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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入局(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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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入局(五)

設立都護府這件大事說開了, 楚尋歡心中也豁然開朗,於是也不敢再耽擱行程,對眾人道:“那我們準備上路吧, 這就與城郊的卡爾布匯合……不過小夏姑娘呢?怎麽沒看到她?”

“她馬上就來, 少帝不在城中的話, 我需要留下替他打點城中事務, 不如我再安排幾個穩妥的人陪楚公子去。”三月紅又道, 她想作陪,但又怕城裏突然有要事需要有人看著。

楚尋歡正琢磨著人會不會太多了,這時,慕長樂帶著幾名精兵踏著沈重的步子向他們走了過來, 身邊跟著蘇夏。

楚尋歡回頭看見慕長樂的時候, 神色平靜地點頭問候:“鎮武將軍。”

慕長樂眼底沈著暗光,看不出喜怒哀樂, 只抱拳簡單問候:“楚公子。”

“仙人哥哥。”蘇夏跑了過來,跟他打招呼。

楚尋歡溫和一笑:“小夏姑娘,子修應該都與你說清楚了吧?”

蘇夏看了一眼夜子修,心情覆雜地點點頭:“嗯, 我知道了, 公主她這幾日誰都不見,如果是我帶來的人的話, 她說可以面見一次, 不過我給你們編造了一個別的身份。”

“那太好了, 多謝小夏姑娘。”

蘇夏搖搖頭:“仙人哥哥, 小時候我被萬鬼門的人擄走, 等回家後就高燒不止,那天的記憶也隨之消失了, 但後來我都想起來了,十年以前,若不是仙人哥哥和你的兩個徒弟哥哥趕來救我……我們那些小孩都會成為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這次就算是我報答你的。”

楚尋歡心裏感慨,當年,那個抓著她衣擺不松手的小女孩,哭著讓他去救替自己試藥的小男孩,如今已經長成了大姑娘,可以來助他一臂之力了,冥冥之中有種命運輪回的感覺,可卻也因此,讓她又記起了兒時經歷的恐懼。

他欣慰道:“小夏,你長大了。”

蘇夏看著他微微一笑。

“這一路不知道會遇到什麽,不如就讓我護送幾位過去吧。”慕長樂一板一眼地道。

楚尋歡看著他,亦是目光幽深,他沒拒絕,只客氣道:“那就勞煩鎮武將軍了。”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城郊的方向走。

去城郊的路上,楚尋歡心思沈,看著蘇夏多想了一些,無雷公主能對蘇夏如此信任,果然是察覺出了蘇夏也是荒漠子民,甚至很可能就是無雷國的後裔,不過這些信息他沒有具體查出來,蘇夏真正的身世恐怕連她的養父母都不知道。

無雷國的記載只有寥寥幾筆,他們為了安然度世,想必也是不想活躍在人們的眼中。

和卡爾布匯合以後,他手下的人也整裝待發,昨日那些混在裏面的中原刺客也在隊伍裏,楚尋歡往隊伍裏掃了一眼,心裏有數。

這時卡爾布給他們介紹了商隊的副隊長,那人皮膚黝黑,穿得厚實,神情嚴肅地走過來點了下頭,當是跟他們打了聲招呼。

“這是吉桑,前些日子他去做生意的時候跟人家產生了點口角,不小心傷到了喉嚨,說不了話了。”卡爾布解釋道。

楚尋歡看著吉桑,心裏產生了點疑惑,但面上稀松平常:“原來如此,你也要去麽?”

吉桑點點頭。

楚尋歡看了一下人數,沙蠍雖然能承載不少人,但是這人數未免也太多了,於是笑著跟卡爾布提議:“你不能把整個商隊都帶走吧?這沙蠍超載的話我怕出問題,不如這樣,你精簡一下你的人。”

卡爾布立刻反對:“可你的人也不少嘛!大家夥擠一擠就好啦!”

楚尋歡不肯相讓,態度稍顯冷淡了些:“若是你不肯精簡人數,恐怕這一趟我們就去不成了。”

部落群裏的商隊粗略一看,人數少說也要三十幾人,假設全是刺客,楚尋歡他們的人再全是精英,在數量上也占了劣勢,何必呢,他只是需要幾個炮灰而已,他在心裏盤算著。

卡爾布見他肅然下來,冷著張臉絕對不退讓的意思,只好回去挑人,這個時候,楚尋歡在遠處觀望,就見營裏不少人開始奮勇爭先,都爭著搶著要去,有一部分人意興闌珊地回了營地裏,不打算去了,刺客定是混在了這些搶著要去的人。

他粗略地看了一圈,再看他們的肢體形態和神態,大概猜到了哪幾個人是刺客,了然於胸。

卡爾布挑好了人,算上吉桑的話不過十二人,楚尋歡這才肯同意他們一起爬上沙蠍啟程。

路上,蘇夏要求每一個人必須佩戴她從仙界挖過來的法寶,叫無塵綾,與覆塵綾一樣都是黑色的布綾,不過有所不同的是,這件東西附著著靈咒,每個人都不能強行取下,否則無塵綾上的靈力會讓佩戴者瞬間失明,這是無雷國人保護自己領地不被侵擾的方式,楚尋歡能明白。

蘇夏有點不好意思地把無塵綾遞到楚尋歡手裏:“仙人哥哥,不好意思,這是公主的要求,我不能違逆,不然的話,她肯定不讓你們過去。”

楚尋歡點頭,又往遠處一看:“這是應該的……咦,那是什麽?”

隨著他的發問,眾人往遠處一望,楚尋歡趁機快速把一直隨身帶著的覆塵綾和無塵綾在手裏調換了一下。

“好像是真的沙蠍,那東西沒毒吧?”楚尋歡迅速換完了以後,憂心憂慮地問道。

蘇夏見遠處有體型很小的蠍子正在沙子裏來回爬,回過頭來解釋:“沒事的,那些沙蠍不會隨便攻擊人的,我們盡量繞開它們就好。”

“好,我知道了,那麻煩你帶路吧。”楚尋歡說著,把“無塵綾”戴在了眼前。

這一路上,所有人都只能盲聽去無雷國。

只有楚尋歡趁著蘇夏不註意把覆塵綾扯開,親眼見證了去往無雷國舊址的通路。

蘇夏小時候住在鳳鳴鎮,因為離著仙界不遠,所以得以經常拜訪仙山覓得仙寶,這也是無雷公主決定重用她的原因之一,她搜集來的法寶足以幫公主在這片黃金之鄉中藏匿起他們的城墻。

無雷國的確被他們的祖先埋藏在了沙海之中,不過想要避開眾人的耳目還需要一些手段,那就是如幻似影的海市蜃樓。

蘇夏手中有一枚六棱鏡,此鏡在陽光的折射下會自動生成沙漠幻影,幻影有的時候會變成一汪清泉,有的時候會變成一座繁華之都,這對於在沙海中前行的人都是一場巨大的誘惑,不少人會自發地向著幻影的地方走,久而久之,被這些幻覺吸引的商隊和誤入此地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地被六棱鏡引導著走向一個方向,而無人踏足的方向就是無雷舊址的真正所在之地。

這段路走了不少時辰,連沙蠍的靈力都快用完了,半路上他們只得暫停,原地休息了一小會兒,補充一些食物和水再重新出發,其中,有一人忘了戴著的無塵綾不能摘,下意識地要去摘,沒想到無塵綾上的靈咒瞬間觸發,那人的眼瞬間被灼傷,痛苦地尖叫一聲,從沙蠍上掉了下去!

“好痛!好痛啊!!!”

“餵!”卡爾布一聽這個聲音知道是自己商隊的人,急得下意識要摘下眼罩,但很快心中驚恐,又停住了動作,後怕到渾身細細顫抖。

眾人在一片黑暗中手忙腳亂,跪爬在沙蠍背,聽著那人痛苦地大叫卻無能為力,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楚尋歡趁亂摘下覆塵綾偷看了一眼,那人被靈力灼燒了眼,倒在地上不停翻滾,看起來十分痛苦,他問霍百草:“霍兄,有沒有止痛的靈藥?”

霍百草也被無塵綾遮著眼,聽見有人大聲求救又力不能及,心有不甘,但這種情況下也不可能擅自摘掉自己的,就摸索了一下背後的藥囊,對蘇夏道:“蘇姑娘,我這藥囊裏有一個瓷白瓶,能幫他鎮痛,還請你幫個忙。”

蘇夏也不願看到這種情形,皺著眉快速接過藥囊翻了一下,她很快在裏面找到一個瓷白瓶,從裏面倒出來藥粉給那人塗藥。

那人痛得暈了過去,幾個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摸索著把人從下面擡了上來,這時燭九陰冷冰冰地道:“不如讓他回去吧,他這種情況再跟來,可沒人有功夫照顧他。”

“你們的人怎麽如此冷血無情!”卡爾布大聲怒罵。

燭九陰不高興地冷臉回懟:“你以為我們這群人是出去踏青的啊,你們有你們的目的,我們也有我們的,互不幹涉!他若是出什麽意外了,我們的人管不著,你自己管吧!”

卡爾布帶的那群人聽不懂中原話還以為二人吵了起來,說著就要動刀動槍,一群人在沙蠍背上叫囂著要打架,楚尋歡心裏煩,出聲警告:“卡爾布,讓你的人安靜點,不然這生意我就不做了,你們的人爬過去。”

卡爾布見他面色鐵青,心生不悅,就下了一聲令,他那群商人才漸漸安靜下來。

有了這檔子事兒,兩夥人的氣氛更加緊張,紛紛劍拔弩張之勢,離著遠了一些,這下倒好,剛剛那群想偷楚尋歡身前布囊的人徹底打消了念頭。

楚尋歡小心翼翼地護著胸前裝著“重生之法”的布囊,夜子修就坐在他旁邊,兩個徒弟也在,三大護法將他護在身邊,時刻緊盯那群商人,玄幽更是耳聽六路,沈穩謹慎地聽著沙蠍上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重新出發以後,又約莫走了一個時辰後,眾人終於聽見蘇夏讓沙蠍停下的指令,楚尋歡一路上也偷摸記得差不多了,無雷舊址果然就在昨天他被黑寡婦意外卷走的地方。

他偷摸看到蘇夏又從她的百寶囊裏翻出來了一個定位用的羅盤,反覆確認以後才在一處極其隱秘的斷壁殘垣之下掀開了一塊被沙塵覆蓋住的石板。

石板發出沈悶的“轟隆聲響”,裏面儼然是一條按照規格嚴謹修整過的地下通路。

“是不是到地方了?”卡爾布問。

蘇夏趕緊道:“現在還不能摘下眼罩,等我帶你們進去以後才可以取下。”

“哦。”眾人點點頭。

然後一群人只能聽蘇夏的安排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一個個慢慢往地下密道走。

他們摸索著旁邊的墻壁一路前行,中途蘇夏故意帶著他們繞了不少彎子,若是重來一遍也不會有人記得路,不過這群人裏就楚尋歡一直就在偷看,夜子修更是心中有數,他幼年時期就自學成才,會蒙眼試路再將路畫在圖紙上,這是他在被戚風養育的那幾年時偷學的技能。

眾人又是走了半天才終於到了地下主城。

蘇夏解除靈咒,無塵綾上的法力消失很快從眾人眼上脫離掉落在地。

一群人剛剛大氣都不敢喘,好像被這嚇人的玩意兒直接封印住了呼吸一樣,一直緊繃著神經,東西一掉,卡爾布的那些人大喘粗氣,感覺渾身都疲軟了下來。這時,眾人只見眼前就是建立在沙海之下的神秘國都。

放眼望去赤土千裏,築城基石附近盡是黃沙,一座六層圓形的白色巨塔屹立在城中央,看起來像是頗為奢貴的皇都。

此時,正有不少無雷人穿著緊身衣、寬襠褲,頭戴紗巾來來回回地走著,就在他們走向的地方竟有一條地下河正緩緩流動著清水,此等場景,連楚尋歡見了都連連驚嘆。

逐水而居,躲避烈日,所以無雷人才打算開采沙海之下的國度,這種風水寶地的確是不易被任何人發現地理位置,若是他日諸國聯合攻陷,無雷舊址也不覆存在。

“你們見了公主,若是想要交易什麽的,還需盡快,她說了只給你們一小會的時間,見過面後,我還得把你們帶回原地。”蘇夏解釋道。

眾人站在離皇都稍遠的沙地上遙遙一望,白色巨塔的頂層有一座堡壘,不出意料的話,那裏應該就是公主所在之地。

“這麽高的塔樓,不會讓我們親自爬上去吧?”卡爾布驚訝道,他也註意到了塔尖上的圓形屋。

“這裏沒有能直升到塔頂的東西,公主也不希望有人利用輕功飛檐走壁,這對於無雷皇室來說,是一種踐踏,她很不喜歡。”蘇夏提醒他們會武功的人道。

楚尋歡能明白,很快應承下來:“我知道了,客隨主便,那我們一步一步爬到塔頂就好了吧?”

“嗯,希望你們能諒解。”蘇夏點點頭,“還有,不要和這裏的人發生沖突,無雷國人不與外界接觸,他們謹慎又敏感,還請註意,沒問題的話,我帶你們過去吧。”

蘇夏說完,率先走在前面,向著六層巨塔的方向。

一群人慢慢往前走,燭九陰看著前面楚尋歡的背影,忽然向前一步在他背後小聲問:“你倆真在一起了?”

楚尋歡一怔,見子修正在和他兩個師兄不知道聊些什麽,就快速小聲道:“怎麽?”

燭九陰也不知該說什麽,一開始在龍隱鎮看到楚尋歡是覺得他長得好看,劍也耍得漂亮,忍不住就過去調戲了一番,當時他對離北的感情還處於比較欣賞的階段,可自從那日親眼見到離北毫無畏懼地去對抗戚風,還明知身體有子蟲時也倔強不已的樣子,他好像就被觸動了……

誰能想到他倆居然搞在一起了?

他就是不痛快,但也說不清自己的情感。

“不管我們如何,都是在合力保住曦照城。”楚尋歡只道。

燭九陰沈默不語,慢慢走到了一邊。

眾人繼續跟在蘇夏的身後,一邊左顧右盼地看著無雷城裏的景象一邊往前走,不少人來來往往向他們這群人投來異樣的目光,這時,隊尾方向傳來一個女子的尖叫聲:“啊!”

所有人停步回頭,見到剛剛被灼傷了眼睛的那人,一臉茫然地左看右看,急得火燒眉毛似的:“怎麽了!?怎麽了!?”

那女子就在隊尾附近,雙手叉腰瞪著他:“你還問怎麽了!你這瞎子憑著自己看不見就可以隨便亂摸人了嗎!”

“我沒有!是你自己撞過來的!”那人怒極大吼。

楚尋歡眼神犀利,再回頭望塔尖上看,心裏清楚了,無雷公主這是故意要刁難他們,本來他也沒覺得無雷公主能這麽輕松地讓他們見著人,就算蘇夏給他們編了一個身份,沒有這些刁難也不太可能。

那姑娘急了開始說無雷語,卡爾布急忙做著翻譯,兩邊人吵個不停,聲音一大果然惹來了一群無雷子民提著刀槍圍過來要捍衛自己人,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光靠一個卡爾布根本不管用,兩撥人沒說幾句話就打了起來,瞬間要拼個你死我活。

場面突然就混亂了起來,一群人在混戰,根本分不清誰跟誰,無雷國的人見人就砍,玄幽和慕長樂帶的幾個精兵很快上前與那群人混戰了起來,夜子修眼神一變,也不過去參戰,而是伸出長臂把楚尋歡往後護了護,就在這時,有一暗器飛來,目標很明確,那暗器是沖著他胸前的布包來的!

桑梓言就護在他師尊旁邊,眼疾手快,一劍出鞘瞬間斬斷了那枚暗器!

如楚尋歡所料一致,這群人一定會在這一路上找個機會制造混亂然後搶他手裏的布囊,但是萬萬沒料到的是,路上他們被蘇夏淘換來的無塵綾束縛住了,所有人必須佩戴,在失去雙眼的情況下誰也不會冒險做傻事,這樣才讓他們一路上一直相安無事,眼下沒有了無塵綾的束縛,只要有點風吹草動,混在其中的刺客就會來搶“重生之法”!

謝初昀這個關鍵時刻還在一臉玩世不恭:“笑死,有人忍不住咯!”

“你護好霍兄!這是你的任務!”混亂中,楚尋歡又囑咐他一聲。

“掌司大人!不對勁!這些無雷人訓練有素還布好了陣,好像專門在這個地方等著來殺我們一樣!”衛秋在混亂中直接斬殺了兩人,紅著眼對玄幽大喊。

玄幽鎮定自若淡道:“這無雷公主壓根就沒想讓我們上塔。”

蘇夏一聽這話自己都楞了一下,難不成公主真的沒打算招待他們?而是……守株待兔,打算找個借口把他們全殺了!?

“小夏,見你表情想是也沒有料到公主的心思吧?”楚尋歡留心身上的布囊同時不忘觀察四周人。

“我真的不知道!”蘇夏一臉緊張,“你是我的恩人,我不會害你的!”

楚尋歡信任這小姑娘,點點頭:“我知道,你別緊張,你要不要去跟公主說一下,我們並沒有惡意,何必兵刃相向,更何況我這裏應該有她想要的東西,你跟她說,還未見面就先動刀未免不合禮數,除非公主以後不想再與中原人做生意,也對我手裏的東西絲毫不感興趣。”

“我知道了!”蘇夏說著,快速跑到了一處偏僻之地。

看她的樣子應該並不打算登塔告知,該是有了什麽法子能夠跟公主直接傳音。

楚尋歡正想著趁亂摸過去偷聽,這時,耳邊“嗖”的一響,又是一枚暗器飛來,夜子修始終沒離開他身邊半步,手裏的刀一擡,幹脆利落地截斷了空中的暗器。

混戰中,沒人敢上前來公然搶楚尋歡的布囊,只能用暗器試探,因為一旦失敗,就有可能被他身邊圍成一堵墻的幾個徒弟一刀斃命,更何況月離少帝護在左右,他們更是不敢輕舉妄動,這麽快亮出身份,對以後的政局不利。

兩枚暗器試探之後,他們改了策略,準備找機會先拆分他們幾個人,再趁機偷襲楚尋歡。

這一場混戰死了幾個人,折損了慕長樂的一名精英,鎮鬼司的一名精英和卡爾布商隊的四五個人,至於剛剛那個傷了眼睛的,果然,戰場無情,根本沒人會照顧他,他不幸中了亂劍倒在了地上,很快斷了氣。

這時,蘇夏匆匆忙忙從遠處跑了回來,對那群無雷人大吼一聲:“停下,公主有令,放行!”

這一聲,立刻讓他們一群人停了下來,然後滿臉心不甘情不願地撤離,極其守序地很快脫離戰場,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繼續忙自己的事,有的人還在安靜地處理戰場上同伴的屍體,極其沈穩淡然,這給楚尋歡和卡爾布他們的人看得微微一怔,沒想到無雷人如此聽命於公主,還訓練有素。

“你們過來吧。”蘇夏穩住心神繼續往前帶路。

一群人有心理素質差的,還在因剛才的混亂中僥幸活下來而感到心悸不安,臉色煞白,腳步虛浮地往前走。

楚尋歡回頭看了一眼,屍體中,不幸有一位潛伏其中的江湖刺客死了,至於剛才的暗器是不是那人放的,不能確定。

等他們到了塔中,眾人發現巨塔的一層除了四壁高高的鏤空窗和燭燈以外,空無一物,什麽都沒有,低頭一看,腳下地磚上刻著看不懂的花紋圖樣,不知代表著什麽。

楚尋歡凝神細看,然後下意識地伸手抓住夜子修的手,在他掌心按了一下,夜子修收到指令很快跟著他的視線往下看,這時,楚尋歡也給兩個徒弟一點信號,用眼神告訴他們這地磚有問題。

他們往地磚上看,雖然磚上樣式紋理看不出端倪,但是不同地磚上顏色深淺不一,很明顯因為被人做了手腳或者是因為修葺時間不同產生了細微差異,這就說明地磚是機關的概率極大。

楚尋歡的人想辦法用眼神互相傳遞信號,幾個人極有默契,在全部人收到信號後,準備同時往後快速一跳離開這些磚塊,就在這個剎那,一群人當中不知道是誰突然觸發了腳下的機關,楚尋歡只聽見“哢嚓”一聲,心想不妙!

