”

楚尋歡看著手裏的月餅,可能是想到了逍遙王妃端給他的水餃,他當時因為心裏別扭,最後也沒有吃而落下了深深的遺憾,所以沈了沈,他還是收下了月餅,然後周身清冷,疏離也禮貌道:“既是父母的一片心意,我就替徒兒收下了。”

桑母很快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一路山高水長,路遠,心就更遠了,三位就此別過。”楚尋歡接過月餅後,帶著兩個徒弟毫不留情地扭頭就走。

桑家人聽著他的話,好像有聽沒有懂,只剩下了滿臉的遺憾。

楚尋歡帶著兩個徒弟回到了比武會場附近的時候,命人安排了一輛舒適的馬車把桑家人送走,然後找到了依靠在樹邊的桑梓言。

桑梓言一見了他,身板立刻挺直,好像有點緊張,他站在那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師尊,那眼神好像渴求著什麽又好像知道了渴求的一切都是奢求後,又混著一片冷靜失落。

楚尋歡走過去把那幾個月餅遞給了他,只道:“這是你娘親手給你做的,都吃了吧,不管多大的仇,多大的怨,都別像我一樣,再留下遺憾了。”

桑梓言看著用布包好的幾個月餅發了會兒呆,然後突然就像是崩了情緒一樣,渾身顫抖著,哭紅了一雙眼,抓起來就是狠狠一口,一滴眼淚滴落在了月餅餡兒上。

吃完了這幾個月餅,那點親情,在這一世,也算是徹底打了個結了。

……

幾個人陪著桑梓言在場外安靜休息了一會兒,楚尋歡又陪著幾個徒弟簡單吃了點東西後,差不多也收拾好了心情,準備接下來的正式比武大賽了。

楚尋歡見這會兒二徒弟情緒緩和好了之後,徹底心無旁騖,準備上場了,他再一起身很快就見到玄天宗的弟子們來找他,提醒他要開始了,請做好準備。

三個徒弟圍著他叮囑了半天,楚尋歡笑笑:“不用擔心。”

然後他起身,身姿挺拔地邁向比武場地。

他用龜殼子占蔔抽簽,被分到了藍色組,姚橫玉和燕迴也抽到了藍色組,看來暫時是不會對上他二人了,三人在人群裏對視了一下,點了點頭,行了行君子之禮便各自走向了自己的對手面前。

楚尋歡為了此次的淩雲榜,連夜趕制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偃甲劍,這把劍冷刃如霜,冰感十足,卻隱隱透著赤色的光,正是他用赤煉石所造,而劍柄則是用了上好的黑金木鍛造而成,外觀精致優雅又神秘古樸。

重點是這把劍與他左手護臂上的偃甲控制裝置有些類似,劍柄上有靈流如暗潮湧動,可以用內力亦可以用靈力驅使,當真是神兵利器。

心有城府,手持利器,若想成事,缺一不可。

既然他來了,那麽榜首之位,他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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