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整個一層地板竟然全部消失,有人因為失重墜落大喊一聲:“啊啊啊!”

混亂中有一人死命拽住了楚尋歡的雙腿,他還來不及施展輕功就被狠狠拽進了無底洞!

千鈞一發之際,夜子修想拉住楚尋歡快速飛檐走壁飛出去,可整個一層居然沒有一處落腳之地,有不少人更是在混亂中企圖拽著他們中武功最弱的人一塊掉下去,一個拉一個的功夫,奈何沒有落腳之處,他們兩個小隊的人瞬間消失在了腳下的黑洞裏!

一群人身體不停地下墜,一層之下是無底深淵,根本不知道通向哪裏,就這麽掉下去,即便是絕世高手也會瞬間摔得粉身碎骨!一群人大吼大叫,發出巨大的叫嚷聲。

這時,空中的楚尋歡看著下面的光景,清醒無比地對著自己人大叫一聲:“飛鷹爪!”

他的人很快聽令,扣動護腕上的機關,護腕之下一條繩索如迅捷猛蛇一般快速地飛出,死死咬住了深淵的墻壁上,他們的人借著繩索的力氣很快攀附在墻壁之上,緩沖了下來,關鍵時刻,桑梓言身手了得,在空中把霍百草撈了過來,抱著他落在了墻壁上,撿回了一條命,謝初昀更是不用擔心,玄幽早就把他抱在了懷裏,他只負責尖叫。

幸好,楚尋歡早有準備給每一個人造了個能關鍵時刻附著在墻上的飛鷹爪,應該是在他還在床上熟睡的時候,夜子修替他把這個活幹了,給每個人發了飛鷹爪並且教會他們怎麽使用。

這個時候,他眼睛一亮,借著一點微光看見慕長樂也不是等閑之輩,他扔出背上長槍,讓長槍插在墻上,一個飛身借力人就穩穩地落在了長槍之上,好在有驚無險。

楚尋歡心裏覆雜,他其實並不打算讓慕長樂折在這裏,但也不是很想刻意去救他。

“阿策!”黑暗中,夜子修穩穩登在墻上喊了他一聲。

因為心裏著急,就不小心喊了他本名。

楚尋歡趕緊接話:“我沒事,都沒事吧?”

“在。”幾個人虛驚一場後,零零散散地應聲。

楚尋歡在這個時刻,還打算冷靜理智地重新分配一下隊伍,他先問道:“鎮鬼司的,都沒事嗎?”

“除了武寧,哎……”落在墻上的衛秋又開始悲痛欲絕,一說話鼻子就酸了。

武寧是剛剛在混亂中不幸丟命的那位鎮鬼司精英。

“副掌使,我們沒時間傷懷了,從現在開始,衛秋保護你下屬,鎮武將軍保住你的下屬,玄大人護好我大徒弟,梓言護好霍兄,子修保護燭九陰,我自保,這塔下不知道還會出現什麽,無雷公主也不知道還會出什麽難題,各位保護好自己的人,都聽清楚了沒有?”楚尋歡蹙眉快速吩咐道。

“好。”眾人應聲。

“師尊……”夜子修聲音明顯是不太樂意,他自然最想要保護阿策。

楚尋歡在黑暗中沖他搖了搖頭,這種情況下,分配好了隊友,不容易再有閃失,這些隊友都是因為他的計劃才聚在此地的,就算是他不認識的,沒有交情的人,也不想看著他們再白白送命了。

“按照分配,一定看好自己的人。”

楚尋歡正強調著,這時,就聽周圍響起了卡爾布他們的人各種聲音,黑暗中也不知道他們的人都在哪,有一人痛哭流涕地念叨著聽不懂的語言,不過聽上去應該是死了他們的人。

“楚尋歡!現在怎麽辦!”卡爾布在黑暗中大叫一聲。

卡爾布和他商隊的人也有功夫在身,大部分人跟慕長樂一樣用武器當落腳之處,但有的人不幸沒抓住墻壁,掉落到了深淵,生死不知。

“有路!有路啊!”黑暗中,深淵最下有一人大喊道。

“葛爾桑!是你嗎!”卡爾布興奮地沖著底下大喊一聲,“底下真的有路嗎!?”

“我剛剛沒抓穩掉下去了,但是摔得不重,我現在在哪也不知道,應該是一個小四方格子裏,我不敢出去,前面有能推開的石門。”那個叫葛爾桑的在下面道。

小四方格子?楚尋歡心裏疑惑起來。

“我們這樣堅持不了多久都得掉下去!不如你指一條道路,讓我們都能安全著落!”卡爾布對底下的葛爾桑道。

“可、可是我不敢啊,萬一門後面有什麽妖怪怎麽辦?”葛爾桑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

“你哪那麽多廢話!讓你去就去!”卡爾布明顯急了,他體力再充足也支撐不了太久,與其掉下去摔死不如先跟同伴撕破臉,逼著他去試路。

葛爾桑情急之下,擡頭往上一看,發現是四面斷墻,墻體不是很高,稍微有點功力的人能借助輕功爬上去,但是如果這鬼地方是這樣的設計,前方又為何會有一扇能推開的門呢?

他正琢磨著,卡爾布一邊牢牢借著武器抓著墻壁,一邊從懷裏翻出來一枚暗器,沖著葛爾桑聲音的方向瞄準,虛張聲勢地威脅他道:“葛爾桑我在高處看得見你!你要不去試路,我這就用暗器殺了你!”

葛爾桑嚇得渾身一激靈,趕緊道:“我去看看!我這就去看看!”

他輕功不行,不想去爬墻,於是選擇推開前面的石門,石門輕輕一推便開,眾人在上面只聽到一聲悶響,然後就是猛獸低吼的聲音,心裏一驚的功夫,很快就聽到了葛爾桑的慘叫聲:“啊啊啊!”

眾人都是心驚肉跳,緊接著聽到了猛獸啃咬扯開肉皮,利

裏拼了命爬出來的,他烏發淩亂,雙目渾濁,臉上全是凸起的深色暗筋,抓住他的那只手上皮膚潰爛,長了密密麻麻的血泡,鮮血開始從破皮處汩汩而流,那些血液仔細一看竟然是黑色的!

三人看了這一幕,都面露震驚,心中驚跳了一下。

“餵……你。”楚尋歡剛要伸手,很快被離著他稍近的桑梓言一把拉了回去。

桑梓言擰眉慎重道:“別碰他,小心傳染。”

連一向不怎麽正經的謝初昀此刻也謹慎肅然道:“這血液的顏色分明是有毒的,搞不好真能傳染,你不要碰。”

說話間,再一看那人,竟然整個眼球都布滿了鮮血,面上的皮膚像是幹涸皸裂的大地,慢慢潰爛流血,有些地方又長出了血泡,格外瘆人,別說是不知道是誰了,連他的五官都開始模糊扭曲,根本辨認不出口鼻在哪。

楚尋歡瞠目結舌地俯身看著,腦海裏細細回想書裏到底有沒有這一段,就在這時,那人的臉五官慢慢扭曲了一會兒後,忽然整個人拔地而起,四肢扭曲著沖著他飛撲過來,嘴上嗚嗚嗷嗷,不知所雲地亂叫著,形同喪屍:“啊……嗚啊……”

“小心!”桑梓言目光一狠,已經擡劍一下子刺穿了那人的胸口。

鮮血濺射在了四處,謝初昀趕緊眼疾手快地拉著二人往後一跳,那些黑血才沒濺到二人身上。

那人胸口中了一劍後,整張臉還在不斷冒血,等了一會兒,倒在地上不動了,似乎是斷了氣,而整個屍體竟是血液瞬間從身體裏流幹,徹底變成了一具漆黑的枯屍。

這一幕過於驚悚,讓一向淡定自若的楚尋歡都僵在了原地,半天才緩過神來。

他有種預感,這不像是什麽邪門術法,倒像是某種怪病。

他蹙眉低語:“這是……什麽病或者是中毒嗎?也是萬鬼門搞的鬼嗎?”

桑梓言看著那具黢黑的枯屍,神情凝滯,好像在沈思著什麽,這時,他腦海裏一個驚悚的場面一閃而過,他幼時住的村子,忽然天降血屍,一具具渾身冒血的屍體如爛泥一樣從天上砸了下來,可摔爛的四肢又重新支撐著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爬了起來,那些血屍重新“活”了過來,瞬間撲向了村裏的人……

恐怖的片段一閃而過,讓桑梓言額頭直冒冷汗,心悸不已。

“進去看看就知道了,不過這人明顯是個成年人,不知道跟他們擄走童男童女有什麽關系?”謝初昀也一時片刻想不明白。

……

此時,萬鬼門玄武堂據點,某處陰暗的地牢中。

一群七八歲的孩子正圍坐在一起,渾身發抖,有幾個孩子在小聲哭著,碎碎念著自己爹娘,其中有一個身穿深衣的孩子,眼神灰暗,垂眸凝思了許久,比起傷心欲絕,更多的是對生活失去了希望。

這時,坐在他身邊的一個小女孩抓了抓他的袖子,問他:“你也是在外面玩的時候被壞人抓到這的嗎?”

夜子修雙目無神,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小女孩是在跟他說話,於是轉頭看向她:“我不是去玩,我想出去四處打聽一下一座仙山的位置。”

他想著等年長幾歲有能力安頓好了母親後就去仙山,可至少要先知道鹿蒼山在哪,沒想到出去一趟就被壞人抓了。

“什麽山?”小女孩剛哭過的眼紅紅的。

“鹿蒼山。”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夜子修垂眸下意識地勾了一下唇,腦海裏立刻浮現出一個人的樣貌。

……對了,他還未曾去過鹿蒼上,未曾再見一面仙人哥哥,怎麽能就此放棄,等待命運的宰割,現在放棄為時過早。

想到這,他眼底陡然生出一絲光亮,藍色的深眸看向那個女孩,輕聲謹慎地問她:“你知道抓我們來的人是誰嗎?”

小女孩平時膽子大,就喜歡跟鄰居家的小男孩一起偷跑出去玩,盡管爹娘幾番勸阻,她還是沒聽話跑了出來,想到這,她眼底帶著委屈:“我聽爹娘說了,說最近仙界有一個萬鬼門,就喜歡抓小孩,讓我不要偷跑出去……都怪我沒聽爹娘的話。”

“仙界?那是不是仙山就在仙界裏?”夜子修長年被他大娘囚禁在家裏,不得外出,他幾乎不知道外界所有的消息,若不是遇到仙人哥哥,他也生不出想要去尋仙山,不想再坐以待斃的念頭。

小女孩見他雖是和大多數小孩長得不太一樣,可精致漂亮得很,甚至和自己的眼睛一樣深邃,就熱情地跟他講起了爹娘告訴過她的事,其中就包括了仙界和凡界的逸聞和那個盟約。

夜子修聽後,神情低落,心裏糾結,他本就早已下定決心長大以後要像仙人哥哥那般,勇猛無雙,手刃匪類,護家衛國,可如果他去了鹿蒼山修行,就不能再入朝為官,那豈不是……又違背了自己的初心。

他來不及對此事過於沮喪,很快振作起來,繼續問小女孩:“你說他們是萬鬼門的人?”

“對!”小女孩眼睛還是紅的,聲音放低繼續道,“我聽爹娘說過,他們那裏很可怕,住著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其中有一個人就喜歡用小孩子的血做各種湯藥……我們、我們一定是被那人用來做藥的小孩!”

他睜大雙眼,心中一震。

“他們用小孩子的血……煉藥?”夜子修蹙了蹙眉,不敢相信地問。

“我猜的……不對,一定是這樣的……嗚嗚嗚,都怪我沒聽爹娘的話,小哥哥,我好想回家。”小女孩說著又小聲抽泣起來。

就在這時,地牢門口突然來了一個長袍曳地的男人,身後還跟著兩個仆從,那男人冷漠地掃視了一圈牢裏的孩子們,擡手一指夜子修身邊的小女孩,冷語道:“帶她出來。”

瞬間,牢裏的小孩子都同時看向小女孩,小女孩楞了一瞬後,痛哭流涕,下意識地抓緊了身邊的夜子修,她哭得抽搐,大聲喊叫:“我不去!你們這些壞人!”

“哼。”那男人目光冷淡地看著她,扯了下唇,好笑地道,“你不想來也行,這樣,大哥哥跟你玩個游戲,這麽多個孩子了,你從裏面選一個人代替你,如何?”

小女孩瞬間凝住了眼淚,喉嚨一哽,又是下意識地往旁邊的小孩子看了一圈,那些小孩每當她的視線掃過,就戰戰兢兢地往後一縮,他們雙手抱膝,將自己縮成一小團,恨不得躲在陰影裏,讓她看不見自己。

小女孩咬了咬牙,咬著唇,竟是哭著搖了搖頭。

“我替她。”這時,突然有一個冷瑟的聲音響起。

小女孩一楞,扭頭一看,竟是剛剛和她說話的小哥哥勇敢地站了起來,他目光堅定,向前走了幾步:“你們想幹什麽?”

牢外的男人看了看他,在黑暗中隱約見這孩子長得似乎不像中原人,更是燃起了興致,於是滿意地勾了勾唇:“好,就你了。”

大牢的門被兩個仆從打開,夜子修被那兩個仆從擒住雙手往外帶著,眉頭緊鎖:“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一會你就知道了。”男人冷眸瞟了他一眼,率先走在了前面。

“……小哥哥。”小女孩哭得渾身顫抖,在身後輕輕喚了她一聲。

夜子修回身看向她,緊抿了一下唇,又用嘴型告訴她:“跑。”

小女孩似乎是看懂了,咬了咬唇,眼角又流出一滴淚。

幾個人把夜子修帶到了另外一間地下密室的門口,領頭的男人,看服飾似乎是萬鬼門的某個掌事祭祀,那人稍稍使力就將沈重的石門推開。夜子修神情緊張地看著石門後的光景,密室兩側點燃了幾盞燭火,光線照不到的地方仿佛陷入了無盡的黑暗,讓人根本看不清四周全景,正中間一張石床邊上燭火更盛,邊上還站著兩個身穿寬袍,遮著半張臉的怪異男人。

夜子修一見了那張石床,心頭立刻泛起抵觸和恐懼的情緒,想起小女孩的話,他往後一退,可很快就被身邊兩個侍從大力擒住了兩條瘦小的胳膊,他用力推搡了一下,卻根本不及這兩個成年人的力量,驚恐大吼:“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帶過去。”那祭祀冷漠地吩咐一聲。

兩個侍從死死攥著他的胳膊,將他生拉硬拖到了石床邊上,夜子修奮力掙紮卻只是徒勞,他驚吼著被擡到了石床上,目光所及之處,他粗看了一眼,發現旁邊的石桌上正放著一碗墨色濃稠狀的液體,旁邊還有包著銀針的針囊和無數稀奇古怪的瓶瓶罐罐。

心中咯噔一響,他怒目圓睜:“……你們!”

剛剛那個面色冷峻的祭祀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深邃的眼,陰邪一笑:“現在我來告訴你,我族的邪神之力需要有人來繼承,但那股力量並非所有人都能承受,所以我們會定期找人進行試驗,若你能扛過這毒血,從今以後,將擁有邪神的力量,我們會封你為少帝,從此以後我大漠的月離子民任你差遣……若是失敗了,毒血癥會漸漸發作,不停侵蝕你的身體,你會變成異類,面目全非,形同喪屍,然後被世人唾罵畏懼,淪為喪家之犬……呵呵。”

夜子修瞬間瞪大雙眼。

當初他二人在離塵江對上楚尋歡,兩個江湖刺客對一個破木匠,根本不需要費什麽力氣,很快就解決了他!

電光石火間,劍下那人猛力欲要掙開劍刃,可那人剛一動,楚尋歡內力翻湧很快伸出一掌扣住了那人的肩膀!而“油膩”見狀不妙,情況緊急來不及想那麽多,還以為身邊這只螃蟹也只是臭木匠做出來用來嚇唬人的擺設,他欲要揮劍沖向楚尋歡,就在這時,空氣傳來利刃刺入皮膚,帶出鮮血皮肉的粘膩聲。

不過一瞬,“油膩”被螃蟹的鉗子狠狠夾住,脖子被割走了大半塊肉,他瞪大雙眼,唇角流著血,不可思議地瞪著楚尋歡,很快倒在了地上,躺在了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楚尋歡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屍體,蹙了蹙眉,對鉗鉗道:“我還沒問到幕後主使是誰,你看你。”

情急之下,他也來不及操縱護臂上的指令。

螃蟹揮了揮帶血的鉗子,它還以為楚尋歡是在誇他,就左右搖擺地晃了晃,看起來傻裏傻氣的。

而另一個人早已經看傻了眼,他怎麽會想到楚尋歡的偃術竟然如此精湛,竟能用木頭造出來這種殺人利器!怪不得雇主非要除掉他!

他心中惶恐不安,看著地上同伴的屍體,眼珠子都在隱隱顫抖,這時,他咽了口水,心中的驚恐蓋過了一切,決定咬牙殊死一搏,反正今天不除掉楚尋歡,回去也是死!

他正要使出渾身的力氣與楚尋歡拼命,螃蟹似乎是感應到了那人強烈的殺氣,一鉗子揮了過去,戳中了那人的胸口,這一個瞬間,楚尋歡又是來不及下令,再一看,人已經瞪著眼死了,胸口的血汩汩而流。

楚尋歡面色一怔,任由他倒在了地上,眉頭一蹙,應該快點逼迫這兩人說出幕後主使的,就差了這麽一會兒。

兩個人都已經死在了他的內室裏,算是替真正的楚夫子大仇已報,不過這只是開始而已,他心裏清楚得很。

眼下,這兩具屍體他也大有用處。

他收起劍,居高臨下地看著搗亂的螃蟹道:“以後沒我的命令,不許擅自出手。”

木甲生靈都有自己的個性,這只明顯是粗暴單細胞類的,只要感應到主人有危險就會沖過來。

螃蟹又在原地轉了個圈子,似乎是更高興了,可能還在以為主人在誇它,要命了……楚尋歡決定抽空再去藏書閣深造偃術,光是現在這樣還不行,最起碼智商要提高一個檔位。

教訓完了螃蟹,它自己縮小成了小號版,站在墻角裏一動不動,似乎是暫時休眠了。

楚尋歡從床榻下的暗格裏找出了一枚他特制的印章出來,然後把印章上的花紋蓋在了兩具屍體的左肩膀處,還細心地找到幾乎相同的位置,那枚印章的染料是他花費數日特制的,一旦印上就猶如被鐵烙燙出的痕跡,很難辨別出真假。

做好了一切事後,他慢慢走回床榻上,動作輕緩地掀開被子,就這麽守著內室兩具鮮血淋漓的屍體,安然入眠。

轉天,一到了辰時,桑梓言就繼續按照師尊的指令,端著一些吃食到內室,這一進去,腳上先是踩到了一片幹掉的血跡,饒是他平常再沒什麽表情,這會兒也忍不住面露驚訝,趕緊縮回了腿,看著那兩具屍體發怔。

而這時,楚尋歡聽到門外的動靜也剛好醒了過來,他覺得有些渾身疲乏,半睜著眼從榻上起身,剛披上一件外衣,就聽見蘭汀水榭外有人推開了院門走了進來。

自從楚尋歡在外被人傷了以後,偃門的學堂經常由代課夫子在照看,大家也一直不敢催促他去每日授課,一直在等著他把身體徹底養好。

楚尋歡昨夜找到了宣雲洲,跟他說起了要恢覆每日學堂教課一事,還說了,若是這幾日辰時還沒到學堂,就過來提醒他一下,他諸事繁忙怕自己忘了,宣雲洲當時沒多想就應了下來。誰知道,辰時,他一來蘭汀水榭,就正好看到這一幕,桑梓言端著吃食一臉驚愕地看著房內屍體,而楚尋歡似是剛從睡夢中醒來,長發有些淩亂,眼神迷離,懵懵懂懂的樣子,該是還沒睡醒,他清醒片刻,拽著披在肩上的衣服往前一看,頓時嚇得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嘴裏忍不住念叨著:“這、這是……”

宣雲洲楞了一下,趕緊匆匆飛奔過去查看情況,他像是怕楚尋歡身體承受不住突如其來的打擊,趕緊慌裏慌張地安撫著他道:“師弟,別怕!讓我來看看!”

楚尋歡趕緊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往後一靠,縮在角落裏,睜著眼,神色慌張地看著那兩具屍體,問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何我房中會有兩具屍體?”

“梓言,你來的時候可有看到什麽嗎?”宣雲洲蹲在地上探了探二人的鼻息,又看了眼現場的痕跡,擡頭問桑梓言。

桑梓言咽了口水,雖然他早已有所準備,但還是忍不住暗想,他師尊……也太能演了吧。

他道:“大師伯,我也是剛來,準備給師尊送點吃的,這……我不知道。”

宣雲洲眉頭緊鎖,怒發沖冠的模樣立起身來:“不認識的人,不知道是誰派來的刺客,我去稟告掌門和長老!”

人一走,楚尋歡趕忙從被子裏鎮定自若地出來,開始盥洗穿衣,桑梓言站在門口,這會兒冷靜了就問他:“師尊,你怎麽知道這兩個人昨晚會來殺你?”

這話問的……若是謝初昀問的話很好解釋,書裏有提到秋月宴之後楚尋歡曾遭到過一次夜襲,若是桑梓言來問……

楚尋歡想了想,道:“我也並非知道是昨晚,只是覺得那日,我把殺了鬼手和毒影的事嫁禍給了武鬥宗,他們派的人若有心調查,比如去鳳鳴鎮問鎮民當日情況,未必不會發現是我,這種手段只能暫時蒙蔽他們,讓兩派折損一些罷了。”

桑梓言沈思片刻,點點頭道:“這幾日聽外面的消息,說是萬鬼門和武鬥宗兩派對決,損傷無數,確實是折了許多淩雲榜上的高手。”

“嗯。”楚尋歡應了一聲,聲音顯得有些慵懶,“武鬥宗的人為求仙界最強,一直在挑戰淩雲榜上的所有人,這些人一部分在萬鬼門之中,萬鬼門也不甘示弱想搶位,這比武一事難免會有人不幸亡故,不過,光是這樣還傷不到兩派的根基,而且武鬥宗的人很可能會醒悟過來有人栽贓陷害,我們要有應對之策。”

桑梓言咽了口水,看著此刻的楚尋歡明明略些慵懶和疲憊,卻似乎周身都冒著森然寒氣,他道:“師尊,這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萬一有個腦袋聰明的猜到了是你栽贓陷害,所以設防?”

按照桑梓言的思維這麽想沒錯,楚尋歡趕緊順勢而言:“嗯,算是吧。”

現在這兩具屍體是誰,可是他說了算了。

等了一會兒,宣雲洲把人都叫了過來,一山門的人一聽說楚尋歡昨夜遇刺,瞬間一個激靈,穿褲襪的穿褲襪,穿鞋的穿鞋的,打著滾似的從各自的房門內跑了出來,一窩蜂地鉆進了蘭汀水榭。

山門的人對他好,這都仰仗了原著的楚夫子一生行善積德,從不與人結怨,傳授技藝,廣施恩澤,想到這,他心裏酸澀了一下,以後再有來者,欲要謀害他的,他定不會心慈手軟。

癥,靜心凝神用的佛像,又怎麽可能能在裏面使出內力!

他的希望隨著耳邊傳來的一聲“楚小夫子”徹底泯滅,佛像一關,將世間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外,戛然而止。

佛像內昏暗無比,連自己的雙手都看不到。

一入佛中,心中莫名感到了寧靜,片刻後,他漸漸感到一陣抵擋不住的睡意湧來,於是乎,一雙眼漸漸沈了,慢慢合上了。

誰能想到,楚尋歡這一睡,竟是睡了十年。

……

便占了上風。那人眼見打不過他,直接咬碎了藏在牙裏的毒藥自盡了,桑梓言當時的確想要把人帶回去好好審問一番,沒想到失手了。

他怕走在前面的楚尋歡和師兄有危險,就繼續往前趕路,誰想到他跑了沒多久想回頭看一眼,這一眼就見本來倒在雪地裏的屍體突然不見了,他心裏好奇一瞬,但也顧不上許多,又回頭匆匆跟上了楚尋歡他們。

後來,楚尋歡推斷說那人很可能被附近的野狼聞到了血味,屍體就被狼叼走了,畢竟來的時候,他也曾遇到過一匹。

通過這件事楚尋歡能肯定的事,他從佛像醒來,不出幾日便來了龍吟鎮的消息又被人從偃門洩露了出去,告訴給了什麽人,或者是直接買了江湖刺客來要他的命。

這刺客死得也是悲壯,興許是江湖混得久了,不想出賣雇主,知道被人抓了多半也是被嚴刑拷打,受到各種虐待,就自行了斷了生命。

兩界中,除了慕巖以外絕對還有人也在找他,雖然他已經死遁,“楚尋歡”已經消失在兩界已久,但是“楚蘭君”可沒有,況且當年韓松他們父子倆就在懷疑他就是楚蘭君,也難說韓江會不會找人四散“謠言”,然後一大波武林人士上趕著到鹿蒼山找他,切磋武藝倒是小事,就怕別有用心。

所以,為了低調行事,對於一律來鹿蒼山的人,楚尋歡和兩個徒弟都格外警惕。

這時,櫃前還在打架的商戶突然暴怒,吼了一嗓子:“我不管,今天我一定要一人住一間房,不然就給你們客棧拆了!看見我旁邊的這位打手了沒有!他可就是仙凡兩界大名鼎鼎的楚蘭君!”

楚尋歡三人又是一楞,速速向那人看去,站在商戶旁邊的那個打手身體強壯,一臉傲氣,看樣子應該是商戶請來護送貨物的鏢師。

……

他確實沒想到,“楚蘭君”已經聞名遐邇,惹得一群人冒名頂替,用這個名號招搖撞騙。或許正是因為“楚蘭君”這個馬甲十年來查無此人,所以才更方便這些人拿來騙人。

“啊?”商戶話音一落,滿客棧的人都看向了那個鏢師。

“真的假的?楚蘭君不是個女的嗎?”

“不對啊,我聽說是男的,很俊俏的公子啊!”

“不不不,和尚!”

“不是,是道士!”

……

聽了個全程的蘇夏嘆了口氣,搖搖頭跟離北抱怨道:“這楚蘭君到底是男是女,是胖是瘦啊,怎麽人人都在討論他,去哪都能聽到這個人。”

“大概也是個騙子。”離北吃了口飯,冷語道。

楚尋歡:“……”

少師了。”

華洵:“……”

這下子讓華洵果然生了疑心。

此前,華洵就在龍吟鎮,傅明匆匆趕過來告訴他,發現了一個戴著面具氣質不俗的人,再這麽一打聽,此人竟然在客棧打贏了漕運幫的嚴震天,那就更可疑了,他這才匆匆趕來,可眼下又覺得此人攀附權貴的拳拳野心未免也太露骨了,這又不像是藏匿江湖十幾年的楚蘭君所為……

“你真的不是?”華洵說話間,掌間一用力,內力翻湧,攪得四周風雪形成了一個龍卷風,隨後一拳打向身後的狼腹。

楚尋歡抿著唇沒說話,衛秋還在遠處和他下屬專心殺狼,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而兩個徒弟則圍在他身邊一邊殺身後的狼一邊等著他下號師令,不過謝初昀清楚得很,恐怕他師尊現在的心裏,正盤算著怎麽讓知道此事的人統統“閉嘴”呢,亦如十年前,出賣了他們的暗樁。

“哎……在下不過一介布衣,竟能得到太子少師的賞識,實在是愧不敢當,你要非那麽想,我還挺高興的。”楚尋歡淡笑著搖搖頭。

“呵,我曾親自去過鳳鳴鎮打探過關於楚蘭君的——消息!”華洵聲音一狠,又是一拳揍在狼肚子上,“比起江湖傳聞,我更信親眼見過楚蘭君的鎮上人,那些人形容的外表剛好與你無異!”

楚尋歡一劍捅穿撲過來的狼眼,在呼嘯風雪中冷笑一聲:“江湖浩蕩,人才濟濟,與楚少俠相似的又不止我一個?若是能冒名頂替他在太子那討個一官半職,在下自是樂意。”

“哼,是與不是,試了便知!”說著,華洵竟然騰空而起,飛至半空伸出一掌沖他拍來!

那一掌內力渾厚,空氣震蕩,楚尋歡雙目一瞠,四周大雪紛飛,令人視野更加模糊,他左右相顧,這個節骨眼竟是被兩匹妖狼夾擊,再加上前方一個華洵竟是形成了合圍之勢,他長眉一緊,迅速後退一步,兩匹妖狼撞了個滿懷,墜落在地,雙狼交叉間隙,一掌已經逼迫至眉心!

謝初昀和桑梓言正在捅穿身邊的兩匹狼,根本無暇顧及!

就在這個剎那間,遠處“嗖”的一聲,疾箭竟是攜帶著霜雪而來,猶如弦上寒冰,銳不可擋,直直射向華洵的手!

華洵見狀面容一怔,立刻一個敏捷的後空翻,躲開了那一箭,他穩步落地後擰眉嘲諷道:“你既然是江湖中人該懂得江湖規矩,哪有比武還帶幫手的!”

楚尋歡回身一看,身後黢黑茫茫,根本不知道箭是從哪個方向射來的,更別提看到人了,他一時間百口莫辯就對華洵道:“華少師,眼下龍吟鎮妖狼四起,洞內又不知是否還有活人在,你若想比武不如改日?”

“呵,楚蘭君,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是來和你比武,好爭那淩雲榜的虛位的吧?”華洵微微揚起下巴,瞇起眼審視著他。

華洵心裏起疑,故意這麽詐他。

“雖然我不是,但我知道華少師是假借比武之名,除我性命來的。”楚尋歡淡定自若地說著順手又殺了一只狼。

“哦?說來聽聽?”

“我若不是楚蘭君,今日與嚴震天比武險勝,你殺了我便可借著我震懾住漕運幫,我若是楚蘭君,難免會暗中聯絡太子,想辦法讓太子把我這顆棄子再撿起來,而華少師你……到時候可就無用了,所以不管我是與不是,你殺了我總沒錯。”楚尋歡擡眸一瞬,右手劍刃一橫,狠狠戳穿一只撲上來的狼。

“哈哈!”華洵瞇眼大笑,“好一個假面公子,有點意思,既然如此,我更不能留你!”

正如楚尋歡所猜,不管他是不是楚蘭君,今日華洵都是來要他命的!

說著華洵雙目一瞠,腳下生風,周身因內力卷起風雪,比剛才殺狼之勢更甚,他足下一碾,原地沖開一圈真氣,竟是一瞬將周圍撲上來的妖狼統統震開,那些妖狼紛紛中招,內臟破裂,倒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楚尋歡眉心一斂,心底生了怒意,既有此功夫,竟是故意怠慢,為了打壓鎮鬼司,枉顧性命……

“師尊,如何?”桑梓言在他背後小聲問。

楚尋歡眼神一暗,小聲道:“不留活口。”

“是!”說著,桑梓言第一個打頭陣率先持劍沖了過去。

“既然不是比武,而是生死之戰,那就不必一對一了吧?”謝初昀難得認真了起來,禦劍在前,神情都變了。

“哼,你們幾人殺幾十只妖狼都費勁,更何況是我?”華洵滿臉不屑,側身躲過桑梓言沖過去的那一劍,很快一個登步上天,越過桑梓言,一腳踢向他的背。

桑梓言摔了個趔趄,正要回身再度沖過去,眼見著華洵輕功了得,竟是步空而飛,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直直沖到了楚尋歡的面前,緊接著,這人竟是雙手背後,懸在半空,雙腳用足內功狠狠踢向楚尋歡,腳法無影,變幻莫測!

楚尋歡旋轉著劍身,以劍氣作盾,一邊倒退一邊格擋住那無影腳法,劍氣回旋猶如厲風!華洵見他功夫不弱,臉上的眉梢一揚,似是來了點興趣,不過他時間不多,沒空浪費,於是趁著腳下運功之時,從懷中掏出了幾枚黑色的圓球,楚尋歡離得近一眼看清,是煉火堂特制的爆彈!

“你想幹什麽!?”楚尋歡低吼一聲。

“自是毀屍滅跡。”華洵說著手間夾住的三枚爆彈沖著楚尋歡的四周狠狠一扔!

他想制造雪崩!讓所有人都被埋在雪裏無處可尋!

的兩個小夫人徹底對自己放心下來,再順便借機讓自己當護衛,一路護送二人來滄瀾城賞春。

而桑梓言則是聽命繼續留在了龍吟鎮日夜守在傅明的府上,衛秋迫於謝初昀的面子,只得擅自做主又緊急調了幾個金甲衛給謝初昀的師弟,於是,桑梓言帶著幾個金甲衛日日夜夜堵在傅明的宅子前,逼他把私藏礦丁親眷的地方說出來。

可傅明也不傻,他知道若是那些親眷被放出來後,一定會聯合起來狀告他,那他可就不僅僅是官職不保的問題了,萬一拔了蘿蔔帶了泥出來,牽連了太子,那可就是性命不保了!

所以,他堅決否認囚禁那些親眷,只當有人失蹤是因為誤入了雪山或者被妖狼抓了,總之一切都和他無關,還揚言若是他死了,鎮鬼司一定脫不開關系,掌司玄幽休想撇清關系,安枕無憂!

此話是他趁機在大街上大喊出來的,這就傳遍了整個龍吟鎮,鬧得滿城風雨,這下子桑梓言和身邊的幾個金甲衛都沒法動手了,簡直老奸巨猾。

不過楚尋歡早已預測到了所有情況。

當時,楚尋歡站在離鎮的路口對兩個徒弟道:“初昀,衛秋是性情中人,你肯好好與他說明情況,他會看在情理和你的面子上,把幾個金甲衛借給梓言,然後,傅明若是坦白的話,梓言就帶著金甲衛去私藏地點救人,另一種情況,傅明若矢口否認,想必為了自保,還會宣揚出去若是自己死了就是鎮鬼司的責任這種鬼話,這種時候就不要動手了,避免牽連鎮鬼司,這個時候,初昀就想辦法趁著賞春季,把他最疼的夫人拐到滄瀾城來。”

謝初昀一聽,才想起來原著裏,不少達官貴人的嬌妻美妾都會為了避冬去賞春小城游玩,當初他決定買下滄瀾城的宅子除了景色好以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好在這裏做手腳,拿捏權貴之人。

師徒二人簡直是不謀而合,謝初昀忍不住笑出聲:“哎呀,師尊,第一次當騙子和土匪,我有點興奮,怎麽辦?”

“……”楚尋歡無語,嘆氣,“你別玩心太重,任務不許失敗,聽見沒?”

“放心。”謝初昀胸有成竹,已經想好了怎麽把人拐到滄瀾城了。

“師尊,不是說華洵會替你解決掉傅明?不管他了?”桑梓言又問。

“華洵我暫且信不過,多一條路走,總沒錯。”楚尋歡道。

兩個徒弟聽明白後,心領神會。

於是,謝初昀這邊打聽到了傅明身邊最疼的兩個美嬌娘,及時安排了一場英雄救美大戲,三言兩語就把二人騙來了滄瀾城,反正這二人本就有意去賞春。

畫舫上,他和兩位美嬌娘正聊得盡興。

“謝公子不光英俊倜儻,為人還謙和有禮,真是好相與,一定有不少姑娘傾心於你吧?”另一女子也甜笑一聲。

謝初昀楞了一下,心裏又在狂笑,這兩個傅明的小老婆分明都成了婚還這麽公然地與他調笑也是有意思。

他嘴上不答,及時換了個話題:“二位夫人此次來滄瀾城不知會待上多久?若是不嫌棄,我可以一直當二位的護衛直到你們離開滄瀾城,如何?”

兩位美嬌娘見謝初昀風流倜儻,還禮貌周到,雖是已嫁為婦人,但也不免心旌搖曳,就含羞低眉一笑道:“若是不麻煩公子的話,自當是樂意。”

“怎麽會麻煩,我不過是一介江湖逍遙子,總也是閑來無事,對了,我知道有不少不錯的鋪子,稍後游湖結束後,不如由我引路帶二位轉轉?”謝初昀道。

“好呀!”美嬌娘對他毫無防備。

謝初昀心裏又在狂笑,虧了他拿了正派角色的劇本,不然這兩個美人的命運如何,他可就不知道了。

若是師尊一聲令下,要了她倆的命,他可絕不眨眼。

在楚尋歡沈睡的那十年裏,若要說他是個完完全全的大好人,他自己都不信,一邊幫師尊鏟除異己一邊享受殺人的快感。

十年前,偃門驚變,師尊被困佛像,他聽聞此事後連夜和桑梓言分析調查了一番,總發現此事很不對勁,疑點重重。

第一就是為何偏偏趕在那天,墨宗主接到了神秘的書信,從而得知多年前的舊識遇難,他定要出走相救,這仿佛中了敵人的調虎離山之計,後來此事已被他查到,疑似是戚風花了錢請人仿造筆跡。

第二就是赤光蟲從何而來,若是戚風特制,那麽此人為何銷聲匿跡十年?他想害偃門不得安寧,卻沒有後續了?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他不僅懷疑偃門有內鬼,更懷疑他之前聯絡好的暗樁中也出了內鬼,如果這些人裏本就有皇子的人,那他無異於是把自己的消息暴露給了敵人,這才害得楚尋歡遇難……想到這,他心裏也忍不住自責一番,這才決定徹查之前所有聯絡的暗樁。

經過他和桑梓言的調查後,二人找到了那人,是個戶部侍郎。

楚尋歡當時不在,謝初昀就擅自做主,帶著師弟趁夜下山,一路趕往凡界,準備親手殺了那個侍郎。

出賣他的人,他絕不會留情。

二人很快便找到了那人,為了避免諸多麻煩,按照楚尋歡的思維,自然是事情做得越隱秘越好,謝初昀想到這,就忍了忍,還是決定讓那人自己了結。

那夜,二人一路避開護衛直接溜進了侍郎的宅子。

侍郎見了是仙界那位出手闊綽的公子,立刻笑臉迎上,畢恭畢敬地道:“謝公子!怎麽這麽晚了光臨寒舍,這真是蓬蓽生輝,讓在下……”

“閉嘴,你死期到了。”桑梓言懶得聽凡界那些狗官的場面話,就即刻打斷,他感覺耳朵都臭了。

侍郎一楞,見這人面生,還以為是位風趣詼諧的仙界公子,全然沒往心裏去,就問:“這位也是仙界的仙公子嗎?在下是……”

“行了。”謝初昀冷面開口道,“我左右盤了一圈的人,怎麽想都覺得你有問題,你到底是慕巖的人還是慕霄的人?是不是趁著秋月宴想搞點什麽動靜?”

侍郎一聽這話,瞬間臉色慘白,他瞠目結舌半晌,說話都結巴:“在下不知道……二位仙界的公子,這、這,從何說起?”

“行了吧,我二人雖在仙界,但是凡界的消息並非毫不知情。”謝初昀此時格外冷肅,雙手背後站在院前,頂著冷月清輝,側目斜昵那人一眼。

謝初昀見他瞬間跪在地上,搖尾乞憐的樣子不由得覺得好笑,冷笑一聲道:“應該你本就是皇子的人,正好我用錢賄賂了你,你左右一想,不如兩面通吃,還誰都不得罪,你好大的狗膽啊?”

“不敢!在下不敢啊!謝公子,我若是出賣了太子,更是沒有活路啊!”那人跪在地上,連連磕頭,痛哭流涕,只求仙人饒他一命。

謝初昀倒是面色一怔,他還以為這狗東西是三皇子的人,畢竟之前師尊就懷疑三皇子和萬鬼門的人勾結,若赤光蟲是戚風特制的,那麽三皇子最有可能。

謝初昀假意平靜下來,繼續打探:“你告訴慕巖什麽了?”

那人不敢繼續隱瞞,脫口而出:“是您之前讓我四處留意一個失蹤孩童的消息……我,我不小心告訴給了殿下。”

“還有呢?”

“沒了!沒了!”

謝初昀正盤算著哪裏不對勁呢,桑梓言也覺得似有紕漏,就跟他師兄聊了兩句,就是這麽會功夫,剛剛那人還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瞬間一個飛毛腿竄進不遠處後院的後門跑遠了。

二人一怔,桑梓言腳程快,一個輕功上梁俯瞰著地面追著那人跑,謝初昀在後面緊緊跟上。

心裏暗想,這人的命他要定了。

公子百般拒絕,燕迴,上!”

燕迴聽到指令,立刻從船上翻身而下,一把劍冒著寒光刺了進來,慕巖身旁的影衛立刻拔劍將他護在身後。

楚尋歡目光一冷,手裏的杯子一扔,碎裂在墻壁上“劈啪”一聲響,他飛快從窗外翻出,身手敏捷地兩步登上船頂,拔劍那一刻,燕迴已經追著他飛了出來,二人很快在畫舫頂上對峙起來,楚尋歡一運功,內力翻湧之時,很明顯突然感覺到了力竭,左手失力的事也還不能暴露,處境堪憂,雪上加霜,他擰眉一剎那,被燕迴的猛力打退了氣勢,步子淩亂了許多。

河邊市集高樓立刻響起了呼聲,百姓熱鬧一片,眼看著二人飛身對峙,氣氛正是熱鬧盡興。

慕霄坐在船內優哉游哉地喝茶,看著他皇兄,得意一笑:“哎呀,聽這聲音,楚公子今日確實是身體不適啊,劍法綿軟無力,步伐紊亂,嘖嘖,想不到昔日的楚蘭君今日竟落到這步田地,某人心裏可擔心死了吧?”

慕巖沈穩不亂地繼續喝酒,半分不受他弟的挑釁,表情看不出任何。

“呵,既然兄長也來此賞湖,不如我二人一起喝點,想來咱們兄弟二人也好久沒在宮外聚聚了,來,我給兄長倒滿。”

慕霄一邊給他倒酒一邊慢悠悠地道:“燕迴,不必留情,要是不小心打死了,我自然會給你撐腰。”

慕巖聽著頂上鏗鏘聲響,端著杯子的手抖都沒抖,依舊面無表情,果真打算只當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

慕霄掀開眼皮,冷眸看著他哥,不由嘆氣挑釁:“哎,冷情冷性哦~”

慕巖瞪他,先是低聲問:“為何拔除我的眼線?”

慕霄手一頓,一臉驚訝:“啊?你指的哪個?”

果然是他這個臭弟弟殺了若蘭,天天玩命殺他手下的人,慕巖氣炸了,咬牙切齒地瞪著他,恨不得當場給他撕了。

燕迴今日帶著自己的目的而來,能手刃楚尋歡這條命也在所不惜,所以根本絲毫沒有留情,內力雄厚,招招狠厲,楚尋歡只得退避,很快落了下風,他腳下一空,整個人差點從船上掉了下去,就在他穩住身體從邊沿立好後,耳聽身後的水面出了點動靜,他心裏一怔,來不及細看,燕迴的劍又沖了過來!

他很快迎上,大力一揮,“砰”的一聲,劍意如湧泉,似是找回了絕境逢生的力量,他眉峰冷厲,面上帶著勢在必得的笑意,突然對話船內的慕霄道:“三公子,你我的賭局還作不作數?”

慕霄就靜靜地一邊看著他哥佯裝淡定一邊等著楚尋歡的死訊,懶洋洋地回:“當然,不過前提得是你能活著。”

“看來,你也並非知道我所有的底牌。”楚尋歡冷笑一聲,右手使力,劍光一閃又狠狠擊退了燕迴一劍。

慕霄只當他臨死到頭在虛張聲勢,滿不在意:“哦?底牌是你那遠在天邊的偃門宗主墨不詡麽?”

“並非。”

就在這時,畫舫四周的水域突然傳來了叫喊聲:“啊!”

慕霄表情一變,起身匆匆往船艙外跑,他扒著船沿探頭一看,渾身一僵。

只見湖面被畫舫上的燈火一照,霎時出現一張慘白的臉!

那張臉面色慘白,睜著雙眼,一臉驚恐而死,整個屍體漸漸浮出水面的時候著實讓慕霄嚇了一跳,他還來不及思考就又看見了屍體左右兩邊紛紛又浮現出了兩具同樣瞠目張口的屍體。

緊接著整片河流彌漫開了一股濃厚的血腥味,燭火映著的河居然變成了一整條血河,人頭一顆顆從血河中漸漸浮起,剩下那幾個水奴還在垂死掙紮,附近突然濺起激烈的水花,水下明顯是還有幾個人在打鬥,染著血的水花濺射在畫舫上,“咚”的一聲響,這時,底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船被撞得搖晃了一下。

頂上的楚尋歡和燕迴早已停了手,楚尋歡盡力穩住自身,持劍蹙眉立在頂上安靜地觀察著水面的動靜,只見河裏的水奴死得越來越多,水下的激鬥到了遠處,離著河邊市集越來越近。

這會兒河邊市集的百姓也察覺到了不對勁,船上兩位俠客已經停止了比試,眾人循著他們的目光往水裏一看,都頓時嚇得紛紛往後一退,叫嚷起來:“河、河裏死人啦!”

百姓再一看,那河裏血紅一片,浮上來一具具屍體,被燭燈一照全是一張張被水泡得發白的臉!一群人瞬間被嚇得跌坐在了地上又叫喊著四散開來,河灘小攤桌椅、茶鋪、騾車不到一瞬被人群沖得散亂一地,市集一片狼藉,眾人混亂成一片之時,縣尉趕緊聽到動靜帶了一群人過來查看情況,遠遠一望,這群人不由得也是一驚。

而畫舫這邊,暗衛見情況不妙趕緊護送著慕巖從畫舫上欲要離去,燕迴在這種場合自然也要護送慕霄回岸,就在他要離開船頂時,楚尋歡忽然低聲對他道:“你若想重振燕門,完成你師父的心願就來找我。”

瞬間,燕迴猛地一回頭,滿臉驚愕地看著他:“你說什麽!?”

“想合作就來向陽別院找我,其餘不再多說。”楚尋歡看都沒看他,盯著水面沈聲道。

燕迴盯著他半張白皙冷峻的側臉,半晌才下了船很快帶著慕霄離了船。

危急時刻,兄弟二人只顧自己逃命甚至恨不得對方死於非命,連句話都懶得說,就在慕巖正要離去時,擡頭望了一眼船頂上身姿筆挺的楚尋歡,道:“跟我走,我護你離開。”

楚尋歡只當耳旁吹過一陣風,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始終凝視著河裏的動靜。

“殿下!快走!不知何人在水裏廝鬥,此地不宜久留!”慕巖的護衛急切道。

慕巖擡頭望著楚尋歡,見他絲毫不為所動,似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目光一暗,咬牙切齒的模樣,少頃才回頭被護衛帶著踏水離去。

左右看不見水裏的人現身,楚尋歡心裏有些著急,再一擡頭附近高樓之上桑梓言已經和對面兩個黑衣刺客打了起來,他等不了了,淩空飛起,踏水而上,借著房檐三兩下趕到了那裏先是劍意橫掃將那二人從頂上打了下去,二人匯合以後又連忙趕路去救被武婢纏住的謝初昀。

市集慌亂一片,人群裏有人大喊一聲:“是水怪啊!有水怪!快跑啊!”

縣尉一聽,人也蒙了,怎麽回事,不是鬧鬼就是水怪!

他帶著人也不敢匆匆往水裏鉆,眼見著水裏河燈全被鮮血染紅,河中央更是烏央烏央一片全是血,腥臭味漫天,都下意識地楞在了岸邊咽了口水,謹慎地觀察著水裏的情況。

楚尋歡和桑梓言立刻趕到市集找到了混在慌亂人群裏的武婢,謝初昀幸好腿腳夠利索,雖然打不過,但是能跑,一溜煙就消失在人群裏,讓兩個武婢找了半天,這才給他倆爭取了一些時間。

武婢戴著面紗正追著謝初昀,擡頭就看見二人從天而降,兩雙媚眼絲毫不亂,手裏的短刃很快刺了過來,楚尋歡右手一擡,猛力攥住武婢的手腕,力道剛好鉗制住,冷聲道:“讓路,我不想對姑娘動粗。”

那姑娘冷哼一聲:“少瞧不起人!”

說著,腿上用力淩空一個飛踢,楚尋歡迅速往後一退,右手擋開武婢的腿,又是一掌推了過去,武婢一條腿被擋了下來,趔趄兩步往後一退,眼裏冒著兇光。

桑梓言那邊就沒那麽溫和了,直接擡手就是一劍,果斷狠厲絲毫不留情面,四人在紛亂的市集裏對招數十,兩個武婢身手不錯卻還是力不能及,捂住自己被打傷的肩膀互相對了個眼神,小聲道:“撤!”

兩個人很快消失在人群裏,桑梓言剛要追過去,楚尋歡喊住他:“別追了。”

周圍人還在驚慌之中四處亂跑,楚尋歡站在街心向河中間眺望,就是這麽一眼,另他驚心動魄,心弦一顫。

只見滿是血汙的河中間浮現出了一個人的半張臉,那張臉被船上燭火一照,楚尋歡隱隱約約看出了一個俊俏的輪廓,那人似是渾身煞氣,周身被一團黑霧包裹著,他隔岸凝神望著他,卻因為視力模糊看得不甚清楚。

那人沒在水裏,穿越血河與人海,視線與他相撞在了一起。

楚尋歡呼吸一凝的功夫,耳邊傳來一聲怒喊,是縣尉大喊一聲:“水怪現形了!抓了他!”

楚尋歡目光一冷,看向旁邊不遠處的縣尉,他身邊的官兵沖了過去湊到岸邊可又步子生頓,其中一人仔細打量著河裏那滿身煞氣的人,不由得大吃一驚,喊道:“這人……身上有煞氣!該不會是魔教中人?”

“他好、好像……是緝拿榜上的那個人啊!”另一人目力極好,這水怪越看越像那個傳說中黑血蒙眼的怪物。

楚尋歡心頭一震。

“不管怎麽說,先抓了再說!你們倒是去啊!”縣尉沖著他們大吼一聲。

幾個人咽了口水,腳底下發飄,硬著頭皮慢慢往河裏走,這時,河裏的人忽然鉆入了水中,激起驚浪後一眨眼便沈沒在了血河之中消失不見了。

眼見那群官兵拿著兵器趟著河慢慢往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馬上就要俯身游到河裏去抓人,楚尋歡垂眸一看,在混亂中快速俯身抓起一把小石子,手中內力一使,小石子很快脫手飛出,三兩下就打在了那群官兵的大腿上,那群官兵立刻在淺灘邊上癱倒在一片,這下子杯弓蛇影,互相拉扯著大聲呼救:“有鬼!有鬼啊!”

這麽一喊,人群更是混亂無比,整條街上的人跑得四處都是,縣尉面色慘白地立在河邊不知所措,楚尋歡顧不上那麽多了,帶著兩個徒弟很快消失在了人群裏。

三個人從小路繞後到了河對岸,楚尋歡在河對岸的密林裏四處尋人卻看不到一個人影,河中央的官兵亂成一片,壯著膽子去河裏抓人也是一無所獲。

楚尋歡回身一望,看著滿城燈火映照著的血河,內心惶惶不安又萬分疑惑,那個人真的是離北嗎?

……

一夜過後,又是滿城風雨。

所有人都開始論起夜游燈湖血河飄屍一事,連帶著前一天的南風館燒屍案也被掀起了驚濤駭浪,再怎麽壓也不可能壓得住了,兩件懸案加上緝拿榜上正在被通緝的黑血怪人,一時間凡界謠傳四起,傳遍大江南北,官府放榜稱有怪異人種正在滄瀾城附近出沒,請百姓註意安全。

還在滄瀾城逗留的達官貴人們連夜出了城避難,其他百姓生意都不做了,整日躲在屋子裏等著官府的人把怪物抓走才敢出來。這事兒很快上報到了京城,本應該是由鎮鬼司的人接手,但玄幽和副使衛秋仍在外城處理案件抽不得身,一時間捉拿魔教怪人的重任就不知該落在誰的頭上。

朝廷內,議政殿上滿朝文武吵得不可開交,有人趁火打劫,有人借機嘲諷,有人推脫此責,而有人急功近利地欲要率先捉拿此人,好在天子面前邀功。

這人就是夜子瀚。

夜子瀚從小到大一路借著夜鋒的威名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再加上被他母親從小慣到大,到了現在二十幾歲的人,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揮劍,除了拿錢收買人心以外什麽都幹不了,時間久了免不了受了其他人私底下的非議。

人人都暗罵他是個不成器的廢物。

不過此人格外會在長輩面前討巧,於是這捉拿妖怪的活就被他三言兩語給攬了過來。

夜鋒知道他那點小心思,看他整日無所事事,好不容易鬥志昂揚就索性讓他出去歷練一番,若真能事成倒是能讓他這個當爹的長長臉。

於是夜鋒就允了下來並給他配備了一些精銳暗兵方便助他。

夜子瀚知道自己肯定是打不過什麽魔教怪人的,但他有的是錢,攬下這活以後,立刻又在各城的豪俠館裏招攬英才,好助他一臂之力,早日擒拿妖怪。

……

楚尋歡在向陽別院裏等了數日,心急如焚。

在這期間千問叫了侍女來他院子裏做密報,侍女說是盡力轉移了官府的視線,可當時那人在夜游燈湖那晚被諸多人看到了,消息捂都捂不過來,問問楚尋歡有沒有什麽要吩咐的。

楚尋歡想了想,對身著黑衣的侍女道:“我這幾日在讓我徒弟四處尋他,你回去告訴千問,讓他幫忙留心一下,若是看到了,就說……就說讓他來我這。”

“是。”侍女單膝跪在院中,應了一聲又道,“家主還有一事相求。”

“請講。”楚尋歡道。

侍女從腰間翻出來了一封信,雙手呈上:“這是家主想要給姚公子的信,還希望楚公子若是他日能見到姚公子,能將信親手交給他。”

楚尋歡從殿內案幾邊起身,快速走到院中,接過侍女手裏的信,道:“好,我知道了。”

“屬下告退。”侍女一個淩空翻身就在他後院裏消失了蹤影。

千問如此上趕著討好他,想必也是為了這一封再難傳達心音的信吧……

如今的姚橫玉自是不會再看千問的信,只好他來當這個說客了。

楚尋歡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後,思忖片刻決定換身行頭,獨自去往向陽別院後山不遠處的鳴泉崖。

鳴泉崖是他偶然外出散心時發現的地方,山崖懸河,飛流直下,山崖之下,泉水叮咚,林間鳥鳴,碧草漫地,不遠處還有一處四方雅亭,可在其間撫琴下棋,四處石木未經修葺,倒也平添了一番自然之趣。

自從有了赤煉石後,除了嚴震天和桑梓言的武器外,他又做了不少小玩意兒,其中就有一架玄機鷹,這是在最開始,他想要把偃甲鳥升級成載人飛行器的最終成品。

只不過玄機鷹尚未通靈,只能用作普通的飛翔類偃甲,如果要做得再精細一些還需要顧忘卿把他的偃術書籍帶回來細細鉆研,如今時間又倉促,他只做了一架簡易的,這處無意間發現的鳴泉崖正好適合他用來練功和試飛。

他把玄機鷹通過機關折疊好攜帶過來後,正在懸崖邊上打算試飛一下,林間有聲響,他心裏一驚迅速回頭去看,見著來人才松了口氣,是桑梓言。

“師尊,太子差人來信,說今晚約你去望春樓夜宴,我說你這幾日不在,回絕了。”桑梓言冷著臉,一口氣說完來因和結果。

楚尋歡欣慰一笑:“很好,你做事越來越懂我心意也穩妥了。”

先不說慕巖總在關鍵時刻撇下他,他也從沒指望過慕巖能放棄江山來保護自己,只是,太子這顆棋子不能亂用,越是關鍵的棋子,就越要謹慎使用,否則,大局必敗。

“師兄去打聽那人的下落了。”桑梓言蹙蹙眉,又問道,“師尊,你確定那人是離北嗎?”

楚尋歡不確定,因為之前在龍吟鎮上時,離北對他雖頗有關照可是他二人在離開的小路上告別時,他又顯得清冷疏離,看樣子不太像是想跟他再有瓜葛的樣子,再加上自己視力越來越差,那晚在河裏的人他根本看不清長相。

楚尋歡搖搖頭:“我不確定,他也著實沒有理由為我做這些……但我知道這個人一直在暗中護著我,總之,現在凡界四處都在通緝他,他定是無處可去,無處可躲,我必須把他帶到向陽別院來。”

“把他放在家裏……不怕招來麻煩嗎?”桑梓言謹慎問。

楚尋歡只道:“他替我殺人的時候,大概也從未想過會給自己招來麻煩。”

我秘戲圖的畫師了,他不是能耐得很麽。”

三人又是一楞。

看了看天色,也差不多了,楚尋歡合上卷軸,細致地捆好,然後起身道:“這一趟我得親自去,離北跟著我,你們兩個留在院子裏監聽左右,等我回來。”

“是。”二人應聲。

楚尋歡剛擡步離開又突然覺得心神不寧,回頭看著書案上剛看過的卷軸,還有一工坊的“金銀財寶”不免心裏不踏實。

他很快做了決定,蹙眉對謝初昀嚴肅道:“初昀,能不能想辦法再調些人手,我準備把赤煉石還有這座院子裏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轉移走。”

兩個徒弟陷入了沈思,很明顯,他們現在的人手確實不夠。

桑梓言道:“我們想辦法,師尊先去忙你的事。”

“好。”

於是,楚尋歡和離北換了一身行頭,趁著夜深人靜,避開耳目,偷偷去了畫了他秘戲圖的那位畫師家裏。

深更半夜的,一個黑衣人從天而降,給畫師嚇了一跳,他當時就跪了下來,痛哭流涕地道:“家裏東西都拿走,只求留我一條性命!”

“誤會了,我不是盜賊。”楚尋歡身穿玄袍,戴著半截面具,身姿挺拔地立在他庭院門口。

畫師嚇得渾身都在發抖,擡頭仔細一看,這打扮著實不像匪類,但看上去也不是什麽好惹的人,就顫顫巍巍地問:“不、不知大俠是何人?”

“想必崔畫師一定認得我。”說著,楚尋歡從陰影裏漸漸走了出來,擡手摘掉了臉上的面具。

崔畫師一生作畫,對人的五官極為敏感,這一眼便知道自己恐怕今晚的小命要交代在這了。

“見崔畫師的表情,應當是認出我來了?”楚尋歡聲音沈而慢,不慌不亂,溫文爾雅的。

“我也只是收了人家的錢辦事,這、這就是我的營生啊!玉扇公子饒命!饒命!”崔畫師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就是袁衙內讓他畫的玉扇公子。

“命好說。”楚尋歡戴上面具又道,“不知崔畫師能否幫我一個忙?”

“你說!你說!”

“你幫我也畫一幅畫,按照這上面的字,揣摩仔細了,見畫如人,像畫我一樣。”楚尋歡從千問給的秘卷裏謄寫下來幾行字,將一張紙遞了過去。

崔畫師哆哆嗦嗦地把紙接過來一看,腦海裏已經浮現出了一幅美人畫,但他再一想,很快神情驟變,擡頭道:“這……這位姑娘,畫不得!”

楚尋歡見他表情就知道他看過原畫,於是故作驚愕:“哦?不如崔畫師來說說,為何畫不得?”

崔畫師面露驚恐,咽了口水,閉口不談。

楚尋歡把紙條收起來,又道:“那不如我替你來說,以前坊間有位伶人在燕城的紅蕊閣彈琵琶,琴聲瑟瑟,佳人我見猶憐,時間久了自然吸引了不少貴公子的青睞,三皇子自然是不會去那種地方,而是在他身邊做事的人偶然發現這位伶人和三皇子早逝的母妃有七八分神似,於是便想借著引薦佳人的機會上位,一朝得勢,三皇子和巧竹姑娘相識以後,央求天子為他二人賜婚,可巧竹姑娘不過賤籍女子,又和死去的悅妃神似,這婚事恐遭天下人非議,此事便作罷了。”

崔畫師頭都不敢擡,嚇得趴在地上不敢起來,渾身都在發抖,不知這位玉扇公子究竟是誰,為何此事知道得如此詳細,他根本不敢插話……

其實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如此詳細,只在一次眾才子聚集的詩畫雅會上品鑒過一幅臨摹畫,他聽說此畫上的女子絕不能再臨摹,恐遭來殺身之禍。

“此事成了三皇子的一個心結,之後巧竹姑娘在紅蕊閣一曲彈奏過後,引來身邊兩位公子的連連讚譽,姑娘低頭含羞一笑,抱著琵琶躬身離去,可這個場景被有心人看了去,再在畫師面前添油加醋一番,就成了另外一幅畫,此畫一出,傳遍臨城臨縣,畫師們更是因此畫的特殊之處多多‘青睞’,背後那人實則就想借此畫嘲笑三皇子垂憐賤籍女子……還有……”楚尋歡一頓。

他忽然俯身,貼在崔畫師的耳邊小聲道:“還有戀母……”

“啊!”崔畫師嚇得頓時人仰馬翻在地,面色驚恐,“我不知道……這些事情我全不知道啊!那畫不是我畫的!”

“我知道不是你畫的。”楚尋歡居然面帶笑意,起身繼續道,“可你一定看過,憑借你的手藝,也定能再憑印象臨摹一幅。”

這下崔畫師徹底絕望了,呆若木雞地搖頭:“不……我不能畫,當年……我聽說臨摹過此畫的畫師全被殺了……一家老小都沒放過……”

“正是三皇子找人殺的。”楚尋歡淡道,“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少,因為大多數知情者都被他暗中處理掉了。”

說到這裏,楚尋歡故作一驚:“哎呀,怪我了,崔畫師本是與此事無關,也不知道這麽多詳情,可你現在什麽都知道了?”

崔畫師喉嚨一哽,癱在地上,渾身無力,臉上盡是冷汗:“公子……我知道將你畫在秘戲圖裏是我的不對,可如今袁衙內死了,南風館被燒了,當日見過秘戲圖的人也都死了……你放我一條生路好不好?”

“我這不就是在給你生路麽?”楚尋歡聲調一冷。

黑夜沈沈,冷月襯得面前的男人冷峻無比。

崔畫師內心百般痛苦,若是畫了,三皇子一定饒不了他,若是不畫,今晚就……

“你放心吧,三皇子是不會查出來畫是你畫的,自然有人替你攬了這責。”楚尋歡繼續道。

崔畫師還是不信,坐在地上發呆,身上還在細細發抖,楚尋歡見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輕聲把在外放哨的離北喊了進來:“進來吧。”

離北人一到,崔畫師擡眼一看,面前的人不正是通緝榜上的黑血怪人嗎!

他猛地往後一縮,萬分驚恐地指著離北:“你你你……你是……”

“你若按我說的做,我保你一家老小平安無事。”楚尋歡俯視著他,面色冷峻,“若不然……按理說你才是最先看到秘戲圖的人才對,你能活到現在已是幸運。”

“好!我答應你!”崔畫師立刻想明白了,“三日內我就把畫送到……不知玉扇公子住在哪?”

“我只給你一晚時間,卯時自會有人來這取畫。”楚尋歡叮囑他,“你不用想著報官通信,城裏有很多我的眼線,一旦驚動官府的人,卯時我就不是來取畫了。”

說完,他俊美的眼一暗。

崔畫師很清楚,那就是取命了,他轉了轉眼珠,想明白了,左右都是死路一條,倒不如信他,反正事情過去那麽久,一幅畫流傳出去也很難再查到源頭。

“明日定讓公子滿意,公子的這位朋友我也從未見過,多謝……不殺之恩。”崔畫師給離北磕了個頭。

離北站在楚尋歡身邊沒說話,表情沈著。

“崔畫師能有這種手藝,不如多畫畫山水,幽谷清泉,蒼翠茂林,凡界如此美景難道都不如人皮好看麽?”楚尋歡冷笑一聲,轉身離去。

崔畫師趴在那,不敢起身,只能聽著。

走到半路,楚尋歡頓步,眼底如深淵,他又回身折返問道:“聽說崔畫師的兒子沒有繼承你的手藝,整日閑散度日,既然如此,以後我可以找人來教教他。”

崔畫師呼吸一凝,心臟驟停一瞬,他反應極快,背後瞬間冷汗涔涔,他忙又磕頭在地:“小人在朝中沒有任何依仗,與袁衙內交情不深,還請公子放過我兒子!他是無辜的!”

楚尋歡淡笑一聲:“崔畫師,你瞧你,你既然選擇幫了我,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自然也要幫你,既然你是我的人,你就會盡心盡力作為夫子,好好培養他,爭取讓他有朝一日能功成名就,總好比讓他就這麽荒廢度日的要好?”

崔畫師猶豫了。

楚尋歡又道:“像崔畫師這樣的丹青妙手能替我辦事,是我的榮幸,以後萬一出了什麽事,我自然會用不好用的棋子來替好用的棋子擔責,崔畫師不妨考慮一下,你若忠心,我就培養你兒子成才,亦或者……你在滄瀾城與不少權貴應該關系都不錯,把他們家中不好好讀書的孩子都送到我這。”

崔畫師驚地瞪大雙眼。

他趴在那,身體僵硬無比,楚尋歡留他考慮的時間:“先把我要的畫畫出來吧,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來叨擾,告辭。”

崔畫師忙道:“恭送公子!”

兩個黑影瞬間消失在庭院外。

……

離北慢慢擦著地,心裏暗自琢磨,他覺得身邊這個男人既溫柔和藹也冷漠陰險,不過並不影響他對他的感覺,只是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來細細辨認,來仔細體會這個人最完整的一面。

“是人就有弱點。”楚尋歡繼續語重心長地對離北道,“三皇子囂張狂傲又叛逆多疑,萬事跟他反著來,只有是他自己發現的疑點他才會相信,你心思敏銳,以後多註意觀察你的敵人,亂世江湖可不僅是打打殺殺,除了人情世故以外,以柔克剛,借力打力方為上策。”

離北淡淡勾唇,點點頭:“嗯。”

眼瞧著,小徒弟還沒入門先是領了師尊的一些江湖心得,謝初昀一笑插話道:“師尊,三皇子短時間內應該是沒那個精力來找你麻煩了,眼下該如何呢?”

“總機關每到戊時就開啟。”楚尋歡先是吩咐道。

現在,向陽別院已是四處暗藏機關,戊時一過,一旦開啟總機關有擅闖者就會自尋死路,想要到他的屋子,幾乎不可能,除非是精英中的精英。白日關閉則是為了不在明面上傷著萬一來訪的官府的人,不然他左右又會沾一身腥。

“放心,我記得。”桑梓言臉還是臭的,他就瞧不上慕巖和慕霄這對兒兄弟,怎麽看怎麽煩。

“嗯,這幾日都繼續待在別院裏,沒有要事先別外出,我預感……”楚尋歡起身擡頭看了一眼門外光景,目光幽深,“這幾日還會有人再來。”

至於下一個人來的會是誰,那可能的人就太多了。

……

用過午飯後,楚尋歡要去寢殿小睡一會兒。

離北正要跟過去,面前伸出來了一只手,他擡頭一看,是桑梓言,桑梓言面無表情地對他道:“有事找你。”

離北跟著他到了一處湖上廊橋,此處極其幽靜,二人面對面站著,由於離北個子很高,氣勢上就占了上風,這一幕恰巧被謝初昀看到,他見狀不妙,忙匆匆兩步跑了過來。

就在這時,桑梓言言簡意賅地問他:“你到底是什麽人,到底要不要入偃門。”

離北沈默片刻,果斷道:“要。”

“好,那從現在開始,我是你二師兄,你告訴我你是什麽人。”桑梓言繼續追問。

“師弟,師弟,這是在幹什麽?”謝初昀趕緊跑了過來。

“你別搗亂。”桑梓言想給他轟走。

他們現在可是四面楚歌,謝初昀可不想家裏亂了套,搞內鬥萬萬不可,於是作勢堅決不走了,立在二人中間道:“師弟,離北君也有自己的私事,他會權衡好的,他選擇多次不顧一切地救咱們師尊,就是可信之人,你不必……”

“我沒有懷疑他,我就是想知道他的身份。”桑梓言擰眉道。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傷他分毫。”離北堅決道。

三人沈默了半晌,這時,桑梓言看到旁邊的涼亭中有一盞涼掉的茶,匆匆跑過去,內力一使,半盞茶瞬間被他拍向了離北,離北一擡手便擋住了半盞茶,他聽到桑梓言道:“若入偃門,需向師尊敬茶。”

那半盞茶還在離北的掌間旋轉,他一用力,半盞茶又被狠狠甩了過去,桑梓言功夫也不差,接過茶杯的同時,一拳已經伸了過去,離北一個側身便躲過,緊接著,二人就你一拳我一拳地打了起來。

這給謝初昀嚇得趕緊往後一跳,千萬別殃及魚池,三個徒弟就屬他武功不行,他可不趟這渾水。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請師尊出面制止一下,可又想到偃門禁止弟子間私鬥,若是被楚尋歡知道了,倆人也要受罰,就在這時,眼前一個東西閃過,謝初昀趕緊擡起袖子擋著。

再一看,離北身手極其敏捷,一個飛身踏梁很快在空中接住了飛過去的半盞茶,這時,桑梓言又追著他伸了一拳過來,他一個低身靈敏躲過,將半盞茶一扔,狠狠沖過去就是一掌,桑梓言推開他的掌,用力一擊又被他擋住。

你來我往間,內力似海,震得謝初昀耳邊刮來一陣陣厲風,他又站遠了點,看了個全程,簡直精彩紛呈,這倆人居然能一邊打架一邊讓那杯“敬師茶”安穩如初,半滴茶都沒灑出來。

這是什麽功夫……鬼知道。

見桑梓言打得用力,離北明顯沒使出全力,謝初昀就知道勝負已分。

他還看不出來是怎麽回事麽,男人堆是這樣的,新來的總得亮出點本事來,不然難以服眾,更何況桑梓言本來就不想讓楚尋歡再收新的徒弟,抵觸又逆反的情緒肯定要一股腦發洩在離北身上。

謝初昀正看得起勁,決定還是幫這倆笨弟弟遮掩一下,不稟告師尊了,就在這時,耳邊飄來一個冷澀的聲音:“好看嗎?”

瞬間,謝初昀嚇得一個激靈,回身一看,就見楚尋歡正目光涼涼地瞅著他,一臉“助紂為虐的大徒弟”的表情看著自己。

二人見楚尋歡來了,趕緊停止了打鬥,忙半跪在了地上。

“敬師茶”何其無辜,沒人再接它,終於不幸墜亡,“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猝死了。

那樣子有點發瘋前兆。

楚尋歡趕緊穩住他:“你先別激動,我先告訴你,那人是朝中權貴,你萬萬殺不得,這可不是光給我惹麻煩這麽簡單。”

沒了慕巖去制衡慕霄,那以後不光是他,凡界百姓才是真的麻煩。

夜子修若有所思的樣子,少頃才點點頭:“我可以不殺他,但他不能動你。”

“呃……”楚尋歡咽了口水,“你指的……哪種?”

“哪種都不行。”他語氣很兇。

楚尋歡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心裏悲嘆一聲,他閉著眼沈了沈,捋了捋情緒,半晌說不出話來,他之前從未遇到過這種事,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啊……

“你長得好看,喜歡你的人一定很多。”夜子修半跪在他旁邊,面向他擰著眉,聲音裏帶著點不甘和委屈。

“……”楚尋歡刮刮臉,“以前是……挺多的,哈……哈……”

厚顏無恥地草率交代了一下之後,只聽耳邊極其安靜,讓四周落雨的聲音更加清晰。

他心下頓感不妙,再一看夜子修,那臉色已是不妙……

他聲音很小:“可你就不能,只對我一個人好嗎?”

“……”

之人?”

眾人一楞,被楚尋歡問得找不到回擊的話。

往蜿蜒小路的盡頭看了一眼,示意他,“你去往前走走吧,看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在這等你。”

楚尋歡喉嚨一哽,身體虛弱地踉蹌轉頭,朝著路的盡頭走去。

他雙腳無力,佝僂著只剩下半條命的身體拼命往前快走,路過的白色幻靈仿佛看著他嬉笑一聲,從他身體四周穿行而過,他卻毫不在意,一雙眼緊盯著前方路上慢慢悠悠走著的幾個人,心跳如擂鼓,發出振聾發聵的聲響。

他喘著粗氣匆忙抓住走在最後一人,他顧不上粗蠻無禮地扳過那人的身子,認認真真地看,眼前卻是一個陌生人,死去的魂魄眼底無神,對重生毫無希望,楚尋歡看著他沈默地松開了他,那人回頭繼續往大門的方向走。

楚尋歡繼續向前,一個個查看一個個確認,他心跳加速,渾身顫抖得愈發厲害,直到他抓住一位貴婦人的肩膀,向前一看,心臟驟然一停。

他看到了逍遙王妃……他的母親。

楚尋歡箍住王妃的肩膀半天才找回意識,蒼白的臉露著驚慌失措和不敢相信還有莫名的悲痛,再開口已是喉嚨沙啞:“……王妃?你怎麽……?”

聽到他的聲音,逍遙王妃本是垂眸看著地面,突然眼裏似乎有了光一般很快擡頭看著他,面上露出喜悅的神色:“歡兒……?你是歡兒嗎?”

楚尋歡胸口震痛,呼吸困難,有些語無倫次地問:“王妃……發生什麽事了?告訴我……快告訴我啊!”

可逍遙王妃卻凝眉悲傷地問:“傻孩子,你怎麽喊我王妃呢……難道你心裏還是怨恨我,都不願意喊我一聲‘娘’麽?”

楚尋歡心非草木,怎能不難過,可是不知為何在這時又想起“楚尋歡”的命運,他之所以從小被送走真的是怕擋住了慕長樂的仕途嗎?

他低頭,像個尋常人家的孩子一樣有些別扭委屈地喊了一聲:“娘……”

“歡兒……”王妃聽見他喊娘,忽然控制不住地痛哭流涕,“是爹娘不好,苦了你……讓你從小一個人在孤山修行,你走的那年才五歲……那麽小、那麽小的孩子……我們怎麽忍心……可是,天行厄運,二子不可共養,大道士命我們送走其中一個孩子……否則另一個孩子將有損天運,折損仕途……你天生體弱多病,大道士說你留在凡界會招致厄運,恐有早夭命格……我和你爹被逼無奈之下只能選擇把你送走,然後若無其事地當作逍遙王府從來沒有過你……我不敢去看你,我怕你不認我,也怕沖撞你的命格……可是二十幾年來,我們對外都要對你的事隱瞞,裝作毫不知情,根本不關心的樣子……娘很痛苦……娘真的很痛苦啊!”

楚尋歡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娘不知道你在孤山過得如何,再見你時……竟是滿頭白發,你真的得道成仙了嗎……你不要騙娘……你為什麽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兒啊!娘當年的選擇真的錯了嗎?是娘錯信了那個臭道士嗎!”王妃突然情緒失控,哭著大喊,“他騙我!那臭道士騙我!定是你爹的異黨設陷來謀害我們逍遙王府,他們怕逍遙王東山再起!就讓我們失去了一個孩子!都是他們!都是他們!”

“娘!娘!”楚尋歡想穩定住王妃的情緒,可她已是鬼魂又極度消極,如何穩住,楚尋歡抓了抓她,也只是徒勞。

“不……如果我和你爹不把你送走就好了……怪我……都怪我……”王妃似乎聽不到楚尋歡的聲音了,雙目無神又痛苦地繼續往前走。

楚尋歡急迫地抓住她的手,拼命往回攔,嘴裏大喊:“娘!你跟我回去吧!我會想辦法覆活你,我不氣你了,我不恨你了,不怨你了!二十年已過……我們能重聚已是不易,我不想再因為這件事與你和爹分開了……我陪你回家,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掌握,我不信天命,誰也殺不了我!”

“不……不……此生大錯已成……我愧對次子,不配為人母……甘願以死謝罪……”王妃的魂魄無法叫回,她加快腳步向著前面那扇發著光的大門走,毫不停留。

“娘!”楚尋歡拖著病弱的身體已經漸漸追不上魂魄的速度,他竭力去跑,竭力挽回,在王妃的背後大喊。

可王妃魂魄再也聽不到了,義無反顧地跑到了黃泉路的門口,楚尋歡隔著一段距離往前跑,一雙眼哭得通紅:“娘……回來吧!”

王妃站在門口的邊緣,門裏黃泉路的陰光卻將她的容顏照得發亮,她站在那裏,最後一次回頭,向著隱隱約約傳來聲音的方向微微一笑:“再見了,我的孩子。”

“娘!!!”

逍遙王妃終是進了黃泉路,再也無法回魂。

楚尋歡跪在地上,滿臉淚痕地盯著那扇門發呆,這時,腦海裏一個光影閃過,還在他年紀很小的時候,父母出了車禍,他們臨走的時候,醫院搶救室的強光投射在他們沾血的臉上,母親撐著最後的力氣看了他最後一眼,溫柔地喊他:“阿策……”

楚尋歡跪在那一動不動,靈魂出竅一般在窄徑的中央,任憑鬼魂來來往往。

“尋歡!”站在路盡頭的墨不詡察覺到了異常,快速兩步飛身過來,在他旁邊半跪下來,想安慰他,卻發現自己脫離紅塵已久,對於凡界親情已是慢慢無法共情了,更不知該如何安慰。

二人沈默,墨不詡只得在旁陪著他,半晌只聽他小聲道:“餃子……”

墨不詡見他雙眼通紅,滿臉淚痕,還是動了點惻隱之心:“若是實在難過,就大聲哭出來吧,也許會好一點。”

楚尋歡只是雙眼無神,低聲繼續重覆:“餃子……”

“什麽?”墨不詡以為自己聽岔了。

楚尋歡突然崩不住了,哭出了聲:“那碗餃子,我要是吃了就好了……”

墨不詡:“……”

……

仙界之內的黃泉路冤魂不散,凡界京城除了城西血屍橫行,得了消息的玄幽帶精兵八十,快馬加鞭趕到了京城帶前來支援,有鎮鬼司在京城,局勢稍有控制,此次驚變,位於城西的楚尋歡密宅和夜府卻安然無恙。

西城百姓惶恐不安,聽聞京城淪陷,有怪物侵城,具體是什麽妖魔鬼怪無人知曉,有鎮鬼司精兵在協從城內巡防兵一起處理,百姓收到消息後躲在家裏不敢出屋,偏巧在這個節骨眼上,夜府正在舉行家宴,請來的盡是親戚故友,宴席上正是把酒言歡,聽見門外小廝來報京城有變,都打翻杯盞嚇作了一團,只能暫時躲在夜府不敢出去。

還在幾個時辰以前,夜府歡宴之前,幾個表親兄弟正跟夜子瀚在後院玩。

夜子瀚如今今日不同往日,雖然之前他將太子親自審問羈押的死囚換了出去,充當自己尚未緝拿歸案的“黑血怪人”,已是犯了欺君之罪,可架不住此人嘴硬,硬是把所有罪責都推脫給了玉磬,說他中了美人計,一切交由她處理,沒想到美人連自己都騙,自己可是“毫不知情”,自己也是“受害者”,再加上事發之後夜侯出面向天子請罪,求天子寬恕兒子“年幼無知”,能否念及兒子立功心切,被小人蒙蔽雙眼就饒了他這一次。

天子考慮再三,顧及到夜侯的顏面才未下重罰,再加上天子聽說夜子瀚與江湖煉火堂“頗有聯系”,煉火堂能為朝廷提供火器,眼下是否要出戰月離尚且未定,以備不時之需……等多面因素,天子決定饒他一命。

就這樣,夜子瀚陰溝翻船卻又因為夜侯和煉火堂的保駕護航保住了自己那條狗命。

他正是春風得意地跟著幾個表親炫耀自己劫後餘生,還有煉火堂的兄弟裏外照應,就聽見身邊有幾個小廝在不遠處竊竊私語,其中一個叫福生的平日裏看不慣夜子瀚,忍不住小聲抱怨:“還不都是因為老爺背後給他撐腰……”

旁邊立刻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別說了,福生眼底都是恨意和不甘,因為以前二夫人對他很好,甚至知道他在外鄉的母親病重就把自己所有的首飾碎銀給了他,明明二夫人自己平日裏就沒有多少錢,直到今日,福生都覺得自己無以為報……而且,二夫人就是被大夫人和大公子害死的!

他那句話雖然沒被夜子瀚聽個真切卻吸引了他的目光,這麽一看就見福生正陰著張臉暗搓搓地瞪著他,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鄙視、厭惡、瞧不起!

他心裏頓時竄了火,於是他突然嚷嚷著要在院裏騎馬,兩個家仆趕緊把大公子的馬從馬廄裏牽了過來。

福生還以為自己躲過一劫,沒想到夜子瀚瞄了他一眼,說道:“你們幾個都給我一個個地並排躺在地上,我今天要好好練練我的馬術,得我的馬能成功躍過你們所有人才算練好……福生,你就躺在最後一個吧?”

說完他沖著福生陰笑一聲,其他小廝嚇得一身冷汗,大公子明明馬術不精,若是有個萬一……這分明是要了福生的命啊!

“聽見沒有!還不快點躺下!”夜子瀚見眾人唯唯諾諾地站在那低著頭不敢反抗卻也沒一個人躺下,不由得心頭更怒,吼了起來。

其他院內表親看著這一幕,面色各異,卻無人開口。

幾個小廝被逼無奈只能按照夜子瀚的要求趕緊躺下供他玩樂,院內很快傳出馬蹄和嘶鳴聲,夜子瀚面露恨意,駕馬跨人,果不其然躺在最遠的福生一條腿被馬蹄狠狠踩中了!那條腿當場被踩斷了!

“啊!”

“福生!”其他小廝連忙跳起來將福生圍在了一起,查看他的傷勢。

“快去請醫館的大夫來!”

“我去,我馬上去!”

夜子瀚看著這群人為了一個區區的奴才如此手忙腳亂的,突然回想起以前的過往,他在外騎馬打獵受傷了的時候為什麽一回到家沒有一個暖心的人對他噓寒問暖!只有娘!這些奴才每次照顧他也都是面無表情,一副冷漠的樣子!

“不許去!”夜子瀚氣得發抖,不知為何心裏一酸,眼圈也紅了。

區區一個奴才而已!憑什麽!

“大公子!福生的腿折了!再不找人來看看……”一個小廝哭得淚眼朦朧。

“我說了不許去!”

正相持不下之時,其中一位表親蹙眉不忍開口道:“今天是你爹的家宴,別讓侯爺臉上無光,讓他去看診。”

夜子瀚再一回頭,只見那群人都用冷漠鄙夷的目光看著他,並未多言,卻像是當眾打了他一個耳刮子一般,另他羞恥難堪!

他為了他爹的顏面不敢做得太絕,找回了一點理智以後只能讓人先把福生擡回去,再讓人去醫館請個大夫來,沒想到那人一出了夜府,聽聞鄰裏這麽一說,才知京城大變。

而這時,天也突然陰沈了下來,他扭頭快速跑回了家,將京城鬧妖怪,血屍咬人,還能傳染一事告訴給了眾人。

夜府上的人一開始還以為是危言聳聽,不一會兒聽見院外有尖叫聲才慌亂不已,還讓那小廝去把大院的門封上,小廝領命再次出去,正要拉上院外大門時,只聽“轟隆”一聲,天空突然驚雷一閃,嚇得他摔進了院裏。

緊接著烏雲密布,狂風驟雨猝不及防地襲來,一股陰風帶動著侯府的大門微微響動,門口,夜子修已經身姿挺拔地站在夜府的大門口,摔進去的小廝嚇得人都傻了,跌坐在地,目瞪口呆。

夜子修有些茫然地擡頭,望了望夜府裏的光景,腦海裏突然混亂了一陣,因體內不知名的毒蠱經常攪得他神智不清,情緒失控,若不是遇到楚尋歡,仙人哥哥的聲音樣貌逐漸喚回了他失去的記憶,他恐怕一輩子還被蒙在鼓裏,被虐待的童年,被操控的人生,被孤立的命運……他要一個個討個說法回來!

“二……二公子?”此時,嚇傻的小廝認出了他。

即便是長大了,五官長開了,這張異域的面孔,身上的氣質也不難辨認。

面前的男人黑發高高束起,隱約有一條小辮子籠在其中,耳上戴著翎羽耳飾,高眉骨高鼻梁,深邃湛藍的眼,怎麽看都像是小時候的二公子。

狂風一吹,將院內路過的其他小廝手中的燈吹滅,其餘人見門口站個黑影,那人再擡頭時,目光陰冷,猶如鬼魅。

這眼神頓時把他們嚇得跌倒在地,拼命往回跑著大叫:“老爺救命啊!有鬼啊!”

一幹人等以夜侯為首全部從大堂跑了出來,那群親眷舊識躲在大堂屋檐之下遠遠一望,還以為在暴雨中看到了一個鬼影,驚雷一閃,亮光驟然出現在那人臉上,讓眾人嚇了一跳。

勸阻,執意要他交出重生之法,他身後的副將和士兵都手扶腰上的刀劍上前一步,作勢要硬搶。

楚尋歡不可能讓他硬闖,身後的眾弟子站在他身後猶如一堵堅實的墻,也都上前一步作捍衛狀。

“鎮武將軍就帶了這麽幾個人來便想硬闖我派麽?以寡戰多不說,當初《仙凡盟約》可明明白白地寫著若無緣由,凡界兵者不可硬闖山門鬧事,鎮武將軍難道忘了麽?新官上任,若是惹來天子的不滿又該當何罪?”楚尋歡勸他。

慕長樂果然面色微變,剛剛的暴怒漸漸平息下來,他的確是因為母親過世一時被悲痛沖昏了頭腦,想都沒想就帶了幾個人上山,可這會兒聽了楚尋歡的三兩句話竟然就洩了剛才的氣勢,也知道上山來鬧事對於他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他紅著眼怒視著他,咬牙切齒:“你為何還能如此平靜!母親因你而死,你卻還能在偃門氣定神閑地當你的代宗主嗎!”

楚尋歡覺得好笑也替真正的“楚尋歡”感到委屈,他氣血翻湧,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有些失控:“幼年為了保你仕途把我送走的人是你,讓我不要回家,當作逍遙王府沒我這個人的是你,現在又讓我與你一般母子情深的人還是你,鎮武將軍到底需要我這個弟弟該擺出什麽表情,做出什麽樣的事才滿意呢!”

周圍人一陣靜默,無人敢接話,兄弟倆互相看著,眼底滾動著覆雜的情緒,半晌,慕長樂像是與他徹底斷絕關系一般,目光決絕地看著他,對後面的人冷聲道:“我們走。”

慕長樂一走,楚尋歡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疲憊不堪,他體內毒素清除以後,內力尚未完全恢覆,身體有些發飄地往一邊倒,桑梓言趕忙扶住他:“師尊!”

一群人擔憂地將他簇擁在中間噓寒問暖,他面色蒼白,一言不答。

他被這書裏的玄學震懾到四肢無力。

二龍相爭,兄弟不合的運數好像是這個世界鐵一般的定律,他惋惜惆悵的同時也想起了子修,也許二人命中註定會有一份惺惺相惜的感情。

他對玉磬小聲道:“再替我去打聽一下,子修現在人到底在哪裏。”

“是。”玉磬點頭。

……

在那晚夜府被屠之後,夜子修的身份徹底暴露,朝廷每日爭論不休,有的人說夜侯在這個時候功成身退實則是明哲保身,畢竟那黑血怪人還有一半月離血統的人是自己的次子,叫他如何自處,天子定是也想到了這點才準許了他。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誰來接管這個重擔,當時自告奮勇要捉拿黑血怪人的夜子瀚已經身亡,長盛幾十年的夜家好像一夜之間就銷聲匿跡了,而煉火堂的人數也在大減,太子更是少了一位少師,而向來要在朝堂上爭名奪利的三皇子卻一直在仙界不知做些什麽,許久不見身影,讓天子震怒不已。

朝廷局勢日漸模糊,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朝中丞相與天子聊起此事,慎重道:“陛下,司天監的話可信但也不能全信,這朝中局勢動蕩,怕不是有仙界之人下凡擾亂政局,那些京城血屍到底是怪物還是疫病都尚未查清,這幕後都是何人在指使,連鎮鬼司都給不出個交代,這……”

天子沈默,臉色陰沈,聞言思忖片刻先是問道:“霄兒究竟去了哪裏?立刻把他召回來!”

……

近日,三皇子久去仙界不歸,未免引起了眾人的懷疑,太子愈漸勢盛,到時候天子的制衡之術將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而這個時候,慕霄正“做客”在武鬥宗不肯離去。

他自然帶了不少暗衛,不過表面上只說是普通的護衛,還帶來了一幫江湖俠客說要來武鬥宗挑戰一下淩雲榜,武鬥宗本來就對上山論劍的人“不懼”也“不拒”,所以宗主韓江為了捍衛宗門的顏面也不得推辭,只得命人將慕霄帶到山門內好生招待著。

慕霄因為那幅畫著昔日紅顏的畫,根本就沒打算饒過武鬥宗,不達到目的誓不罷休,他帶來的那群江湖俠客雖沒登在淩雲榜上,但各個武功高強,包括青衫劍客燕迴,要是輪著來試劍,恐怕就連武鬥宗的人能扛住的也不多。

韓江隱隱覺得不對勁,可怯戰的話傳到整個仙界都是奇恥大辱,於是,他只能答應,武鬥宗就因為試劍大會,足足與世隔絕了一個月,這一個月內,武鬥宗死傷無數,那群俠客且也有不少折損,算是個兩敗俱傷。

此時,慕霄讓侍衛在武鬥宗後山的比武空地邊上支了個納涼的奢華帳篷,裏面一張躺椅一放,人整個側躺在那,正伸手去夠面前案幾上的葡萄吃,邊吃邊悠哉悠哉地看著臺上試劍。

臺上二人正打得激烈,突然一人似是運功過度,雙眼一凝,暴躁地拿著劍一通亂砍亂揮,到最後竟然全身抽筋,抽搐不已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與他比試的俠客再探那人的鼻息,發現已經暴斃而亡了,那位俠客抱劍看向帳篷裏的慕霄道:“三公子,人死了。”

“啊?”慕霄佯裝震驚,“這麽快就死了?不就比了三日麽?”

“你!”韓江不能出場,只能坐在高臺處吹胡子瞪眼。

旁邊有人急切道:“宗主,不能再讓這凡界的三皇子再這麽肆意妄為了!這比試規則都他說了算,明顯對咱們不利!他在這耗著,不提要求,也不提條件,就讓這些藏匿在江湖的無名高手來消耗我派的精英,這樣下去,若是他日仙界其他宗門合力圍攻,我派哪還有還擊的餘力!”

韓江沒說話,怒視著場上的情況。

那人繼續道:“咱們是太子的人,沒有必要給三皇子留面子,還這麽禮讓他做什麽!”

韓江之前有所顧忌,確實是因為骨子裏有些敬畏皇權,入仙界之前,他不過也是凡人一個,他拼命習武,為了爭個地位,在仙凡兩界殺伐掠奪,奈何在皇權面前,鍛煉得多麽強硬的身體,膝蓋也總是軟的。

旁邊的人還在焦急地勸著,韓江看著氣質顯貴、驕矜自傲的三皇子,握了握拳,終於耐不住了,一個跟頭從高臺上飛身而下,對三皇子客氣抱拳:“三皇子,若是有求,我盡力而為,派中弟子已經比武一個月,再這樣下去,都會撐不住的。”

慕霄神色微變,扔了手裏那串葡萄,坐起身來肅然道:“好,韓宗主,貴派有一位畫師曾畫了一幅畫,不巧的是,畫中女子與我的昔日紅顏十分相似,她人已魂歸故裏,我不想讓那幅畫流傳到民間,成為那些嫖徒俗子茶餘飯後的樂子,任人取笑!”

說到最後,慕霄陡然震怒,面色陰沈。

韓江心裏瞬間一涼,他知道自己那沒用的兒子整日散漫度日,不僅不勤奮練武還整日作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畫,難道……

韓江沈默須臾問道:“敢問三皇子,如何確信那畫師就在我派,興許是他人嫁禍說不定。”

“呵,你以為你兒子韓松善作偽畫一事還能藏得住麽?”慕霄早就查清楚了,鄙夷道,“本想給你個機會自己把你兒子交出來任我處置,沒想到你還打算裝傻?”

韓江瞪大雙眼,他眼底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驚弓之鳥般的恍然震驚,他雙拳緊握,卻不敢動武,這會兒竟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慕霄看著他只覺得想笑,扇子一搖,鄙薄陰冷的目光瞅著他:“韓宗主啊,韓宗主,你武功那麽高強,仙界強者對上你,都要猶豫忌憚三分,奈何面對我一個不怎麽會武功的人連句話都不敢說,哈哈哈哈!”

韓江:“……”

慕霄沈著聲繼續嘲諷:“你在我眼裏好像一條狗啊。”

“……”

萬事小心。”

楚尋歡點點頭,剛一轉身,夜子修突然又叫住他:“阿策!”

楚尋歡急忙回頭,認真地回望他。

他眼底熾熱真誠,再一次道:“等一切結束,我們成婚好不好?”

楚尋歡幾乎沒有猶豫:“好!”

夜子修稍怔一瞬,很快就心滿意足地笑了,像個天真無暇的孩子。

楚尋歡匆匆下了長長的木梯,趁著夜色來臨,疾步趕往城北戚風的密宅,跑到半路的時候,身上的一個錦囊突然斷了線掉落在地,他幸好發現及時馬上回頭去撿,這麽一撿起來才發現,這錦囊是子修送給他的,裏面裝著螃蟹鉗鉗的偃甲碎片。

楚尋歡一怔,心仍舊跳得厲害,他不住地擡頭眺望不遠處的高塔,卻見塔上已人去樓空。

……

事關重大,他實在沒有時間瞻前顧後,如果毒源不能破壞,逍遙王妃的事還會再起,下一個又不知是誰家的孩子會哭泣。

他越過人群,抄了近路匆匆往前跑,路上沒人註意到他,他也順利地到了城北,仔細搜尋了一番才在僻靜一角看到了一間別院,門前幽靜,院內寬廣,明顯優渥於其他屋舍,楚尋歡一眼辨別出來之後,耳聽了半晌屋內動靜,確認無人之後一個輕功翻墻而過。

屋裏安靜極了,楚尋歡四下翻找,並沒有發現什麽有用的東西,連墻壁和地磚也都一一細細查看了一番發現確實沒有密室,最後他才去了後院去找那一盤詭異的棋局。

他步子輕快,很快在院子中發現了一張石桌,石桌上擺著一盤殘局,這一刻,楚尋歡才想起之前在向陽別院時,他有心收子修為徒,教了他不少東西,其中就有關於珍瓏棋局的破解之法。子修只需要聽一次就能牢記於心,難怪他學得那麽快……大概是從小就在偷聽偷學各種各樣的技能,想到這,楚尋歡心裏又是一酸。

殘局不難,他稍稍試了幾次就成功破解,最後一枚棋子應聲落入棋盤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轟隆”的悶響聲,他回頭一看,果然在一處花壇之下漸漸露出來了一個地下密室的入口。

他順著狹窄的密道一路前進,好在密道墻壁上裝有燭燈,省去了他不少力氣去辨別方向,一路暢行無阻的同時也能看清周圍四處有沒有藏有暗器的孔。

他謹慎小心地前進,發現長長的密道中並沒有設防,只不過這些九曲十八彎的密道之中又分別暗藏迷惑人的玄機,每走一段路前方就會設下一個三岔路口。楚尋歡試路的時候第一次遇到了死路,第二次則是遇到了壁上暗箭,他耳聽到細微動靜的同時快速撤離,一步飛空之餘左臂一擡,生生將射過來的飛箭擋在了外面,剛平穩落地,擡眼一看前方又是明箭三發,他又是一個跟頭翻空而上順利躲了過去……好在是有驚無險,十年前利用【天賦異稟】那張卡他學了無數可以保命的技能,其中最重要的自當是卓越輕功,不少次都讓他撿了條命。

從暗箭道路撤離以後,他又重新試了一次路,這才驚覺,每一次分岔洞口如果對應了一、二、三的話,正確的洞口數字就是剛剛後院那盤殘局中依次被吃掉的棋子個數。

恍然大悟以後,他疾步快走,按照所想的小心翼翼前行,果然不出所料,所有正確的路都被他找到了!

前方的路立刻暢通無阻起來,他從最後一個洞口出來以後,擡眼一看,瞬間楞在了原地,在前方的一處石牢密室中,昏暗的燭光下好像有幾個上吊的鬼影。

……

此時,江湖集結起來的各勢力正向著曦照城的方向快馬加鞭地趕來,大批人馬剛到了曦照城的城門口就被突然揚起的風沙迷了眼,隨著風沙肆起,眾人隱約聽見“嗖”“嗖”的聲響,有人在混亂中大喊一聲:“小心暗箭!”

風沙中有人很快中了埋藏在風沙裏的暗箭,瞬間墜馬倒地不起,有視力極好的人趕忙拉起一張長弓,鎖定了城墻上的箭塔,幾箭將塔上機關射碎,緊跟著一群人的暗器快速飛過,將城墻上的箭塔逐一擊破。

曦照城雖已建成數年,但畢竟諸多設施尚是殘缺,城外防禦極其薄弱,不消片刻就被眾武林江湖高手用各種兵器擊碎,眾人被稍稍阻攔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重新勢如破竹地沖進了城內!

此時,城內人集結了不少月離黨派的精銳防城戰士,他們似是早有準備,都披堅執銳地與那群人碰了個正面,兩方二話不說,吶喊交鋒,金石之聲不絕於耳,鏗鏘有力的利刃像是要直直擊穿對方的陣勢!

“把這群道貌岸然的穎人,全給我殺了!”精銳戰士的首領一聲令下。

“月離人一個不留,以絕後患!”混亂中,某江湖俠客也怒喊一聲。

戰爭一觸即發,百姓慌忙躲避,可曦照城哪有那麽多可躲避的地方,一進了城內,那群江湖人早已經和當初互相約定好的有異,開始各自為戰,有的人想掠奪漂亮的月離女人,有的人想掠奪珍貴的抗疫血源,只有少數人真正為了緝拿朝廷重犯而來,正在城內急切地搜尋著夜子修的身影。

這幫人裏的帶頭者不是別人,正是接替已經告老還鄉,不再踏入戰場的夜侯之位,鎮武將軍——慕長樂。

性非常人所及,我不過是偃門中微不足道的小小後輩,正是因為人微言輕,才需要‘志同道合’者助我完成尊師之令。”

姚橫玉又是瞇著眼看他,不過眼底除了猜測之外多了一些欣賞之意,他冷笑一聲:“你若真是人微言輕,墨仙尊又怎可能把如此重任交給你……罷了,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麽,直接說吧。”

“剛剛我仔細想了想,姚公子始終不能突破的第八重,或許我能助你,若是成功了,姚公子還請聽我調遣。”楚尋歡直言道。

姚橫玉瞬間瞪大了眼,一臉不可思議:“你能助我突破第八重!?我在這修行了數年,連住持都不能助我,你怎麽保證!我看你容貌應是年紀不大,莫要誆騙我!”

楚尋歡也肅然道:“武鬥宗多年來滋擾我門,暗中又借太子之勢殘害百姓,既然你與我有共同的利益,我又何須誆騙你?在下以為,在江湖行走,少樹立一個敵人,就是給自己多一線生機,我誆騙你又有何益?就算你是昔日風光無限的姚家大公子,威震四海,眼下你也不過是隱匿於廟間,默默無聞的明心和尚,況且,公子與我比試過兩場,應是知道無論是動口還是動手,自己都占不了上風吧?”

姚橫玉瞪著他,呼吸加重,胸腔起伏,看起來應是氣壞了,不過他很快平息怒火,冷靜了下來,因為剛剛楚尋歡所言是極。

他冷著臉道:“你的話,我要再斟酌一番。”

“既然姚公子始終不願信我,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吧。”楚尋歡一副胸有成竹之姿,“我就賭你明日傍晚之前,一定會答應我的。”

姚橫玉聽了只覺得好笑,一個剛認識不到兩日的人竟然敢過來操控他,即便是打贏了他又如何?輕狂!

他淡然冷笑一聲又面無表情地告訴楚尋歡:“出家人戒賭,我不會跟你賭的,但你所想的局面必不可能如你所願。”

“好,反正我在這無念寺裏還要靜修八日,姚公子是否選擇讓我助你突破第八重好報仇雪恨,確實需要三思。”楚尋歡已經氣定神閑地在蒲團上開始打坐念經了。

然後他把一直帶在身上的,當時千問托自己捎給姚橫玉的信放在了木桌上:“這是你相識之人讓我帶給你的信,你不妨看了再做決定。”

姚橫玉冷眼瞟著桌上的信,根本不想看,開始閉目養神,誰也不想理的樣子。

楚尋歡心裏暗嘆,姚橫玉這脾性的確不好相與,不過幸好他準備了兩手。

轉日,就在姚橫玉下定決心不和楚尋歡來往時,晌午,墨不詡把千問和玉磬從山上帶到了無念寺。

等二人迫不及待地從院外走到禪房時,楚尋歡出門去迎,考慮到姚橫玉跟千問關系結冰數年,還是讓一臉焦急的千問先在房外等候,只讓玉磬進了房內。

姚橫玉背對著房門,兩耳不聞窗外事,根本不為所動,好像誰來了都不能亂他佛心一般,可當他聽見一聲清脆的“大哥”時,一顆心瞬間亂了。

他瞬間睜開眼,起身回頭去看,門外果然站著自家小妹,上次與小妹一別已經不知是何時的事了,姚橫玉不敢相信,五官僵硬地低聲喚:“小妹?你怎麽來了?”

玉磬喜極而泣地走過去,左看看右看看:“大哥,寺中清貧,你都瘦了……”

“小妹!你還有心思管我,你不是說你要上京趕考?怎麽會跑到這裏來?”

姚橫玉擔心壞了,問東問西的。

楚尋歡一個外人不好聽他們一家人家長裏短,只好先出去回避,誰料姚橫玉立刻道:“楚公子,事到如今就不必回避了,這些都在你的計劃之內吧?”

玉磬揪了姚橫玉的袖子一下,小聲道:“大哥,楚公子助我良多,你不要對他有所成見。”

“這……”姚橫玉一下子沒了脾氣,語氣都軟了下來,“好好……”

楚尋歡見姚橫玉眼下見了妹妹心情正好,幹脆一口氣把縮在一邊,膽小如鼠的千問拽進了門邊:“姚公子,還有一位早就想見你。”

禪房內,剛剛還家長裏短的氣氛瞬間凝結成冰,姚橫玉看著門外低著頭都不敢看他的千問,沈默不語,半天才問他:“誰讓你過來了?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不想看見你。”

千問心裏難受,眉心顫抖,索性豁出去了:“我把聽風閣賣了!閣內的那些江湖朝廷秘辛卷軸我也都無條件地轉讓給楚公子了,你說的都對,當年就因為我不是姚家親生的,所以沒有那麽深的仇怨,所以才委身在太子膝下,任他驅使,任他差遣,還恬不知恥地憑著太子之勢在滄瀾城混得風生水起,混了個閣主名頭,如今我不要這名頭了!我只想跟你還有小妹一家人好好待在一起!所以……求求你原諒我吧……大哥。”

玉磬默默垂淚,眼睛通紅,而姚橫玉只是冷漠地看著他,不為所動。

當年,韓江帶著武鬥宗眾人下凡,在一個深夜殘忍地屠殺了他們姚家,為的只是他們姚家自修的心法,奈何這種心法也敵不上現在的韓江,他們三兄妹躲過一劫後,姚橫玉曾帶著江湖上的兄弟幫去武鬥宗討個說法,無奈被打得落花流水,根本連韓江的臉都見不著,後來,姚橫玉幾經四處求學受挫,輾轉來到了無念寺,在住持的幫助下,潛心修煉太極,只要突破了第八重,他就能血刃仇人!

可誰能想到,姚謙玉成了助韓江平息此事的太子座下之奴。

氣氛緊張之時,還是玉磬緩和了一下,對姚橫玉解釋了不少之後她和姚謙玉決意投入楚尋歡門下的事。姚橫玉靜靜聽著,臉色逐漸好轉,他這才明白昨日為何楚尋歡如此篤定自己能被他說服,原來自家小妹早就被他拐跑了!

見玉磬看楚尋歡的眼神,心明如鏡的姚橫玉還能看不出端倪麽?可眼下,的確如小妹所說的一樣,最重要的是要依靠楚尋歡去打敗韓江,以報姚家之仇,其餘的,都不重要。

禪房的門被關上,四個人在簡陋的房內安靜商議。

姚橫玉聽後,耐下心來先是問楚尋歡:“你是不是一切都安排好了?從認識姚謙玉到認識我妹妹,還有來無念寺找我?”

楚尋歡道:“雖有意外和巧合,但尚且在掌控之中。”

姚橫玉敗陣下來:“你贏了,說吧,想讓我們怎麽做。”

楚尋歡又將三皇子有意刁難武鬥宗,致使武鬥宗內折損了不少精銳良才一事如實告知給姚橫玉三兄妹,不過三皇子的人也並非取之不盡,再加上與他沆瀣一氣的戚風已死,這下子就是和萬鬼門的聯系已斷,眼下三皇子恐怕是正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而尚且不自知。

說完之後,禪房內又是靜默了一陣子。

姚橫玉覺得心裏痛快的同時又是萬分懊惱,他臥在這清貧的寺廟數年,耽誤了多少年華歲月,吃了多少身心之苦,可擊碎仇人的盛勢卻仰仗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外人。他心情覆雜,多有不甘,可還沒有失去理智,眼下,的確是最好的覆仇時機了。

“你說的,要助我突破第八重,是真的嗎?”姚橫玉又問。

楚尋歡如實回答:“我雖只與你比試過兩次,但見你使用過除太極外其他過於剛猛的拳法,之前我為多學一些心法劍術,領悟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學武在精不在多,除非你有異於常人的骨骼體質能夠兼容一切武學,很顯然,你所學其他拳法和太極有所相沖,這才導致了精進不前。”

姚橫玉猶如醍醐灌頂,柳暗花明,瞬間起身激動地回想著這麽多年來他所學的所有拳法,他凝神看著楚尋歡:“你……”

千言萬語卻化作了沈默,他骨子裏埋藏紮根著身為姚家長子不可一世的傲慢,可事到如今,風霜和挫折將那些傲慢繼續埋於骨髓裏,讓他成為一個只能低頭誦經,赤熱歸塵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泛濫不停的情緒,繼續虛心請教楚尋歡:“楚公子的意思是,我要將所學的其他拳法廢除掉,才可突破太極第八重嗎?”

“是,姚公子恐怕要拿出破釜沈舟之心,畢竟對於學武之人來說,要放棄長年累月習得的武藝好像是在否定了過去的自己一般,身體上會有損傷不說,心裏的那道坎更是難過。”楚尋歡正色看著他,眼中誠懇,“可如今之際,唯有一試才可破局,還請姚公子三思。”

姚橫玉沈默,玉磬和姚謙玉憂心不已,又不敢開口替兄長做決定。

“我不明白,如果這個道理連楚公子都明白的話……住持他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多年來看著我陷入苦境,卻不願意伸手助我?”

姚橫玉斂眉,面露失落。

楚尋歡猜測道:“你也不必傷懷,住持若不是疼愛你,就不會教你許多,若換作是我,也會把自己所學所知都毫無保留地教給自己的徒弟,可若明知道自己的弟子突破那第八重只為了尋仇,還是九死一生的尋仇,也許我也會裝作不知吧。”

姚橫玉眼角紅潤了,想起多年來住持對他嚴厲訓誡卻也慈悲關照,不由得心裏熱潮奔湧,酸澀難耐。

禪房又是安靜了許久。

“我離開這裏還有七日,姚公子還有時間選擇。”楚尋歡又道。

“不必了,我心意已決。”姚橫玉眼神堅毅地對四人道,“我會找住持想辦法將我體內其他拳法徹底剔除,之後,全聽楚公子安排。”

對楚尋歡心生折服的那一剎那,姚橫玉就已經做了決定,此人能言善辯,足智多謀,卻又心懷仁慈,連自己那往日冷若冰霜的妹妹都能青睞有加,絕非如他自己所言那般,只是不足掛齒的小小後輩,況且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斷和選擇。

商議好了之後,玉磬被楚尋歡安排回了偃門,畢竟子修的身體還在冰窖之中,楚尋歡人不在山門,心裏惶恐不安,多一個人能守著,他心裏就多一分踏實。

剩下的幾日,他從偃甲鳥那裏聽來了消息,說是曦照城以北的無名山腳下果然有一片詭異的花圃,至於花圃該如何處置,他只能讓墨不詡幫忙讓他找幾個武功高強的山門內弟子先在四周把守,不讓任何人靠近,以免那個化名李亨的人派他的人去繼續采花制毒,眼下,那些花還不能燒,說不定制毒源頭這個消息對於他來說還有用。

其餘的幾日,他就安心待在寺廟裏,小心翼翼地揣著偃甲盒念經,期間盒子又有幾次微微晃動,楚尋歡安撫著,低聲與盒子中的魂魄交流,魂魄就會稍稍安靜下來。

他也想明白了墨不詡為何非要將他關在無念寺裏,他要恢覆以前的沈穩和理智,想要除掉勁敵,的確不是說殺就殺的事,若魯莽行事勢必會給偃門招來禍事,他仍需臥薪嘗膽,靜待時機。

而這幾日,姚橫玉沒有在禪房與他修煉心境,該是找住持尋求廢掉其他拳法的法子去了,而千問似是要賴在這寺廟裏不走了,以姚橫玉的弟弟自居纏著住持讓住持也給他安排了一間禪房,還每日想著法子往姚橫玉的屋裏鉆,每日又被一拳打了出來,玉磬不在的話,姚橫玉是半點面子不會給他的。

這日,楚尋歡正在房裏小心翼翼地擦著偃甲盒,就聽院裏傳來“砰”的聲響,不用問也知道又是千問被踹出了門,就是苦了無念寺裏的小輩和尚了,無緣無故地整日修繕房門。

“滾出去!小妹不在,沒人替你說話!”姚橫玉聲如洪鐘。

千問捂著胸口痛得難受,還是厚著臉皮又重新爬了回去,昔日在滄瀾城裏能呼風喚雨,錦衣玉食的翩翩公子,現如今卻選擇了在這清苦之地乞求一個和尚回心轉意。

可是他不後悔,應該說從他把多年來搜集的秘卷轉讓給楚尋歡的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決定要放棄滄瀾城的一切。

他送走的不僅僅是秘卷更是自己荒唐奢靡的前半生。

跑了出去。

等霍百草的這段時間,楚尋歡又仔細看了看夜子修的渾身上下,惹得男孩子害羞敏感極了,一直在躲著不想讓他看,楚尋歡哪有那個心思,有些著急地拽著他道:“你別怕,仙人哥哥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生病了。”

夜子修面頰浮紅,難為情急了,但眼前的人又是仙人哥哥,他只好任他摸來摸去,楚尋歡這一刻沒有半點旖旎之念,只想確認他到底是不是個正常人,於是趁著霍百草沒來之前對他認真道:“子修,仙人哥哥不是壞人,只是想確認一下你的身體狀況。”

夜子修低著頭,半天才點頭。

得到允許後,楚尋歡繼續細致地檢查他的全身,等他被他弄得有了反應後,楚尋歡才放心下來,這副身體確認無疑屬於一個正常成年男人,不是他的偃術出了問題,頭部他剛剛也確認過了,並無大礙,那麽看來只可能是心理上的問題了,不過,他畢竟不是大夫,不能妄自下定論,一切還要等霍百草來斷。

二人等候的時候陷入了沈默,楚尋歡是擔心他的身體,在胡思亂想,夜子修是害羞不已,他忍了忍還是有點不開心地問:“仙人哥哥……剛剛在做什麽?”

楚尋歡面如土色,他剛剛太著急了,很多都考慮不周,現在冷靜下來才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於是忙對他解釋道:“子修,你現在記憶出了點問題,你已經不是孩子了,你是成年男人,我剛才是想確認你是否正常,並不是想傷害你。”

見他說得認真,夜子修不忍再生氣,不過他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怎麽突然變成大人了,越是思考,好像腦海裏越是一片空白,自己從何處來,該去何處也完全不知,他頓覺頭疼欲裂,沖著自己的頭就是狠狠一掌!

楚尋歡嚇壞了,快速鉗住他的手腕:“你在做什麽!?不要折騰自己,大夫馬上就過來!”

“仙人哥哥……我頭好疼……”夜子修渾身開始冒冷汗,盯著地板眼神發滯。

楚尋歡起身心疼地將他抱在懷裏,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輕聲道:“沒事了,沒事了,大夫馬上來,你不會有事的,仙人哥哥陪著你。”

心間似有軟羽溫柔地掃過,夜子修的情緒一下子就被安撫了,他靜靜地摟著楚尋歡的腰,安靜了下來。

霍百草這一覺睡得極沈,桑梓言叫了他半天才醒過來,聽聞夜子修活了過來,那點子困意一掃而光,一個翻身下床匆匆就往蘭汀水榭趕。

人一到,他剛要好好給夜子修斷診,誰知夜子修一看到他,面色一怔,緊接著那張臉陡然變了神情,眼神從懵懂頃刻變得銳利,他身手極快,從楚尋歡的懷裏跳了出來,一掌帶著雄厚內力已經向霍百草拍了過去!

楚尋歡眼疾手快,一個閃身,繞過夜子修擋在了霍百草面前,快速推出去了一掌,二掌相撞,楚尋歡竟是在力道上輸了半分,人往後趔趄了一步。

夜子修忙收了招式,一臉心疼:“仙人哥哥!”

“師尊!”桑梓言忙把他扶穩了。

楚尋歡站穩後覺得天旋地轉,他為了救活夜子修幾乎將自己半條命搭了出去,眼下還沒恢覆,功力不過平日的三成,他穩住了身體和情緒,鎮靜地看著夜子修,耐心問:“子修,發生什麽事了?你可以信任我,告訴我這位大夫怎麽了?”

霍百草還在震驚中沒緩過神來,一臉驚訝地看著夜子修,夜子修狐疑地打量著他,往日的片段不停翻湧而來,讓他頭疼難耐,他蹙眉,眼神鋒利地指著霍百草道:“仙人哥哥,他是壞人!”

桑梓言瞪大眼睛,快速看向霍百草,霍百草自己都沒想到,楞了一下卻百口莫辨,楚尋歡處變不驚,慢慢問:“子修,你說你覺得現在的自己是八歲對吧,那麽你八歲的時候應該不曾見過這個哥哥。”

夜子修一楞,捂住自己的頭又仔細想了想:“……不對,我見過他,我見過!”

楚尋歡心中也迷惑無解,但他聲色溫柔,繼續耐心問:“子修,這些人裏,你只記得我嗎?那你為何記得我,可是因為我曾在夜府郊外的林子裏救過你?”

說完,夜子修腦海裏刀光劍影一閃,一個覆面深衣的人出現在他眼前,他點點頭:“我只記得仙人哥哥……我要去鹿蒼山找你……你說你會來看我,可我左等右等,你就是不來,我就想辦法溜了出去,我想去找你……然後……然後我被人抓了!他們……呃……”

“不行!”霍百草急忙對楚尋歡道,“別再讓他想了,他現在需要休息!”

楚尋歡終於明白了,霎時心如刀割,面露心疼,夜子修的記憶還是停留在了他救他的那一晚。

霍百草湊過去小聲對楚尋歡道:“先讓他休息,切忌讓他憂思過度,我想他大概是重生後,大腦自動忘掉了令他痛苦的事,這也算是人的一種求生本能,明日,我會用銀針刺激他的神庭穴,試試助他恢覆全部記憶。”

楚尋歡心力交瘁,對霍百草:“有勞了,他現在記憶混亂,你不要介意。”

“沒事。”霍百草見夜子修對自己眼底都是敵意,忙退了出去。

“師尊,現在怎麽辦?”霍百草一走,桑梓言有點擔心地看著夜子修。

楚尋歡只好道:“今晚就讓他睡在我房裏,你先回去睡覺吧,明日一早再看看他的情況。”

桑梓言領命:“好,我就在偏殿,有事喊我。”

“嗯。”

人一走,只剩下了他二人,夜子修坐在床上神情又變得茫然,楚尋歡蹲在他的面前,眼底都是紅的,他溫柔地握著夜子修的手,與他輕輕說話:“子修,對不起,仙人哥哥失約了,現在,我終於來了。”

夜子修情緒穩定了下來,漂亮的眼滿含深情地看著他:“仙人哥哥,你終於來看我了。”

“嗯,仙人哥哥一路趕來,也確實有些疲乏了,你先陪著仙人哥哥好好睡一覺,好不好?”

“好,那你快睡,我守著你,大娘不會發現你的。”

“……”

楚尋歡還是沒忍住,低頭枕著夜子修的手心哭了出來。

……

楚尋歡哄著他睡著了,半夜,他摟著夜子修在懷裏,像哄著小朋友一樣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給他講故事,沒多久,他便睡著了,楚尋歡見他睡著,自己才徹底松下心來,沈沈睡去。

轉日,夜子修昏昏沈沈地醒來時先是聞到了一股濃烈的中藥味,他睜開眼一看,風光霽月的白發公子坐在廊下,身上披著雪白的狐裘,正微嘆一聲端著一碗藥皺著眉抿了一小口。

他一起身就驚動了楚尋歡,楚尋歡趕緊放下藥碗,走了過來:“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夜子修顧不得自己,端起那碗藥聞了聞,又嘗了一口皺著眉頭念叨:“桂枝、生姜、白芷……”

楚尋歡楞神的功夫就見他扭過頭來焦急問:“你染了寒癥?”

“……”

他怎麽這麽厲害?

“子修,你懂醫術?”楚尋歡驚訝問道。

夜子修被問得懵了一下,忙按了按頭:“我不知道……呃。”

“好了,先別想了,我沒事的。”楚尋歡想到最開始遇到他的時候,他被家鄉的阿婆教過一些粗淺的醫術。

楚尋歡捏著鼻子把那碗藥一飲而盡,夜子修緊緊盯著他,突然有一個片段一閃而過,他好像也曾經抱著仙人哥哥餵過藥,難道他真的不是八歲?

張異域風情的臉他甚是喜歡,腦子一糊塗就摸上了夜子修的臉:“子修……”

夜子修知道喝酒傷身,不想讓他再喝了,強硬地把桌上的酒都收了起來,關心地問他:“仙人哥哥,你是不是有不開心的事?”

“沒……仙人哥哥高興,才多喝了幾杯。”楚尋歡感覺渾身發熱,胃口有點難受,正低著頭,將頭靠在石桌邊緣上。

夜子修見他明顯喝多了,將他打橫抱從石凳上抱了起來往房間裏送,路上就聽懷裏的人念叨著:“仙人哥哥就是累了……跟人打交道總要有資本,總要有條件……用一個條件換另一個條件……還要把雙方的利益放在一桿稱上做平衡……太累了……子修,可你對我的好,從不要條件……”

夜子修沈默無聲地看著他紅彤彤的臉,心疼壞了,忙快步把送到了房內,照顧他休息了。

……

之後,楚尋歡在蘭汀水榭處理雜事和堆積下來的卷軸,他把自己關在地下工坊裏,幾日閉門不見客,嘰嘰偶爾飛過來鬧他,啄他的頭發,他也不為所動,好像了無生氣的一具偃甲一般,只知道務工。

夜子修知道他是未來的宗主,代辦事務堆積如山,就沒忍心打擾,可幾日後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偷偷跑到了地下工坊去找他。他剛打開工坊的機關門,門口竄來一只小動物,他楞了一下,蹲下身子去接,這才發現是一只偃甲狗。

偃甲狗由黑金木打造,造型威猛,四肢和腰腹線條流暢,足齒有力,一雙眼銳利有神,外表周身嵌著靈流,和之前他見過的偃甲螃蟹材質做工類似,一看就是楚尋歡做的。

楚尋歡聽見動靜看向門口,見到他終是有了點表情,問道:“喜歡嗎?”

這時,偃甲狗居然和真實的小狗無差,熱情地撲在夜子修的身上搖晃著尾巴,還會伸出舌頭來舔他,夜子修喜歡極了:“喜歡,你做給我的嗎?”

“嗯,元寶,從此以後,他就是你的主人了。”楚尋歡對元寶道。

元寶接收到指令,熱情地趴在夜子修的腳邊,歪著腦袋看著他,天真可愛極了。

夜子修摸著元寶的頭,心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雖然它和早已過世的元寶完全不一樣,但他還是喜愛備至。

“本想從其他弟子養的狗那裏抱來一只新下的小的,但想到你重生後該是壽數會比常人要多上許多,若是普通的小狗不能一直伴著你,恐怕你又會難過,所以這幾日便造了一只偃甲狗,以後,就讓元寶好好陪著你吧。”楚尋歡慢慢道。

他聲色平靜地嚇人,眼底暗淡無光,好像經歷過生死般大徹大悟,夜子修顧不上新得的元寶,匆匆跑過去一把將他從身後抱住了:“仙人哥哥,你怎麽了?”

楚尋歡其實只是熬了幾個大夜給他做元寶又處理公務,感覺渾身有點無力沒什麽精神而已,他拍拍夜子修的手背:“沒什麽,別擔心。”

“你這幾天明明就不開心。”

楚尋歡坐在案前,正磨著銼刀的手一頓又繼續磨:“我只是替原主人做了一個決定,突然覺得有些傷懷而已,註定得不到的東西就不必強求,有些人天生寡親緣,勉強也勉強不來,相應的,也許會在其他塵緣上結果,或許這就是此消彼長的天理吧,畢竟人生在世,十之有八、九不如意。”

夜子修面容一怔:“原主?”

楚尋歡也是一怔:“啊,仙人哥哥忘記告訴你了,我不屬於這個世界,不過等你恢覆記憶了,就都明白了。”

夜子修看著他沈默,他早就感覺到了,仙人哥哥那麽通透溫柔,不驕不躁,好像能看透世間的一切,只是他沒有言明。

他湊過來,幫楚尋歡一起磨銼刀,低聲道:“反正,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

楚尋歡笑著看向他:“我沒事的,只是學會釋然了,子修若是以後遇到不快的事,也要學會自我疏解,這世上沒有比快樂地活著再重要了。”

他還是面色沈郁:“知道了。”

這孩子好像固執起來了,根本沒在聽的。

這時,工坊有弟子敲門,說是山門外有人求見,楚尋歡問:“誰?”

弟子撓了撓頭:“好像是凡界的幾個商客,說要來咱們山上買什麽石頭?哦,對了,還有一個看起來挺厲害的姑娘,不過她好像不是商人。”

夜子修心生仰慕,仙人哥哥好厲害,竟能未蔔先知,還真有人上山來買石頭。

宗省了不少麻煩,就來跟你說聲謝謝。”

“霍兄不必跟我客氣,倒是有一件事我想問問。”楚尋歡道,“其實,之前你拜托我找兄長一事,我一刻都沒有忘記。”

說到這,霍百草果然表情一變,緊張起來:“你要幫忙嗎?”

楚尋歡先是問:“霍兄助我良多,我怎麽會不幫,在此之前,我想先問問你,你和你兄弟霍千石,長得很像嗎?”

霍百草很快點頭:“我二人自幼便長相神似,連宗主都有時會將我二人認錯。”

果然……

“你兄長很擅長制毒、煉蠱嗎?”楚尋歡又問。

霍百草一驚:“你是怎麽知道的?我之前並沒有跟你詳細介紹過兄長。”

楚尋歡不答,繼續問:“霍兄先別急,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兄長是不是十年前就已經失蹤了,他是不是曾造訪過西域?”

霍百草連連點頭:“沒錯!你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這就對上了。

楚尋歡把心裏的猜測告知給他:“霍兄,是這樣的,之前子修見到你覺得你是壞人,其實說的並不是你,而是與你神似的霍千石。”

霍百草啞口無言,眼睛都瞪大了,他向來平靜孤傲,這會兒情緒有些失控地起身,不敢相信地問:“……你是說,夜子修曾經見過我兄長?他真的還活著嗎?”

“我不確定,對於你兄長的事,我知道的雖然很少,但我想……”

楚尋歡後半段話沒有說,畢竟他是從別的世界穿越過來的,每一個世界都有自己的運行原理和邏輯,就好像霍百草曾經與他提起過找兄長這件事,他上心了,一直記得,也把這件事合理地規劃成了一條支線打算去解決,既然世界原理存在支線輔佐主線促成結局,那麽他的猜測就並不無道理。

的意思。”

二人又在峰頂呆了一會兒,他們依偎著坐在山巔,看著雲卷雲舒,看著日落山河。

“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你自己多吃一點。”夜子修小聲囑咐他。

“嗯,不過,你師祖不喜歡山門弟子酒肉奢靡,所以膳堂裏大多都是素食,我會隔三差五去山下下館子的。”楚尋歡輕笑。

“嗯,還有,霍百草給你調的藥,你一定要按時喝,再忙也不要忘了,我走之前會再跟師兄們說一聲,讓他們提醒你。”

“好好……”

二人說了許久的話,像是想把這輩子的話都說完似的。

最後楚尋歡對他道:“過一段時間,我會去那邊與你會合,我讓嘰嘰傳信給你。”

“好。”

夜子修回房收拾東西去了,楚尋歡剛空閑下來回到自己屋裏,門外很快傳來叩門聲,楚尋歡還以為是粘人的小徒弟,沒想到開門一看竟然是顧忘卿。

“二師兄?”楚尋歡一楞,“你怎麽來了?”

顧忘卿一臉沈重,看來心裏裝著不少事,他道:“二師兄有點話想跟你說。”

“快請進。”楚尋歡忙把他引進屋來。

師兄弟二人很少這樣對案而坐,舉杯同飲,因為顧忘卿這個不愛惹事的性子,再加上楚尋歡又略顯清冷,二人就很少如此熱絡。

顧忘卿難得來一次,楚尋歡知道是大事,就先好生招待他,茶和酒還有小菜都準備了一些。顧忘卿開始還跟他打哈哈,誇他有能耐,能替師尊和長老把山門諸多雜事料理得妥當,後來就笑不出來了,準備的場面話似乎也聊完了。

見他面色沈了下來,楚尋歡也正色道:“你我是師兄弟,二師兄有話何不直言呢?”

知道瞞不住他,顧忘卿就嘆了一口氣,抱拳誠懇道:“三師弟,我聽說你那小徒弟要回曦照城主持公道,還面臨著外邦人的侵擾,此行定是要說服部分外族人退兵,那也肯定免不了一戰,我想陪他一同去。”

這件事楚尋歡萬萬沒想到,不由得愕然,他問:“二師兄,你真打算陪子修回曦照城?那裏條件並不好,多風沙幹旱不說,還沒有一處合適的清修之地,我怕你……適應不了。”

主要是他想不通顧忘卿怎麽會突然提議要去。

顧忘卿執意要去,神色都變了,正色道:“二師兄有話就直說了,當日若不是離北少帝為了留我一命,違逆戚風,他就不會死,二師兄知道你城府頗深,與他又是道侶……想將功補過,若是以後你來執掌偃門,還希望你能看在我曾陪同離北少帝回曦照城穩固政權的份上……”

楚尋歡人都傻了,端著杯子楞了半天,然後苦笑一聲:“我懂了,哎……沒想到在二師兄眼裏,我竟是如此心胸狹隘,不明事理,睚眥必報的小人啊……”

顧忘卿說不上來,但就是感覺三師弟好像哪裏不一樣了,往日,他喜歡清幽自居,雖然骨子裏有點小個性,偶爾脾氣還挺大的,但怎麽也應該不是像現在這般會謀篇布局,統籌大局。

顧忘卿道:“我沒有這樣想,三師弟從小天賦異稟,又是為人正直的清廉君子,只是……我大仇得報以後,後半輩子就想在偃門過過清閑日子,師尊和長老待我不薄,我實在無處可去,只是有些後怕罷了。”

楚尋歡嘆息搖搖頭:“可二師兄,我真的從來沒有把子修的事歸責到你身上,你背負父母之仇,執意要去曦照城找四相虎報仇並不是你的錯啊,子修知道你是我師兄,選擇違逆戚風,保護你,是他的選擇,他也沒有錯,或許也跟我提前與他提過你有關,可若他不為了你,戚風就不會在以後為難他了麽?那孩子寧可去死也不想被人操控,既然都是他人的抉擇又和你有什麽關系呢……哎。”

顧忘卿神情一凝,心底受到了感動和震撼,他好像明白了,為什麽三師弟能得到師尊長老的信任還有眾多弟子的喜愛,還有眾多江湖豪俠都樂意在關鍵時刻助他一臂之力,而且他在兩界已是漸漸起勢,混得風生水起了。

“對不起,是我狹隘了。”顧忘卿有點自責。

楚尋歡想了想,直言道:“這樣吧,二師兄,若是不讓你去,恐怕你整日都會在擔驚受怕和自責愧疚中度過,為了讓你好受點,過回你的清幽日子,就麻煩你一路護送子修回曦照城吧。”

顧忘卿喜出望外:“真的?我一定看好他!我知道凡界很多人對他不好,這件事你就交給二師兄吧,我保證不讓他受一點傷!”

楚尋歡笑笑:“二師兄你表面為人圓滑,能屈能伸,骨子裏又隱忍堅毅,相信有你助力,子修這趟的任務定會順利完成。”

“好,你放心交給我吧!”顧忘卿笑了起來。

這下也不錯,子修他二師伯硬要一路關照,倒省的楚尋歡擔心了。

轉日一大早,夜子修偷摸爬上了他的床。

二人膩歪到晌午,有人在山門口迎接他們的少帝。

楚尋歡親自給他穿戴好,替他理頭冠、紮辮子、戴耳飾、披上披風,精心將他歸城的行頭做到精致。

穿戴整齊以後,楚尋歡看著他,好像在這個瞬間回到了那個下著茫茫大雪的龍吟鎮,他與他在一條人來人往的街上相遇,才走幾步就一起白了頭。

這一刻,他從偃門弟子變成了離北少帝。

楚尋歡說不出心裏是高興多一點還是失落多一點,高興他繼續意氣風發,失落他終歸還有自己的家。

“準備好了嗎!”這時,小窗飛來一只鳥。

楚尋歡做了一大袋子的雞肉凍幹給嘰嘰當是賄賂,一早就將凍幹拴在了玄機鷹上,為的就是讓它陪著子修回曦照城,一是好讓嘰嘰勘查那周邊情況回來向他匯報,二是若是此行,顧忘卿和子修有什麽需要可及時讓嘰嘰回來告訴他。

夜子修很喜歡嘰嘰,擡頭看著它面露喜色:“你真的要陪我去嗎?”

“咕嘰……陪你去就有一大袋子雞肉幹吃!”

夜子修一笑。

“我本想著讓小鹿和元寶也跟去,但又怕你負擔過重……”

楚尋歡話還沒說完,遠處“汪”的一聲,元寶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在夜子修的腳邊打轉悠,吐著舌頭,漆黑的圓眼好像冒著星星一般,栩栩如生的。

“元寶!”夜子修蹲下身來摸它。

見二人難舍難分,考慮到元寶的身體裝載了攻擊模塊,於是,楚尋歡便換了主意:“要不還是讓元寶陪你去吧,危機時刻它還能助你,它鼻子也很靈,估計你能用上。”

“好,元寶,我們一起走吧。”夜子修摸著它的耳朵開心極了。

元寶高興地汪汪叫,尾巴一搖一搖的,率先竄了出去在山門口等夜子修。

“好了,我也送送你,你二師伯非要護送你去,我說不過他,你對他稍微尊敬點,可別除了我以外,對誰都冷著臉。”楚尋歡臨行前囑咐他。

“我知道了。”說完,夜子修摟著他的腰身,湊過來親了他一口。

二人往山門走時,碰到了不少弟子前來送行,有新來的女弟子貼心地備上了不少自己做的糕點好讓顧前輩和子修在路上吃,楚尋歡替他們接了過來一一道謝,幫他二人都裝在玄機鷹上。

楚尋歡計算了一下玄機鷹的載重量,確認安全之後才放心。

離北少帝的侍從在山門口安靜等著,也不說話,目光很虔誠,楚尋歡過去與他們聊了兩句,幾個小兄弟戒備心都挺重的,不太想理人的樣子,直到夜子修一個狠厲的眼神看了過去,小兄弟們趕緊用中原江湖禮儀抱拳鞠躬:“拜見楚長老!”

楚尋歡心裏想笑,友善道:“這一路,麻煩你們照顧他了,我派了傳信鳥一路跟隨你們,它很有靈氣,若有需要只要寫信讓它帶回來告訴我就行。”

嘰嘰是個顯眼包,趕緊湊過來扇了扇翅膀:“寄信找我!”

那幾個小兄弟嚇了一跳,往後一退,驚道:“它、它說話了!?”

“嘖,少見多怪!”嘰嘰嫌棄這幾個人沒見過世面。

楚尋歡溫聲教訓它:“嘰嘰,不可無禮,路上你和元寶好好照顧他們。”

“知道啦!”

道別之後,楚尋歡送夜子修和顧忘卿至半山腰,然後看他二人裝載好儲水偃甲機,一人上了一只玄機鷹,元寶乖乖趴在子修身邊,期待著自己的第一次出門游玩,嘰嘰就飛在半空“指點江山”,讓幾個小兄弟好好裝行囊。

楚尋歡站在不遠處,看著子修的背影,心裏還是泛起了一絲難過。

玄機鷹一起飛,寒風簌簌,冷徹透骨,楚尋歡緊了緊身上的狐裘時,再一擡頭就被夜子修吻住了。

欲要歸城的少帝,坐在玄機鷹上俯身,端起他的下巴,印上臨別一吻。

顧忘卿哪見過這種場面,不好意思地紅著張臉趕緊背過了身去,一群只能腿奔回去的小兄弟看得目瞪口呆。

楚尋歡心弦微顫,摸了摸夜子修的臉,卻是他先道:“等我。”

夜子修應了一聲,溫柔似水的眼神陡然一變,冷漠倨傲地坐回到玄機鷹的背上正式啟程。

……

齒在絞肉的聲音……葛爾桑的聲音很快聽不見了。

……

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下面,但很多人心裏都清楚了,這深淵底下就像是無間地獄,不知會落入哪個格子,格子間的門開了之後,對面很可能是洪荒猛獸,一口就能將人的肉撕碎,而這底下到底是什麽樣的結構,還藏著什麽樣的兇險,無人知道。

葛爾桑死了以後,深淵底下陷入一片死寂,許久沒人說話。

這時,夜子修開口道:“我下去看看,你們再堅持一會。”

“子修!?”楚尋歡一下子懵了。

“沒事,都別動。”夜子修語氣沈穩,他堅持道。

“好,你下去探路!”卡爾布樂壞了,語氣裏還帶著一絲忍不住的笑意。

這麽一點笑意一下子就給楚尋歡惹火了,他憋著一口氣,在黑暗中目如鷹隼地向著卡爾布的方向看著。

沒等他回過神來,夜子修已經翻出了幾枚暗器,扔向了墻壁,幾枚暗器紮進墻裏形成了呈下走的階梯狀,夜子修用輕功很快地飛身落在暗器上,再快速踩著下一枚暗器,動作敏捷地往下走。

“子修,小心。”楚尋歡囑咐道。

“放心。”他應了一聲,聲音越來越淺。

借助暗器和飛鷹爪,不到一會兒功夫,夜子修輕巧敏捷地落入另外一個格子間裏,四周太暗,他只能看了個大概,對上面的人道:“這些格子錯落有致,四面墻有高有低,若是不小心落到最低的地方就會摔死。”

楚尋歡明白了,剛剛葛爾桑落到的地方應該是距離高空最近的一個,相當於摔到了樓頂,所以摔得不重,若是摔到最底層就相當於摔倒了一層,那就必死無疑。

“我去看看方位,哪個格子安全,你們先不要動。”夜子修在下面道。

“不行,我堅持不住了……真的堅持不住了啊!”卡爾布商隊的一人突然在墻上痛哭流涕。

“廢物!”卡爾布大罵一聲。

這時,那人雙臂劇烈地顫抖,終於絕望地吶喊了一聲,卸了全身力氣從高空墜落了下來,“咚”的一聲,聽落地的時長,應該是不幸摔死了。

……這鬼地方簡直就是在逼著人去跳樓。

楚尋歡趕緊問了問自己隊伍的人:“梓言,霍兄,你倆沒事吧,能堅持嗎?”

“還好。”桑梓言半抱著霍百草站在劍上,倆人還有飛鷹爪,所以還能堅持。

“你們有沒有離子修近的,按照他的路線走,先落到他的格子裏。”楚尋歡道。

“我。”慕長樂冷不丁地應了一聲。

楚尋歡心裏一沈:“鎮武將軍請。”

“你剛剛離著他也很近,不如楚公子先請。”慕長樂冷聲道。

楚尋歡離著夜子修的確近,但是若要到達他放置暗器的位置還有一段距離,他心裏冷笑一聲沒搭理慕長樂。

“先別下來,我不知道我這裏有什麽。”夜子修聽到討論聲回道。

緊接著,他試著推開了格子間前面那扇石門,黑暗中一聽見推門的悶響聲,楚尋歡一顆心瞬間吊到了喉嚨裏,忍不住大喊一聲:“子修!”

門一開,暗黑中只聽見毒蛇吐信子的聲音,剎那間,門後的毒蛇向著夜子修的脖頸撲了過去!他在黑暗中只聽聲辨位,猛地一伸手就掐住了蛇頭,蛇牙來不及咬人就被狠狠地掐住了,夜子修另一只手快速抽出一把匕首,一個幹脆利落就將毒蛇從中間切開,一分為二!

毒蛇掉落在地,再無生息。

“子修?沒事吧?”楚尋歡在上面急忙問,確認他的安全。

“沒事,這間是毒蛇,再等一會,我去前面看看。”說著,他邁步向前。

夜子修往前走了幾步,很快入了深淵迷宮,他邊摸索邊向上面說明情況。

下面是無數個四四方方的格子,每一間都有一扇門,門對面是什麽無人知曉,說是奇門遁甲又不準確,因為楚尋歡懷疑,這個地方沒有“生門”。

等了一會兒聽夜子修在下面道:“去我那間房,安全了。”

然後,很快,楚尋歡讓眾人把所有暗器都使了出來,順著子修的暗器繼續搭建通往下面的階梯,誰知道這個節骨眼出了亂子,一群人摸索著墻壁慢慢靠近楚尋歡這邊的暗器階梯,就在這個時候,隊伍裏不知道是誰,在找準了能逃生的房間方位以後,突然先是沖著楚尋歡撲了上來!

楚尋歡迎面看到了寒光一閃,有劍氣向著自己而來,黑暗中他抓緊飛鷹爪,扣動護腕上的隱藏機關,繩索可以自由拉伸,他腳踏墻壁再借了點力,身體快速被繩子向上一提,輕松躲過了那一劍!

他心裏平靜似水,早就等著在黑暗時刻被人偷襲,於是四平八穩地一手拉住飛鷹爪一手劍拔出鞘,追著寒光迎面就是一劍,來襲那人沒個準備胸口被狠狠劃開一劍,吃痛大叫一聲,剛要扶穩旁邊紮進墻裏的一枚暗器,楚尋歡沖著前方就是一腳,那人沒握住暗器,瞬間從高空墜落了下去!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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